程煦又找个理由多待了一会儿, 见顾白真的完全公事公办,对他毫无额外的在意,这才失望地带人离开。
经过玩家大厅门口时,他扫见徐彦和翟南星两人竟然还在僵持着。
看姿态,一个想往里进,一个拦着不放,谁也奈何不了谁。
程煦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管闲事, 瞥了一眼便走了。
徐彦和翟南星在玩家中心也算是名人,拉扯间,来来往往的玩家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徐彦脸皮没翟南星厚, 咬牙提议:“别在这闹了,回训练室打一架,谁输谁退出。”
没想到向来推崇脑力的徐彦会率先提出这个要求, 翟南星意外地x停下动作。
他恋恋不舍地朝大厅里望了一眼,随即爽快应下:“行,说好了,谁输谁退出。”
徐彦站直, 理了理衣服,又扶了扶眼镜,冷笑一声:“你最好说到做到。”
翟南星耸耸肩:“走吧。”
最后往玩家大厅看了一眼,饱含着计划被打乱和突然多出一个情敌的怒火,徐彦阴沉着脸和翟南星一起往回走。
……
大厅内,顾白继续处理着玩家的事务。上午的人流渐渐散去,午后又有新一批玩家陆续到来。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一到下班时间,顾白立刻停下工作准点收工,径直乘电梯上了三楼。晚饭后简单洗漱一番, 她躺到床上,很快沉沉睡去。
*
第二天来玩家大厅的人数明显少了许多。顾白乐得清闲,坐在吧台后面刷着论坛。
叩叩——
敲击声响起。
顾白收起光屏抬头,随即不受控制地睁大了眼睛。
“脑、脑婆……”
吧台外的轮椅上坐着一个鼻青脸肿的男生,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脑袋上缠着一圈白纱布,右腿还打着厚厚的石膏。他紧紧盯着顾白,声音含混不清。
顾白震惊之下甚至没注意到他的称呼。
“你需要治疗道具吗?”她下意识问道。
“老婆,是我啊,是我!”见她这副反应,男生急得提高了音量,指着自己,咬字都清晰了几分。
顾白终于听清了他的称呼,却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经常有玩家这么叫她。
尽管对方模样看着确实可怜,但她还是出声警告:“请叫我聿白管理员。再那样称呼,就视为骚扰处理了。”
“是我啊老婆,我是翟——”
他话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
“愿赌服输,你居然说话不算数?”
顾白抬头望去,忍不住又睁大了眼睛。
只见一个同样鼻青脸肿的男人走了过来。和轮椅上那位正好对称,他右眼肿成了一条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脑门上倒没缠纱布,胳膊上却吊着石膏。
“徐彦?”顾白不确定地出声。
徐彦还没来得及答应,轮椅上的人先激动起来:“老婆你怎么先叫他?!”他语气里透着委屈,“你都没认出我。”
顾白一头雾水,但不影响她扣积分。
“言语骚扰,扣一万积分。”
扣完,她顺便查了一下面前这人的资料。
“翟南星……玩家。”她硬生生压住上扬的语调,用和平时无异的声音继续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他。顾白面上镇定,心里却忍不住打起鼓来。他认出她了?可她不是把脸遮了大半吗?
可恶,当初徐彦一见面就怀疑她,现在翟南星看起来更加笃定,主系统给她这个斗篷到底有没有用啊?
见她这副生疏的态度,翟南星更委屈了,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费力地睁了睁,湿漉漉地仰头看她,活像被主人遗弃的大型犬。
本应该十分可怜,但配上他如今这副模样就只剩滑稽了。
顾白本来还有些心虚,和那张猪头脸对视了几秒之后,就只剩下想笑了。
她拼命压着嘴角。
“他没什么事。”徐彦打断两人的对视,回答顾白的问题,“就是脑子抽了。”
说着,他用那只好手握住翟南星的轮椅把手,把他往外推。
翟南星直接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往回走:“你才脑子抽了,我要回去找我老婆。”
“能不能别乱叫?没听见管理员说你言语骚扰吗?”徐彦把他往回拽,压低声音,“说好了谁输谁退出,你不打算履约?”
“是你卑鄙,偷袭我右腿,不然我根本不会先倒下。”翟南星用胳膊肘猛击徐彦那条好胳膊,奋力往前走,“而且我根本就没认输,是你先晕倒的。赶紧松开,我要去找我老婆。”
“嘶——”徐彦被他一肘打得脸都扭曲了一瞬,怒上心头,一脚踹向他那条好腿,“是你老婆吗就叫?”
翟南星直接被踹倒在地。
顾白茫然地看着两人从争吵到动手,顺手又扣了翟南星两万积分。
这两个人到底在搞什么?
短短一会儿工夫,两个身残志坚的人就在玩家大厅里互殴起来。
周围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玩家,纷纷对着他们拍照。
滴——
大厅上方悬浮的银球检测到攻击行为,顿时转向这两人,周身蓝光瞬间切换成红光。
两枚银球射出网状光线笼在两人身上,光线随即凝成实体银网,分别将两人往两边拽开。
两人被迫分开,银球拎着他们往外移动。飞行途中,银球还不停发出机械音警告:
“玩家大厅禁止斗殴——”
“玩家大厅禁止斗殴——”
两人被扔到了玩家大厅外。
“……扣五万积分,加三天禁入。”顾白在屏幕上点击几下,做出处罚,又抬头看向被扔在地上的两人。
出于人道主义,她动用管理员权限,给处于空闲状态的永昼公会成员发了条消息,让他们来接人。
没一会儿,陈昼和蔡檬匆匆赶到。两人各推着一辆轮椅,把自家会长和副会分别扶上去,推着离开了。
……
回去的路上。
看着再度挂彩的两人,蔡檬实在忍不住了:“会长,副会,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啊?”他扫了一眼两人身上的石膏,表情更加迷惑,“为什么不去治疗室?”
他们公会大楼里就配有治疗室,花点积分就能快速疗伤。
徐彦冷笑一声:“当然是留着伤去装可怜啊。可惜人家根本就不记得你。”
“你难道不是?”翟南星不甘示弱,“她倒是认出你了,就是问都没问一句。”
“还不是因为你一直搅合?我跟她总共没说上两句话!”
“什么叫我搅合?不是你一直阻挠我和我老婆见面吗?”
“你能不能睁眼看看你的罚款?到底谁是你老婆?”
翟南星十分坚定:“聿白是我老婆。”
一而再再而三地遇见她,这是多么深厚的缘分?她绝对是他命中注定的老婆!
徐彦没忍住爆了粗口:“……傻*!”
听着两人的争吵,陈昼和蔡檬对视一眼,面面相觑,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讶。
这是……为了聿白管理员?
……
什么鬼?
顾白面色古怪地看着眼前这个帖子。
只见标题赫然写着——
【惊爆!永昼公会正副会长为爱反目,大厅互殴双双挂彩!现场直击! 】
帖子里详尽描述了翟南星和徐彦为她争吵动手的全程,图文并茂,文笔流畅,简直像是两人随身带的摄像头。
最后帖主还意犹未尽地留下了个互动环节,【……那么,大家认为谁更有可能赢得聿白管理员的青睐呢? 】
她不禁暗自咂舌,这群玩家的网速也太快了吧?
她往下滑,看到了热评第一。
【磕晕了:都没戏,聿白管理员是大家的。 】
没等顾白接着往下看,又有新的玩家来到台前。
她收起光屏,微笑着站起身:“请问有什么需要?”
本来还觉得遇到翟南星有些尴尬,但刚才那么一闹,好像也没什么了。
———
两天匆匆过去,又到了进本的时候。顾白和蓝大帅交接好工作,便准备抽副本。
和以前一样,她依旧先仔仔细细洗了手,又对着转盘诚心诚意拜了拜,走完这套流程才伸手触碰转盘。
转盘上绽放出一阵紫光。
A级本?她有些意外。
等光芒散去,看清这张人物卡,顾白猛地站起身,两眼放光。
她强压着激动,神情深沉地看向小八:“小八,你知道当年扫射江湖病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吗?”
小毛球茫然地看着她:“我不知道……”
顾白秒答:“我在山上闭关练剑,躲过一劫。”
她再也压不住内心的雀跃,仰头叉腰,声音激昂:“我就知道!我怎么会是天天熬大夜赶稿的废柴画家?我明明是江湖千年难遇的天才少年,年纪轻轻便登顶天下第一,打遍天下无敌手。鲜衣怒马,仗剑天涯,一剑霜寒十四州,斩断世间红尘事,纵世无同路,我亦踏雪巅!”
说着,她顺手抓过还在懵圈的小毛球,捋直它的尾巴,摆出一个横剑身前的pose ,语气低沉下来。
“抱歉,我就是这样一个天下无双的绝代剑客。”
小八眨了眨眼,一动不动,假装自己真的只是一把剑。
只见转盘上的指针停在一张水墨风的人物卡上。
满月当空,清辉洒满大地。高马尾侠客抱剑斜靠在树上,长发与衣袂随风微扬。她姿态散漫,半张脸隐在树影里,身旁树枝斜斜入画,江湖的清冷与侠气扑面而来。
顾白摆了会pose,总算冷静了些,但一看这张人物卡,还是x没忍住咧嘴乐了起来。
她满怀期待地伸出手,触碰这张人物卡。
江湖,我来啦!
第172章
【春风送暖, 燕京人声鼎沸。
武林大比,天下瞩目。此番盛会由武林盟主江无涯主持,各路高手云集而至, 热闹非凡。规模之盛,连朝廷也遣六扇门都指挥使前来坐镇, 维持秩序。
大比胜者不仅能得武林盟主亲授绝学, 更被视为下任盟主的头号人选。
众英豪全力以赴,招来掌往。经过连日较量,最终有三人杀出重围。只待最后一场,便见分晓。
偏偏就在这前夕,武林盟主江无涯竟突然身亡……】
—————————
“师兄, 你收拾好了没?大比都开始了。”
房门外传来少年催促的声音。
程煦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药箱:“急什么?这才刚开始一会。”
他把药箱盖上,背在身上,这才往外走。
打开门,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站在走廊里。他一身靛蓝短打,袖口收紧,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衣着虽不算华贵,倒也体面齐整。此刻正踮着脚往楼外方向张望,满脸等不及的模样。
见他出来,少年立刻上前拉住他:“听说今天轮到晏昭上场,她那一手剑法使得可漂亮,可得快点, 万一赶不上。”
这自小习武的少年手劲可不小,程煦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慢、慢点。”
少年哪管这些,拉着他就往外飞奔,一路穿过街巷,直奔燕京城南门。
武林大比设在城外一片开阔的缓坡地,当地人叫它南岗。南岗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燕山的轮廓。原本是官府举行秋狝、校阅的场所,此次武林大比,由六扇门出面协调,将这片官地临时划作会场。
场地外围用粗木桩和麻绳圈出一道边界。边界四角各搭了一座哨棚,六扇门派来的捕快与江府弟子共同值守,维持秩序。
两人赶到时,南岗已是人头攒动。演武台方向传来阵阵喝彩,混着兵器相击的声响,大比显然已经开始多时。
各派弟子或坐或立,从栅栏边一直漫到远处的缓坡上。卖茶水炊饼的吆喝声夹在人群里。
少年急得直跳,拽着程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最后总算在土坡上找到一个能看清演武台的缺口。
“昨、昨天你师姐跟人交手,都没见你这样着急……”程煦终于挣脱他的手,停住脚步。他扶了扶背上歪斜的药箱,撑着旁边的树弯腰喘气,“要让她知道了,非说你没良心不可。”
程煦抽到的这张人物卡出身一个中等门派。父亲是门中长老,一套棍法在当地颇有名气,偏偏这个儿子从小对习武提不起半点兴趣,一门心思扑在医道上。
父子俩为这事没少争执,最后还是父亲拧不过他,四处托关系找了位江湖上有名的神医,让他正式拜了师。好在他也确实有些天赋,跟了师父几年,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这次师门里一个颇有天赋的弟子来参加武林大比,他便被派来随行照应,顺带把父亲的小徒弟——也就是眼前这个少年——也捎上,带出来见见世面。
“那不一样。”少年目光在演武台周围搜寻,“你没见过,不知道晏昭那手剑法使得多俊。”
他踮起脚,伸长脖子到处张望:“晏昭不光会用剑,耍起枪来也是虎虎生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用棍。”
“是吗?”程煦缓过气来,站直身子望向中间的演武台,随口应着。
演武台搭在南岗地势最平缓处,以粗木为基,铺着厚实的榆木板,台面平阔。台四周竖着数根旗杆,悬着各色旗帜,风过时猎猎作响。
此时台上两人正在比斗,一人使刀,一人用剑。
使刀的那位身形魁梧,一柄厚背大刀抡得虎虎生风,刀势沉猛,招式大开大合。相比之下,用剑的那位身形就清瘦许多,他手中长剑轻灵不失力道,刀锋劈来时只是侧身一让,剑尖便顺势递出去。使刀者每次蓄满力道的劈砍,都被他三两拨开。
明眼人都看得出,剑客占据上风。
程煦收回视线,望向演武台正北。那里设有观礼席,搭着一座敞轩。正中间设着两张主位,是武林盟主江无涯与六扇门都指挥使的席位。左右两侧延伸出数排座椅,供各派掌门与江湖前辈落座。
此时右边主位正空着,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左位上。
男人看起来约四十左右,头发半束,鬓角微霜。他面容清瘦,肩背挺阔。穿一袭藏青色长袍,束一条玄色腰带,衣着简单。此时正专注地望着台上两人。
这就是武林盟主江无涯吧?
没等程煦多看几眼,身旁少年惊讶的声音便拉回了他的注意。
“咦?六扇门那位今天怎么亲自来了?”
程煦顺着少年看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他口中的那位。受距离和角度所限,他看不清对方面容,只能瞧见大致的衣着。
这位都指挥使头戴黑色高顶乌纱帽,身形挺拔,穿一袭玄黑交领长袍,领口与衣襟处镶着金色织带与金属饰片。袖口收束,腰间系一条玄色金纹革带,悬着六扇门的制式腰牌,佩一柄长剑,足蹬云纹皂靴。身后跟着五六个捕快。
他没有往观礼席去,而是径直走向场子外围的一棵栾树。走到树下,他停住脚步,仰头朝上看去。
程煦随着他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树上垂着一只短靴。
片刻后,一个人从树上轻盈落下。她扎着利落的高马尾,穿一袭白衣,窄袖束腰,衣摆垂到靴面,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坠饰。整个人干净利落。
这女生似乎与这位都指挥使十分熟稔,交谈时姿态亲昵自然。
台上传来一声洪亮的铜锣声。
“下一场,落霞谷晏昭,对战金刀门赵铎。”
上一场胜负已分,双方退场,场地已经清理完毕。
女生闻声往演武台方向望了一眼,又回过头,竟伸手去拿那位都指挥使腰间的佩剑。
男人没有阻拦,任由她将自己的武器取走。
他似乎说了句什么。
女生笑着摆摆手,随即运功提气,轻盈地几个起落,便落在了演武台上。
这名剑客身形高挑,面容秀丽,声音清亮,朝对手报出名号。
“落霞谷,晏昭。”
———
自从女生跃到台上,看清她的面容,程煦的目光就再也没离开过对方。
身旁少年兴奋地拽着他胳膊:“看!那就是晏昭!”
程煦毫无反应,只死死盯着台上那张熟悉的脸,那张午夜梦回时多次浮现在眼前的脸庞。
晏昭,他在心底咀嚼着这个名字。
沈家老宅里那个怯懦的未亡人,玩家大厅里戴着兜帽的管理员,此刻台上仗剑而立的侠客。三张面孔在脑海中重叠,最终落成眼前这个人。
望着台上的女生,比起疑惑更先浮上心头的是喜悦和兴奋。
又遇见了,温眠,聿白,亦或是,晏昭。
“哇!晏昭这手剑法真的太漂亮了!”少年发出崇拜的惊叹,又小声嘀咕,“你说,如果我和师父说想改练剑法,他会同意吗……”
看着台上已经交手的二人,程煦轻声感叹:“确实漂亮。”
———
顾白从树上跳下来,起身看向旁边的冰山美男,习惯性调戏一嘴:“都指挥使大人今天这身打扮可真俊俏。”
男人眉眼清俊,眉骨高而挺,一双眼睛颜色极淡,看人时目光疏淡,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配上这身玄色官服,更显得冷肃。
但对于顾白来说——
顾白: [这个男人在跟我玩制服诱惑。 ]
小八:[……]
听到她这话,傅映雪眉头都不动一下,声音冷淡:“你的赎钱打算什么时候交上?”
顾白顿时蔫了,小声嘀咕:“说这个就没意思了……”
前几天她逛街时,察觉身后有小混混尾随。她就故意拐进偏僻小巷,打算反打劫一番。谁知刚动手,就被这位都指挥使大人撞了个正着。
对方进来时,那几个鼻青脸肿的小混混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她正拎着其中一人的衣领威胁他们把钱都交出来。
傅映雪扫了一眼,就开始念法条。
顾白只听懂了最后那句。按律,赎钱四贯,或徒一年。
她来燕京找着活还不到一个月,工钱都没发,哪来的钱交赎金。只好辩解说是对方先动的手。
只是配着这副画面着实没什么说服力。
但经过她的苦苦哀求,傅映雪最终还是没把她抓去蹲大牢,而是给了她半月期限交赎钱。
傅映雪没x接话,扫了她一眼:“你的剑呢?”
顾白挠了挠头:“上次打完,回去发现剑身开裂了。”
哎,果然便宜没好货——虽然已经是她用全部身家买的了。
傅映雪拧起眉头:“没有武器,很危险。”
顾白倒是不怎么在意:“没事,我等会折根树枝。”
真正的高手从不拘泥于武器。
傅映雪眉头拧得更深。
台上传来铜锣声,有人高声传唤。
“下一场,落霞谷晏昭,对战金刀门赵铎。”
顾白往演武台看了一眼,又笑嘻嘻地看向他:“要不,都指挥使大人借我剑一用?”
她试探着朝对方腰间佩剑伸手,同时做好了被挥开甚至被反制的准备。
出乎意料的是,直到她把剑拿到手,傅映雪都没有拦她。
见状,顾白就更从容了。她低头端详这把剑,剑鞘乌黑,鞘尾包银,剑格处还錾着金色暗纹。
低调奢华有内涵,一看就很贵。
她又拔出些许剑身,刃口极薄,剑面光洁如镜,能照见她半张脸。
顾白会用剑,自然也喜欢好剑。明白对方的默许,语气情不自禁透出几分雀跃:“多谢都指挥使大人!”
握着这把剑,她感觉手有些痒,兴冲冲地转身:“那我先上台了。”
身后传来男人冷淡的声音:“比试完还我。”
顾白挥挥手,提气朝演武台跃去。
第173章
晏昭上台后,另一名武者也紧随其后跃上台面,是个手持横刀的年轻人。
“金刀门,赵铎。”
看着对面的人,年轻男人脸颊微微泛红,同样报上了名号。
晏昭冲他灿然一笑:“赐教。”
话音未落, 她身形已消失在原地。
赵铎瞳孔微缩,反手提刀,堪堪挡住自右侧袭来的剑锋。刀剑相撞的瞬间,他身形止不住地一晃,脚下向左移了半步。
用剑者多走轻灵迅疾的路子,晏昭身法确实轻盈,出招也快,可力道却与寻常剑客截然不同,不仅招式间隐约能窥见几分刀法的影子,连力道都如刀势般刚猛沉重。
动若游龙,重若千钧。
场外的小贩只觉得台上两人你来我往,剑光翩然, 刀影翻飞, 煞是好看。
但内行都看得出来,这场比试从头到尾都是晏昭压着赵铎在打。她每一次看似轻巧的挥剑,赵铎都得拼尽全力才能架住,偶尔才能抽空还一刀,却又被她轻飘飘地闪过。
栾树下,傅映雪面上没什么表情,视线落在演武台上。
坐在观礼台上的江无涯也紧紧盯着台上两人,搭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收紧,身形微微前倾,目光一错不错。
旁边注意到这点的金刀门掌门抬手捋了把胡须,心下了然,看来盟主也格外关注这位横空出世的年轻人。
他也将目光投向台上,看着自家弟子在晏昭手下勉力支撑,眼中却也不禁闪过一丝欣赏。
这位名叫晏昭的年轻人是突然冒出来的。在此之前,江湖上从未有人听过她的名号。她自报家门时所说的落霞谷,也只是处地名,不是什么门派传承。
而她的招式更是让人捉摸不透,隐约能窥见数家绝学的影子,却又似是而非。似剑非剑,似刀非刀,她甚至使过枪——如果那根装着刀头的长棍能算作枪的话。
这样年纪轻轻便出色至此的人物,自武林大比开赛以来便连挫数人,未尝一败。更难得的是,在击败对手后,她有时还会随口指出对方的不足。
起初众人只当这年轻人狂妄,渐渐地却发现,她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对各类武学见解之深,远非寻常。
而到现在,抽中与晏昭对战的武者,怅然之余又隐隐生出几分期待,虽然基本上无缘胜出了,但能得到她的指点,精进武艺,也算不虚此行了。
看着台上剑势如虹的年轻人,金刀门掌门不禁在心中感叹。
当真是一位神秘的少年天骄,不知道究竟师承何人。
乒——
刀剑相击的脆响在演武台上荡开,紧接着,是武器落在木质台面上的一声闷响。
演武台四周爆出一阵欢呼,有人高声喊着晏昭的名字。
台上的赵铎满脸涨红,羞愧而挫败地盯着自己落在地上的长刀,不敢去看台下师父的脸色。
晏昭收剑入鞘,随口夸了一句:“你气力不错,一般人硬扛我三d 、剑就已经很难得了。”
她走过去,拾起地上的横刀,递到赵铎面前:“但你速度太慢。横刀不同于寻常重刀,不光要刚猛,还得快。”
赵铎不是输不起的人。他看过晏昭多场比试,上台前就知道自己多半不是她的对手,也听得出对方并非刻意嘲讽。
这话,他师父同样说过,只是他当时没有放在心上。
赵铎很快调整过来,接过晏昭递来的横刀,认真道了声:“多谢。”
晏昭摆摆手,跃下了演武台。
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格外出挑的都指挥使大人——别的地方都站满了人,就他周围空出一圈。
边往他那边走,顾白边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剑。
顾白:[呜呜呜真不想还给他啊。 ]
刚才那一下,要是换成自己之前那把小破剑,恐怕赵铎的横刀还没脱手,她的剑就已经先碎了。
小八:[刚才不还说真正的高手不拘泥于武器吗? ]
顾白:[那不一样。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
晏昭一路走过去,人群纷纷往两边让开。不时有人凑上来搭话,她也来者不拒,认识的不认识的,通通应上两句,眉眼舒展,笑声清亮,举手投足间全无拘束。
傅映雪站在栾树下,就静静看着这人左右逢源,和这个点头,跟那个说笑。
好不容易等她快走到他跟前,还没开口,旁边又窜出一个人来。
“晏昭!”燕昊费力地挤到她面前,激动得嗓子都劈了。
“嗯?”顾白低头看去,见是个满眼崇拜盯着自己的小少年,忍不住勾起嘴角,“小少侠有什么事?”
燕昊听她叫自己少侠,本就红扑扑的脸颊登时涨得更红了,声音也矮了下去:“没什么……就是,你剑使得真好……”
看他这副害羞的模样,顾白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脑袋,笑道:“你的棍法也不错。”
燕昊唰地抬起头:“你、你怎么知道?”
“我前些日子去云来客栈找活干,在后院瞧见你练武了。”顾白瞥了眼他身后背着的棍子,随口答道。
“哦、哦!”燕昊愣愣点头,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去客栈找活干,但下意识先应下。
不等他再开口,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揪住了他的衣领。
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医者从人群中挤出,揪着他的后领,声音透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燕小昊,你就这么把你师兄扔下了?”
顾白闻声看去。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医者站直身子,稍理了理衣襟,冲她拱手作揖,笑道:“晏少侠。”
看着这位熟悉玩家脸上毫无异常的笑容,顾白也弯起唇角,回了一礼:“程大夫。”
程煦直起身,略带几分惊讶:“晏少侠怎么知道我姓程?”
顾白笑道:“前几日场上有人比试受了伤,程大夫及时出手救治,我正好在场,听到旁人谈论。程大夫妙手仁心。”
“原来是这样。”
程煦还想说些什么,旁边却突然插进一道声音。
“还剑。”
傅映雪走到顾白身前,垂眼看她,声音冷淡,惜字如金。
顾白动作一顿,抬手递剑,嘴上还不停:“都指挥使大人这把剑真是好剑,我用着顺手得很。这辈子还没摸过这样趁手的兵器,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用一回……”
她语速不慢,递剑的动作却很慢,任谁都能看出她的不舍。
“嗯。”任她夸得天花乱坠,傅映雪丝毫不为所动,等她递到身前便抬手接过。
顾白松开手,目光还黏在那剑上,眼睁睁看着它被挂回别人腰间。
顾白:[作为一名绝世剑客,我竟然没有一把能与我实力相配的宝剑。哎,世道不公! ]
小八:[其实本来是有的……]
顾白:[别说了,越说越心痛。 ]
顾白出谷的时候本来是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剑,但半道被人偷了。
在来燕京的路上,她遇见一对也要去燕京的母女。顾白觉得母女俩独自上路不太安全,就和她们结伴而行。结果第二天一觉醒来,那对母女不见了,她卖药材得的银票和那把剑也一并消失了,身边只剩一小袋碎银子。
简直是现实版的农夫与蛇。
打过这场,上午便没顾白什么事了。见剑被傅映雪收回,她蔫蔫地和面前几x人道别,转身要走。
顾白在心里跟小八哀叹:[剑对剑客来说就是老婆啊,我没老婆了。 ]
小八小声吐槽:[本来也不是你的老婆……]
顾白理直气壮:[好吧,其实我姓曹。 ]
小八:[……? ]
“等等。”傅映雪却又叫住她。
顾白脚步一顿,立刻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这个心肠冷硬的男人面无波澜,吐出冰冷的话语:“你的赎钱打算什么时候缴?”
顾白登时更蔫巴了。
她转身挥了挥手,有气无力道:“这就去打工赚钱。”
傅映雪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没入人群中。
片刻后,他带人离开。
燕昊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声嘀咕:“指挥使到底来干什么的……”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大叫一声:“哎呀!”
少年声音里满是懊悔:“还没来得及问晏昭住在哪儿呢!”
而另一边,顾白在回到燕京城内后便直奔内城。
作为燕京城最繁华的地带,这片区域街道宽阔,店铺林立,酒楼茶肆的招旗沿街飘展,车马行人往来不绝。
她穿过街道,沿着汴河两岸走向城北,拐进潘楼街。
这条街上多是歌馆、词堂之类的去处,来往的多是文人官员与富商,来此听曲或清谈消遣。
顾白径直朝一栋三层高的楼走去。楼前悬着两盏素色纱灯,二楼竹帘半卷,隐约透出里头悠扬的丝竹声。
檐下挂着一块木牌,上书“怜风楼”三字。
这是一家歌馆,里头都是女乐,以唱曲填词、陪宴清谈为业,只卖艺不卖身。
顾白熟门熟路地进了楼里。
歌馆一楼厅堂宽敞,正中设了一座小台,是歌妓唱曲的地方。台下散着几张方桌,此时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品茶听曲。
顾白冲台上正谈琵琶唱曲的女子笑了笑,便径直往后院走去。
谈着琵琶的女子样貌清丽,轻轻扫了她一眼,便继续拨弦清唱,声如珠落玉盘。
顾白刚进后院,便迎面撞上沉蘅。她立刻主动招呼:“蘅姐,你要去哪?”
沉蘅是这家歌馆的馆主,约三十岁,面容端秀,乌发挽髻,说话时唇角常带三分笑意。
见到她,沉蘅停下和身边人的交谈。她并未立即回答顾白的问题,而是先问她:“上午的比试结束了?结果怎么样?”
“嗯哼。”顾白点头,毫不谦虚,“当然是我赢了。”
沉蘅笑着摇摇头,见她两手空空,又问:“你的剑呢?”
顾白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上次打的太用力,坏掉了。”
闻言,沉蘅蹙眉,追问道:“那你今天用什么和人比试?”
“遇到一个熟人,他把剑借给我用了。”顾白回答。
沉蘅眉心微舒,旋即又问:“那你之后怎么办?”
顾白不太在意:“只剩今天下午这一场了,随便找根棍子就行。”
“不要托大。”见她这副态度,沉蘅又皱起眉,“你武艺再好,没有趁手兵器终究吃亏。”
她顿了顿,不等顾白开口便转头看向身边的小鬟:“去支五两白银给阿昭,走我的私账。”
顾白微微睁大眼睛,连忙出声拒绝:“不不不,蘅姐,真的不用。”
她初到燕京时,除了一头小毛驴,身无长物。
那时的顾白刚在城外和这条犟驴完成一场搏斗,搏斗的最终结果是她一怒之下抗着这条驴进了城。
来往的行人无一不对她行注目礼。
而当时已经两天没吃饭的顾白完全顾不得这些。她在一家包子铺前放下驴,眼巴巴地盯着刚出炉的包子。
就是在这时,她遇见了沉蘅。沉蘅见她灰头土脸、形容狼狈,心下不忍,给她买了两个包子。
顾白感激涕零,边啃包子边泪汪汪地说要报答她。
沉蘅被她逗乐了,问她能做什么。顾白当场给她露了一手——单手把身旁的驴举了起来。
在犟驴不满的嘶鸣声中,沉蘅和跟在她身边的小鬟目瞪口呆。
就这样,顾白跟着沉蘅回了怜风楼,做了这里的护卫,包吃包住,终于不用再风餐露宿。
沉蘅对她帮助不可谓不大,顾白哪还好意思再收她钱。
沉蘅却态度坚决,执意要支给她。顾白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后院有饭,你先去吃,我去楼里看看。”沉蘅又嘱咐道。
“好,蘅姐你忙。”
目送沉蘅离开,顾白在心里跟小八感叹:[蘅姐真是个好人。 ]
小八却因为之前那对母女的事,反而生出几分疑虑:[她是不是对你太好了?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
顾白沉默了一瞬,答道:[不管怎样,她确实帮了我。 ]——
作者有话说:这个副本是架空背景,主要是参考了宋代和唐代,还有一些私设。
第174章
顾白在后院厨房吃完饭, 便往楼前走去。途中有人给她送来了银钱。
回到楼内,正碰见刚才在大厅唱曲的秦清。她抱着琵琶,迎面走来。
“清姐, 去休息吗?”顾白主动招呼。
秦清轻轻“嗯”了一声,再没说别的,态度显得有些冷淡。
顾白知道她是唱久了嗓子累, 也没放在心上。
她忽然记起一件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哦对了, 清姐,给你个润喉的方子。按这上头抓药熬了,唱完喝一碗, 嗓子能舒服不少。”
秦清摇头,轻声道:“我看过大夫,也开了方的。”
“我这个不一样, 保管比那些管用。”顾白上前一步,直接塞进她手里,“你试试嘛, 药材又不贵。”
不等秦清回答,她又道:“清姐你去歇着吧,我找舒姐去。”
说完,顾白就自顾自往前走去。
“……好。”望着女生的背影,秦清轻声说了句, “谢谢。”
顾白走远了,没听见, 自然也没有回应。
上了二楼,顾白问了个路过的侍女,得知沉望舒在临江仙厢房, 此时没客人,正在休息,便直奔过去。
她敲了下门,便推门而入。
“舒姐姐,我来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顾白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厢房不大,布置简洁却不失清雅。临窗摆着一张矮几,旁边立了架素面屏风,后面隐约可见一张软榻。墙角立着一只细颈瓷瓶,里面插着两枝半开的桂花,香气若有若无。
“你这丫头,我还没让你进呢。”屏风里侧传出一道温柔的嗓音,带着几分嗔意。
顾白笑嘻嘻的:“总归是要我进来的,就不让舒姐姐多费嗓子了。”
她边说边绕过屏风,看到正在喝茶的沉望舒。她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清雅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一头乌发松松挽起,发间斜簪一支白玉簪,穿一身月白窄袖长裙,气度沉静。
沉望舒是这歌馆里的头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客人想听她一曲,都得提前排着。
她手里正握着一本书,见顾白过来,便放下茶杯,抬头朝她笑了笑:“你来得正好,我正有处看不明白,给我讲讲。”
顾白走到她身旁坐下,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自觉贴近了些,熟稔地伸手环住沉望舒的腰:“舒姐姐哪里不明白?”
沉望舒将书递到她面前。那是一册旧手札,纸页微微泛黄,字迹清秀工整,行间偶有几处墨迹晕开的批注。
她指尖轻点其中一行:“这里记了个跌打方子,祛瘀活血的,却在乳香、没药之外另加了一味草乌。这药不是大毒吗?”
“是啊,毒得很。”顾白凑近看了一眼,“正因为它毒,力道才够。寻常活血药是通,草乌是破。用它那点热毒,逼开最顽固的瘀结,别的药才能顺着进去。”
“以毒攻毒?”
“没错,舒姐姐一点就透。”顾白夸了一句,又提醒道,“不过这用量得掐到毫厘,差一点就不是攻毒,是中毒了。”
沉望舒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那方子,转头望向依偎着自己的女生,笑道:“你这本手札里记的方子,倒是一个比一个……不拘一格。”
她斟酌了下,做出评价。
顾白只笑不答。
但沉望舒对这手札主人的好奇早已存了许久,忍不住追问:“这书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我娘写的。”顾白语气自然。
沉望舒一愣,握着书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你娘?”
“嗯。”顾白神色如常,“她写了许多,我就带出来这一本。这本你看完了要是还想看别的,我再写给你。”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不过剩下的,可比这本还要不拘一格。”
见她这副态度,沉望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x再多问,只道:“等我把这本研透再说吧。”
“好~”
沉望舒放下书,抚上顾白的背,问起上午的事:“比试怎么样?”
“当然是我赢了。”
“也是。输了你的尾巴就翘不了这么高了。”沉望舒调笑了一句。
不等顾白说什么,她拍了拍她的背:“起来,我有东西给你。”
顾白直起腰,松开她,有些疑惑:“什么?”
沉望舒从榻上起身,走到墙边的柜子旁,弯腰抱起一个长盒。
见到这个形状,顾白心里隐约有了预感,心跳微微加速。
“打开看看。”沉望舒递给她。
顾白接过长盒,打开。里面果然躺着一柄剑。剑鞘通体银色,鞘尾雕着蓝色暗纹,剑穗也是银蓝相间。
光看外表就十分帅气出尘,和她绝世剑客的气质非常相衬。
顾白“哇”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拿出来,拔剑出鞘。雪亮的剑身折射着窗外透入的光线,亮得晃眼。
这无疑是一把好剑,虽然比不得都指挥使大人那把,但已经是普通人能买到的极限了。
顾白爱不释手地来回翻看,眼里是明晃晃的惊喜与喜爱。
见她这副模样,沉望舒微微松了口气,随即笑道:“前阵子就托人去做了,本想今天上午就给你,可惜还是晚了些。”
顾白收剑入鞘,一把抱住沉望舒,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不晚!舒姐姐你最好了!”
沉望舒脸颊顿时泛红,嗔道:“你这丫头,又胡来。”
顾白嘿嘿一笑,不在意地松开她,又低头翻来覆去地看那把剑,最后抬起头来,郑重宣布:“我决定了,这把剑就叫舒月。”
“舒月观风。”沉望舒笑着附和,“倒是个好名字。”
她走到顾白身前,示意她抬手,将一条皮质腰带替她系上。
顾白任由她摆弄,等沉望舒退开,立刻把剑挂上腰间,臭美地转了个圈:“怎么样?帅不帅?”
沉望舒含笑点头:“帅。阿昭是顶顶俊俏的大侠。”
顾白得意地扬起下巴。
“来,这边坐。”沉望舒拉着她到榻上坐下,“我给你重新扎一下头发。”
“还是要高马尾。”顾白叮嘱。
“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对这个发式这般执着。”
“因为剑谱第一页,先扎高马尾。”
这是她们剑客耍帅必备的发型。
沉望舒笑着摇摇头,一边替她梳拢头发,一边提起别的事:“对了阿昭,桃月之前撞见我在看书,对里头的内容也很感兴趣。”
她语气里带了几分小心:“我可以给她看吗?”
说话间头发已经扎好。顾白抬手摸了摸,满不在意道:“当然可以。楼里姐妹谁感兴趣都能看。”
“太好了。”沉望舒眼中漾开笑意,“谢谢阿昭。”
“没事啦。”顾白摆摆手,“舒姐姐你接着歇着,我去楼下转转。”
沉望舒明白她是新得了剑想出去显摆,笑着点头。
于是顾白便立刻带着剑在楼内巡逻起来,逢人便介绍这是舒姐姐送她的。
嘿嘿,她又是有老婆的人了。
直到估摸着快到大比的时候,她才和沈蘅说了一声,往南岗走去。
到达南岗时还没轮到她。顾白照例找了棵树,跃上去躺下,闭目养神。
顾白: [我觉得我这个姿势潇洒且帅气,记得多拍几张照片。 ]
小八:[收到! ]
刚躺了没一会儿,便听见有人朝这边靠近。
是两道脚步声,来自两个方向。一道轻而稳,落地几乎无声。另一道则随意许多,步调随意,偶尔踩断一两根枯枝。
片刻后,一道冷淡的嗓音从树下传来。
“晏昭。”
顾白睁开眼,也不下去,晃荡着小腿懒洋洋地应道:“指挥使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傅映雪沉默下来。
旁边传来另一道声音:“晏少侠。”
顾白从树上坐起身,循声望去,看到了正仰头看着她的程煦。
她心里轻啧一声,面上不显,从树上跃下。
“有什么事吗?”
程煦笑道:“没什么大事,只是想问问晏少侠什么时候上场。”
顾白朝演武台看了一眼:“等秦少侠这场打完,应该就轮到我了。”
此时台上正对战的两人,其中一人就是燕昊的师姐秦铮。她一手金棍耍得虎虎生风,自大比以来同样未尝一败,是夺魁呼声最高的几人之一。
“你哪来的剑?”傅映雪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
顾白转过身,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腰间的舒月。
她拿起剑,笑眯眯地晃了晃:“你猜。”
傅映雪从剑上收回目光,那双浅色的眼眸转向她:“赎钱。”
顾白:“……”
顾白:“……你觉得我像是有钱买剑的人吗?”
傅映雪不答,视线又落回那把剑上。
“这是别人送我的。”顾白解释道,还不忘补一句吐槽,“我连赎钱都交不起,哪买得起这种一看就很贵的剑?”
傅映雪依旧没接话,只朝她伸出手。
顾白犹豫了一下:“你不会是要我拿这把剑抵债吧?”
她把剑往身后藏了藏:“那不行,这是别人送我的,不能给你。我这月工钱快发了,到时候立马就交。”
都指挥使大人本就冷淡的脸色似乎更冷了几分:“不会。”
顾白松了口气,这才把剑递过去。她还是比较信他说话算话的。
傅映雪接过,拔出些许剑身看了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淡淡道:“徒有其表。”
顾白顿时不爽了,一把将剑夺回来:“不许侮辱我老、的剑!”
正巧,台上锣鼓声响起。
“下一场,落霞谷晏昭,对碧落山庄柳青依。”
顾白气哼哼地朝台上跃去。
傅映雪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脸色冷得吓人——
作者有话说:太端着的结果就是送礼都赶不上热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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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药理知识查了点资料瞎写的别当真
第175章
一旁的程煦瞥了他一眼, 目光投向演武台,唇边笑意不变。
“碧落山庄,柳青依。”
这位武者人如其名,是一个看起来颇为乖巧的小姑娘,手握长鞭,身着劲装,身量不高。
她冲顾白笑了笑,声音很甜:“请晏少侠指教。”
“好说好——”
晏昭话应到一半便猛的往旁边一跃。
啪!
一根拇指粗的鞭子骤然落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 榆木台面上豁然现出一道浅痕,木屑微溅,尘土飞扬。
看着已然落在另一边的晏昭,柳青依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好快的身法。”
说话间,她手中动作也不停,手腕用力,再度扬鞭,鞭上倒刺在阳光下闪着锋利的寒芒。
那根软鞭在柳青依手中活过来一般,横扫竖劈,鞭梢破空声尖锐刺耳。每一击都奔着要害去,与她温软的外表判若两人。
台下人只见晏昭在柳青依鞭影中连连躲闪,似是被压制。
柳青依却渐渐觉出不对。她的鞭已挥出二十余招,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着。
尘土飞扬间,那道白色身影始终游走在鞭影的边缘, 像被风吹起的一片羽毛。
再次收鞭换势时,柳青依手腕习惯性地微顿。就在这刹那,那道白影不再躲闪,足尖轻点在鞭身上,借着鞭势欺身而上。
柳青依急忙扬鞭变招, 却还是慢了半拍。晏昭掠过鞭影的弧线,下一瞬,冰冷的剑尖已轻轻抵在她咽喉前。
台下骤然爆出震耳的欢呼声,众人皆高呼晏昭的名字。
柳青依僵在原地,望向近在咫尺的晏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晏昭冲她笑笑,收剑入鞘,转身便准备下台。
“晏昭!”
柳青依却急忙叫住她。
晏昭不明所以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去。
“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柳青依望着她,大声问道。
晏昭恍然。她扬起笑容,夸道:“你鞭子用得很好。”
顾白:[但我身法更快!哼哼哼——]
柳青依错愕地睁大眼睛,看着白衣剑客转身离开。那束高高的马尾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发梢扬起时被日光镀上一层浅金。落下后,发尾随着步伐在劲瘦的腰间轻轻晃荡。
回神后,些许欢喜抑不住地从心底漫上来。她耳尖泛红,抿了抿唇,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翘起。
“等等我!”
望着那道背影,柳青依拔腿追了上去。
晏昭停住脚步,微微侧首。
柳青依跑到晏昭身边,一把挽住她胳膊:“我们一起走!”
晏昭脸上闪过一丝迷惑,但没有甩开她,笑着应下:“好啊。”
两人并肩下了演武台。
这次台下众x人却不知为何没有像往常那样凑上来,目光落在晏昭与柳青依挽着的手臂上,神色都有些微妙。
锣鼓声再次传来。
“下一场,苍梧派陆长风,对飞虹门上官若。”
……
晏昭和柳青依回到栾树下。这里除了程煦和傅映雪,又多了个小少年。
燕昊一见到晏昭便立刻凑了上来:“晏昭!”
他眼睛亮亮的,崇拜地望着她:“你好厉害!那收鞭的破绽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被你抓住了。还有你的身法,那么密的鞭子居然全都躲过去了!”
晏昭挑眉,唇角微扬,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夸道:“眼力不错啊小少侠。”
“嘿嘿……”
燕昊红着脸挠了挠头,还想再说什么,余光瞥见旁边挽着晏昭胳膊的柳青依,脸上的兴奋忽然卡了一瞬,像是刚发现这还有个人。
柳青依察觉他的目光,倒没什么不悦的神色,坦然道:“晏昭身法确实漂亮,我服气。”
见她并未放在心上,燕昊松了口气,又像模像样地抱拳作揖:“柳姑娘。”
柳青依扑哧笑了一声,并未回应。
她目光一转,落到旁边静立的傅映雪身上,略一迟疑,还是规规矩矩地抱拳行了一礼:“傅大人。”
傅映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柳青依也不再多言,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晏昭,语气明显亲近许多:“你家住哪里?我怎么没在燕京城里见过你?”
晏昭并未回答,而是反问她:“柳姑娘问这些,是要做什么?”
柳青依和她对视几秒,突然大声道:“什么也不做,我就是想和你交朋友!”
晏昭被她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并未立即应下。
“朋友?”她重复一遍,眼中闪过兴味,“为什么?”
柳青依顿了一下。她难得主动一回,没想到会被人这样反问。不过面前的人是晏昭,不仅长相和身手一样漂亮,性格她也非常喜欢。
“不为什么。”她难得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就是我很喜欢你。”
旁边默不作声的傅映雪,听到这句话,视线下意识转向晏昭。
他看到这人又笑起来,张嘴就应下:“那我们就做朋友吧。”
傅映雪盯着她脸上的笑容。
整日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模样。
这念头刚闪过,晏昭便忽然朝他看来,面上仍带着盈盈笑意:“傅大人。”
傅映雪心跳忽地漏了一拍,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
“……嗯。”
女生笑嘻嘻地凑过来,眨巴着眼睛看他:“我们认识也有半个月了吧?算不算朋友呀?”
傅映雪和她对视,看着那双在日光下近乎金色的棕瞳。半晌,才似是而非地回应:“怎么?”
晏昭执着不舍地追问:“到底算不算呀?”
傅映雪握着剑的手又紧了紧。想答应又不想答应,一时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挣扎犹豫片刻,他微微启唇。
那个“是”字还没出口,面前的人便直起身,嬉笑道:“是的话,就别整天追着我要那五贯赎钱了呗?都指挥使大人身上随便一根金线都够替我赎个五六回了,是朋友就帮我交了嘛……”
心跳倏地落回原处。傅映雪面无表情地打断她:“不是。”
“唉。”晏昭装模作样地叹气,“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真是让人伤心。”
顾白其实一点也不意外,在心里和小八感叹:[真是一朵高岭之花。 ]
小八看着傅映雪冷冰冰的神色,不禁认同: [确实。 ]
程煦在一旁看着站在人群中央的晏昭,微微晃神。
不管是燕昊,还是刚刚被她打败的柳青依,甚至那个看起来难以接近的都指挥使,视线都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成为了人群的焦点。
周围骤然爆发的欢呼声唤回了他的注意力,程煦看向演武台。
这场比试已经出了结果,获胜者是那个名叫陆长风的剑客。
“诸位俊彦。”
沉稳的声音忽然响起,即便在这么嘈杂的环境中,也瞬间压过了场上的喧哗。
观礼席上,江无涯站到了台前。
众人逐渐安静下来,目光纷纷投向他。
见状,江无涯继续道:“此次武林大比,各路豪杰齐聚燕京。数日以来,每场较量都十分精彩。登台者皆身手不凡,各有所长。武林人才辈出,实乃幸事。”
“而到今日为止,有三位俊彦脱颖而出——落霞谷晏昭,苍梧派陆长风,青城派秦铮。这三位年纪虽轻,实力却有目共睹,能走到这一步,绝非侥幸。”
台下安静了一瞬,旋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江无涯抬手微压,继续道:“连番比试下来,诸位想必都有些倦了。今日便到此为止,余下的时间留给你们调息休整。明日再行切磋,一决胜负。”
说到这,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
“此外,诸位应当知晓,盟主一职,看的不仅是武艺高低,更是品行与心性。今晚我欲分别与三位一叙。届时会有人前去相请。”
程煦敏锐地捕捉到,这位武林盟主在说到最后一句时,视线朝他们这边方向投来——
他顺着看去——面上含笑的女生正坦然和江无涯对视。
想起任务背景的介绍,程煦收回视线,找个理由离开了。
———
江无涯讲完这番话,众人便三两结伴地散去。
“师姐!”燕昊朝一个方向挥手,“这里!”
众人随之看去。
只见一个身形高挑、姿容英气的女子朝这边走来。她眉宇飒爽,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身穿深色劲装,背着一根金棍。
正是三位候选者之一,秦铮。
秦铮走到几人身前,与几人一一颔首致意,随后转向傅映雪,抱拳道:“傅都指挥使。”
傅映雪淡淡颔首。
秦铮的视线转而落到晏昭身上,似乎想和她说什么。
但晏昭觉得自己在外面待的时间有些久了,没等她开口便先笑道:“诸位慢聊,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就一溜烟地离开了。
柳青依想跟上她,又止住脚步,冲她喊:“晏昭!我去哪里找你?”
“城北怜风楼——”
女生的声音远远传来。
“怜风楼?”柳青依疑惑地低声重复,“那是什么地方?”
傅映雪站在原地,目光落向那道远去的背影。
*
回到怜风楼后,顾白先去后院找到沉蘅,和她说晚上江无涯要找她们谈话。
沉蘅闻言皱了皱眉:“为什么是晚上?”
顾白耸耸肩:“可能他白天有事吧。”
沉蘅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多留些心。”
“嗯嗯,我知道的。”知道对方是关心自己,顾白乖乖应下。
看着女生乖巧的模样,沉蘅目光柔和,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饿不饿?”
顾白有些不好意思:“有点……”
沉蘅笑了起来:“就知道你该饿了。我让后厨提前备了饭菜,去吃吧。”
“蘅姐你对我太好了!”顾白高兴地起身,“那我先去吃饭啦!”
“去吧。”沉蘅笑着应下,目送女生兴冲冲地出了门。
顾白一进厨房,厨娘便笑呵呵地招呼:“晏大侠比试回来了?”
“嗯嗯!”顾白点头,目光在灶面上搜寻。
“在这呢。”厨娘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端出两碟菜,又给她拿了两个热腾腾的炊饼。
顾白在外面洗过手了,接过来便直接夹了菜往炊饼里塞,大口吃起来。
在这个副本,她武力值飙升的同时,饭量也翻了好几倍,一顿都赶得上她以前一天的量。
现在她在怜风楼算是收敛的。之前在落霞谷,没有手机也没别的娱乐,晏清河整天研究那些草药,也不怎么搭理她。
顾白实在无聊,每天练完剑就往峡谷深处跑,追鹿逗牛,兴致来了还钻进密林找熊摔跤。一天下来活动量惊人。
相对的,饭量也十分惊人。一桌满满当当的饭菜,晏清河基本上只吃一点就饱了,剩下全是顾白的。
只能说,幸好虽然晏清河平日对她态度冷淡,但没亏过她吃喝。
吃完饭,顾白便去前楼守着了。
作为歌馆的护卫之一,她的日常工作不算多。大多数时候就在一楼找个角落坐着,喝喝茶听听曲,有时再帮楼里的姑娘跑个腿。
偶尔碰上不太讲理的客人,在被她拎起来,双脚离地后,智商也就重新占领了高地。
一下午的时间匆匆流过,天色渐黑。
戌时正,有人前来请顾白去江府。
看着眼前的这辆马车,顾白微微挑眉。没想到江无x涯还真能找到她的落脚地。
跟沉蘅打过招呼,她便上了车。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在江府门前停下。
仆从引着她往里去,刚到江无涯书房外,正好碰上陆长风从里面出来。
顾白依旧率先招呼,这名剑客冲她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并不显得冷淡。
这让她想到了某个都指挥使。同样是面无表情,人家看起来就很温和,他倒好,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
思绪飘忽间,两人擦肩而过,她推开书房的门。
见到她的瞬间,江无涯的目光便定在了她脸上。他嘴唇微微张了张,又抿住。那双惯常沉稳的眼睛里竟透出几分紧张。
晏昭神色如常,对他露出一个和平日无异的笑容。
“江盟主。”
———
【叮咚——
触发任务:查明武林盟主江无涯的死亡真相。
任务时限:半个月。 】
耳边传来任务提示音。等了半宿、天快亮才稍稍眯了会的程煦猛地睁开眼睛——
作者有话说:这周榜单字数15000,可以稍微歇一歇啦
第176章
他立刻起身往外走, 刚打开门便看见柳昱安从正房出来。
显然对方也收到了任务提示。两人对视一眼,并未多言,一起往外走去。
刚出别院, 就看见有仆人急匆匆地往外跑,来往的其他仆从也都神色惶惶。
柳昱安伸手拦住一人:“出什么事了?”
“老、老爷出事了……夫人让我去请六扇门的人来……”
那仆人说完便跌跌撞撞地往外赶去。
柳昱安和程旭顺着仆人来往的方向走,一路跟到了正院。
两人赶到时, 正院东厢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几个仆从手足无措地站在廊下,有人探头往里张望,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神色惊惶。
书房的门半掩着,看不清里面什么情况。
廊柱旁,一个衣着素雅的女人靠在一个中年男人肩头,肩膀微微发颤。男人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他眉头紧锁,神情还算镇定,但拍着女人肩膀的那只手节奏略快,透出几分焦躁。
程煦认出那是江无涯的妻子戚明珠, 男人则是她的兄长,戚臧华。
不多时,暂居别院的各家宾客也陆续赶到,均是面带惊疑。
燕昊也跑了过来,走到程煦身边,有些紧张地环视周围:“师兄,出什么事了?”
程煦摸摸他的脑袋,摇了摇头。
一名小厮快步来到柳昱安身边:“少爷,您怎么自己跑来了?也不叫我一声。”
没等柳昱安回答,一道女声就插了进来:“平日练武不见你起这么早,今天太阳还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柳青依走到这边,身后跟着四五个家仆。
程煦主动搭话,她瞥了一眼,略一颔首算是回应。
与昨日面对晏昭时的小鸟依人不同,此刻的柳青依神情微肃,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柳昱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即压低声音道:“江盟主……好像出事了,还不清楚具体情况。”
他这个副本抽到的人物卡十分特殊,是碧落山庄的二公子、柳青依的弟弟。
不同于乖巧温软的外表,柳青依平日行事凌厉,甚至有些乖张,但绝非无脑纨绔。相反,在处理庄中事务时她条理分明、赏罚有度,在碧落山庄威望很高。
从任务背景推断江无涯昨晚一定会出事,借着这个身份,柳昱安把程煦接进了江府,以及时应对可能出现的情况。
——但忘了和柳青依打招呼。
“我知道。”柳青依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
柳昱安不禁缩了缩脖子,现实中确实有姐姐的他,是真有些怕柳青依。
人群中,一名须发半白的老者走上前去,沉声问道:“戚夫人,戚先生,究竟出了什么事?”
能住在江府的这些宾客,不是与江无涯交情匪浅,就是在江湖上地位不凡。出声的这位便是苍梧派掌门,在江湖上辈分极高。
戚明珠从戚臧华肩上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哭红了眼的苍白面容。她用手帕拭了拭眼角,声音微颤:“我、我也不清楚。今早有人来报,说老爷在书房里……没了气息。”
青城掌门面色骤变。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亲耳听到确认,仍是一脸震愕,半晌说不出话来。
江无涯死了?
周围宾客也都听见了这番话,一时神色各异。有人震惊失语,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
院中气氛正沉闷,一阵脚步声从院门处传来,步伐沉稳规整。
众人闻声望去。六扇门都指挥使着一身玄色官服,跨入院门。身后几名捕快无声停步,分列两侧,守在门边。
傅映雪神色冷淡,目光扫过院中,径直走向戚明珠:“人在哪?”
戚明珠尚未开口,戚臧华就先出声回答:“就在书房。”
傅映雪瞥了他一眼。目光掠过那只搭在戚明珠肩头的手,没有多言,侧头对身旁的沉隼低声吩咐了一句,便转身进了书房。
沉隼点了点头,带着两名捕快走向戚明珠与院内众人,询问起来。
傅映雪带着顾鸮推门而入,扫视屋内。
书房内陈设规整,几案、书架、屏风俱在原位,没有任何打斗或翻动的痕迹。
而左侧书桌后,江无涯端坐于椅中,若非双目紧闭、面色青灰,几乎像是在闭目养神。
两人同时皱了皱眉。
顾鸮走上前去,脚下忽然踩到一个异物。他低头,是一支滚落的毛笔,笔尖半干,周围溅着几点墨迹。
他顺着朝书桌上看去,桌面上平铺着一张纸,纸上落着半个字。笔画颤抖,尾端墨迹晕开一团,分辨不清究竟要写什么。
他收回目光,走近端详江无涯的尸身。
男人靠坐在椅中,眉头紧锁,面容凝固着一丝痛苦。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自然垂落,指节微微蜷曲,并无挣扎的痕迹。衣袍整齐,领口端正,周身不见外伤。
顾鸮戴上手套,俯身察看他颈侧与手腕,又翻开眼睑看了看瞳孔。
他直起身,对傅映雪摇了摇头:“心脉断绝,像是内力紊乱逆行所致。除此之外,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顿了顿,又严谨地补了一句,“至少体表看不出中毒的痕迹。”
“死亡时间?”
“不超过半个时辰。”顾鸮褪下手套,“尸身尚有余温,僵直初现于颌颈,四肢尚未波及。”
傅映雪微微蹙眉。两人又在屋内环视一圈,仍旧没有看出任何异样。
傅映雪转身出了书房。
沉隼已问完一轮,正候在廊下。
见他们出来,众人目光纷纷望过来。
沉隼快步上前低声汇报:“问过戚夫人、戚先生和几个贴身伺候的仆从。昨夜江盟主并无异常举动,晚饭用得正常,之后便在书房处理事务,没有见客,也没有人听到书房内有争执或异响。”
“唯一值得留意的,是他先后约了三位武者夜谈。”
傅映雪扫了一眼院内众人,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陆长风身上:“另外两个呢?”
“和江盟主谈完便各自回去了。”
“最后一个见的是谁?”
沉隼顿了顿才答道。
“晏昭。”
……
“晏昭!”
伴随着拍打门板的声响,清脆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都卯时了,快起床练剑!”
顾白翻了个身,呻吟一声,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晏昭起床!晏昭晏昭晏昭——”
桃月站在门外,坚持不懈地拍着门。
下一秒,房门忽然从里面拉开。桃月拍了个空,整个人往前栽去,险些扑进来人怀里。
门内人扶着她的手臂,帮她稳住身形。
“我的桃月妹妹,你再叫这么大声,其他姐姐可都要来找你了。”
女生显然刚醒,声音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困意,一头黑发随意披散着。
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桃月脸颊微微发烫,声音却仍响亮:“才不会!”
她扶着顾白手臂站直:“她们肯定早起床梳妆了,再过一会歌馆都要开门了,你还不去练剑?”
“唉。”顾白叹了口气,转身往屋里走,“练练练,马上就去。”
桃月跟进来,见她随手把头发一拢就要扎起来,急忙上前拦住:“你怎么这样束发?”
说着,她把顾白按到妆奁前。
顾白松开手,任由桃月替她打理:“我只会这样。”
以前看电视剧和动漫里面扎高马尾觉得帅气又利落,轮到自己动手才知道, x想扎得饱满不塌,处处都是细节,根本不是随便一绑就行的。
桃月仔细替她拢着头发,嘴里嘀咕:“那你以前怎么束发?”
“就这么随便一扎啊。”
“你就这么出门?”
“我都不出门的。”顾白半真半假地回答。虽然落霞谷里偶尔有人来求医,但大多时候,谷里就她和晏清河两个人。
“净胡说……”桃月嘀咕着,帮她戴好发冠,“好啦。”
顾白照了照面前的铜镜,立即夸道:“桃月妹妹手真巧。”
“是你手太笨。”桃月轻哼一声,催她,“快去洗漱,趁还没开馆,还能练会剑。”
“知道啦。”
简单洗漱完毕,顾白在院中开始练剑。
此时天色尚未全亮,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薄雾。
她起手便是几式连招,剑锋破开晨雾,带出清冽的风声。腾挪转折间衣袂翻飞,剑光划出一道接一道的银弧。
桃月就站在廊下,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几刻钟后,后院的姑娘们也都梳妆完毕,都陆续走出房门,不少都停下来,看着院中人练剑。
等一套下来,顾白的额头已经出了淡淡的薄汗,她收势停下,抬手擦了擦。
啪啪啪——
沉望舒站在二楼栏杆边,笑着鼓起掌来:“晏大侠好生英武。”
她语气带着明显的调笑。话音一落,院里的姑娘们都笑了起来。
桃月也弯起嘴角,视线自始至终都没从顾白身上移开,抿着唇笑,眼底亮晶晶的。
顾白抬头冲沉望舒笑了笑,便往楼内走,准备去冲个澡。
桃月和沈望舒等人则前往前楼准备迎客。
顾白刚洗完澡,推门就看到院中站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听见门开的声音,傅映雪转身,浅色的眼眸朝她看来。
顾白眨了眨眼睛,神情惊异:“傅大人怎么在这?”
她边说边朝他走去。
傅映雪却微微蹙眉,在她靠近时退了半步:“你用的什么沐浴?”
顾白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道:“就皂荚啊。”
看他仍皱着眉,她有些拿不准了,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胳膊:“很难闻吗?”
“不难闻啊……”她嘀咕。
傅映雪睫毛微颤,没接这话,只道:“你昨晚做什么了?”
“昨晚?”顾白抬起头,有些茫然,“问这个做什么?”
“江盟主出事了。”
顾白怔了一瞬,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听清似的:“……出事了?”
她追问:“出什么事了?”
见她的神情不似作伪,傅映雪移开视线,没有回答,只淡声道:“跟我走一趟吧。”
第177章
顾白跟着傅映雪出了怜风楼。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两个捕快守在车旁。
两人一同上了车。
傅映雪坐在中央,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直到那股淡淡的草木香气忽然贴近。他睫毛微颤, 没有睁眼,只冷声道:“坐好。”
顾白悻悻地从他面前离开,坐回原位,嘀咕了一句:“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她掀开竹帘往外看,随口问道:“傅大人要带我去哪?”
傅映雪闭眼不答。
顾白觉得没趣, 不再找他说话。
一刻钟后,马车穿过街市,在六扇门衙署前停下。
顾白掀开车帘,率先跳下去,抬头看向眼前的衙门。
朱漆大门,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六扇门”三字。门前立着两名佩刀捕快,站得笔直。
傅映雪紧随其后下了车。顾白跟在他身后,一路走一路好奇地四下张望。
堂前庭院开阔,条砖铺底,正中一条甬道直通阶下,连廊连着两侧厢房,有捕快在院中往来走动。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衙署,看着还挺气派。
跟着傅映雪穿过庭院,拐进东侧长廊,在一间偏厅前停下。
一个模样俊秀的年轻男人正等在门前。他穿着与傅映雪同色的官服,制式相仿,只是衣上纹样简单了些。
见顾白朝他看来,顾鸮冲她笑了笑,狭长眼眸微眯,笑容温和又不显热络。
顾白眼睛微亮,这小哥模样挺俊啊。
她正准备张嘴夸两句。
“进来。”
前面传来都指挥使大人冷冰冰的声音。
顾白只好闭上嘴巴,迈步进了偏厅。
屋子不大,陈设简洁,正中一张长案,摆着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卷轴。
傅映雪在案后坐下,示意她在对面落座。
顾鸮也跟着进来,站到傅映雪旁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册簿子,执笔候着。
“昨夜亥时三刻,你进了江无涯的书房。”傅映雪开门见山,“待了多久?”
顾白想了想:“半个时辰吧,也可能更长?”
“谈了什么?”
“江盟主问了我的师承来历,还有我母亲的一些事。”
傅映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你母亲?”
“是啊。”顾白语气自然,“江盟主说年轻时与她相识,见我和我母亲长得很像,便多问了几句。”
“问了什么?”
“问了她这些年的境况。”顾白说。
“你怎么答的?”
“实话实说,她两个月前去世了。”
傅映雪沉默下来,片刻后才继续询问:“你离开时,他如何?”
“坐在书桌前。”顾白回忆着,“神情好像有些疲惫。我告辞后便出了书房,乘马车回了怜风楼。”
“途中可有人同行?”
“江府的仆人送我回去的……”
……
他问得很仔细,顾白态度始终坦然,毫不心虚。
问完,傅映雪示意顾鸮将笔录拿过来。他低头扫了一遍,合上簿子,淡声道:“江盟主出事前最后接触的人是你。按律,需扣押在衙门,直至案情查清。”
顾白不复淡定,猛地站起来,声音抬高:“怎么又要抓我?!”
她双手撑在桌案上,辩解:“人不是我杀的,你们也没有证据,凭什么关我?昨晚在江府的人那么多,谁都有嫌疑,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按你们的道理,凡是当时在江家的,都要关起来不成?”
傅映雪神情不变:“当夜在江府的人,大都已自证清白。少数无法自证的,也有取保人担保。”
顾白立刻道:“那我也能找人担保。蘅姐——”
“她不行。”
顾白一愣:“为什么?”
“此事案情重大,她的身份不足以担任取保人。”
顾白顿时蔫巴了,想辩驳又无从说起,最终坐回椅子上。
难道她真要去坐牢?
——蹲大牢是不可能蹲的,真到那步退出副本算了。
正这么想着,傅映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若你实在不愿留在衙门,也可宽限半日。”他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寻一位有德望者,为你担保。”
顾白抬起头。有德望者?她来燕京不到一个月,认识的人总共就那么几个,沉蘅不行,楼里的姑娘更不用说。
难不成去找柳青依?先不说她行不行,她连柳青依住哪都不知道。
这么想着,她的视线落回傅映雪身上。
等等。
面前不就坐着一位非常有德望的人吗?作为专门处理涉及江湖的重案要案的六扇门都指挥使,他绝对可以。
意识到这点,顾白又支棱起来。
她起身凑到傅映雪身前,双手合十,放软声音:“傅大人,您看我这初来乍到的,实在找不到别人了。而且我要是蹲了大牢,没法打工赚钱,那欠的五贯赎钱就更补不上了。”
她眨巴着眼睛看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图穷匕首见:“要不,您帮帮忙,替我做个保吧?”
傅映雪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接话。
顾白又往前凑了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傅大人,您人那么好,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菩萨心肠,肯定不忍心看我蹲大牢吧?”
傅映雪仍然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抽回衣袖。
顾白觉得有希望,于是再接再厉,语气放得更软,收了笑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求求你了,傅大人,帮我做个保吧。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杀人,也保证随叫随到,什么都听你的。”
看着近在咫尺的女生,傅映雪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不自觉微微蜷缩了下。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香,在她凑近时愈发浓郁。
她究竟用的什么沐浴?他脑中忽然冒出一个与此情此景完全无关的念头。
他微微移开视线,不和她对视。
“……嗯。”
顾白惊喜地站直:“太好了!我就知道傅大人是个心慈面善的好官!”
旁边的顾鸮全程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心里却在滴血。
沉隼绝对知道什么,不然不会和他打赌。这群搞情报的就是心黑,他的十两白银啊……
听着晏昭还在高兴地夸傅映雪扶危济困之类的话。
出于痛x失十两白银的怨气,他忍不住腹诽,傅大人哪里是扶危济困,分明是心怀不轨。
“不过,”傅映雪忽然话风一转,“虽由我作保,但案情未明,你不得擅自离开监管范围。”
顾白不怎么在意:“没事,我哪也不去,就在城北那块待着。”
傅映雪盯着她,淡声道:“我的意思是,你需随我回府。”
顾白和顾鸮同时睁大了眼睛。
“你武艺高强,又牵涉命案,寻常监管恐怕约束不住。”傅大人语气平静,“为防万一,由我亲自看管。”
———
“……因为一直留意着,江无涯一出事我就发现了……”
“……什么伤口都没有。总之,我没看出任何线索。”
柳昱安房内,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着。一个侍女打扮的女生刚讲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听完她这么说,程煦若有所思:“有没有可能,是毒?”
“那我就不知道了。”伏苓耸耸肩,“我这张人物卡就是个普通侍女,看不出来这些。”
说着,她忍不住看向柳昱安,语气有点酸溜溜的:“好不容易来个武侠副本,结果还是个普通人,真羡慕你们。”
柳昱安翻了个白眼,吐槽道:“有什么好羡慕的,我这张人物卡就是个半吊子,但凡有点武功都能拿捏我。”
他叹口气,语气透出羡慕:“人家晏昭才厉害,那身手跟开了特效似的。”
“确实,我觉得你姐已经挺厉害了,结果竟然没打过晏昭,不敢想她多牛。”
“那可不,”柳昱安夸张地伸手比划,“你没见到,她跟会飞一样,那么密的鞭子都沾不到她衣角。”
“我都没看清她怎么赢的,就唰的一下,她那个剑就抵在柳青依脖子前了。”
“好了。”程煦出声,把话题拽回来,“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他看向伏苓:“既然从江无涯尸首上看不出什么,那就多注意下他周围的人。”
想起早上看见的情景,程煦不自觉轻轻敲了下桌面,问起别的:“你在江家这两天,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发现?”
“……嗯。”伏苓想了想,忽然记起一件事,“江无涯和戚明珠有个儿子,十七八岁,但心智跟七八岁小孩差不多。”
程煦停止动作,抬眼看她:“你见过?”
“见过一回,言行举止都像个小孩。”
“听府上老人说,他从小就这样,治了很多年也没什么起色。”
程煦沉思片刻,抬头道:“你多注意下戚明珠和戚臧华这两人。”
“好。”伏苓也没问为什么,点头应下。
她又想起一件事:“对了,许诺怎么没来?”
柳昱安接话:“她在六扇门那边,不好脱身,只能咱们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和她接上头。”
“好吧。”
……
“许诺?”
顾白坐在马车里,探头往外看。
正在赶车的许诺点了点头,有些紧张。没想到自己会被直接派到晏昭身边,她是见识过她身手的,万一有什么状况,不会直接被送下线吧?
“这名字真有意思。”
顾白只是出来透透气,随口应了一句就坐回车内。
视线和对面的顾鸮对上,对方冲她微微一笑。
看着笑起来眼睛微眯的青年,顾白心念一动,冲他笑道:“大人,我该怎么称呼您?”
顾鸮笑容温和:“我叫顾鸮,晏少侠叫我名字就好。”
顾白顿了一下,顾鸮?还是个本家人。
她顿时来了兴致:“是哪个xiao?”
“猫头鹰的那个鸮。”
“哦——”顾白恍然,又追问,“顾大人在六扇门工作多久了?是什么职位?平日住在哪里?”
面对她这盘查户籍似的一串问题,顾鸮顿了顿,逐个回复:“大约四五年了,在刑狱司担任典狱一职,平日住在衙署后街。”
末了,他又强调:“晏少侠叫我顾鸮就好。”
顾白有些惊讶,没忍住多看了他几眼。顾鸮模样俊秀干净,看着还有几分书卷气,竟然是在刑狱司工作。
她略一迟疑,应下:“好。”
怎么感觉他对她那么客气?
刚才听完傅映雪那番话,她第一反应是,她还得去怜风楼打工呢,哪能住进他府里?
傅映雪却说案情查清后她自然可以回去,但在此之前必须在他监管之下。
顾白问那赎钱怎么办。
他说会先替她缴纳。随后便说还有公务,让顾鸮带她去收拾东西。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顾鸮就笑眯眯地上前,示意她跟他走。
顾白只好跟着他离开。
马车穿过街市,到了怜风楼,顾白本想去找沉蘅,和她说一声,但没找到人。
问路过的侍女得知,楼中一个姑娘刚从外面回来,沉蘅去看她了。
顾白有些奇怪,楼中女乐被客人邀请赴宴是常事,沉蘅为什么要专门去看。
顾鸮还等在旁边,她也不好多问,便自己去后院收拾东西。
她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和一枚玉佩,一个小包袱就全装下了。
关上门正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要走了?”
顾白动作一顿,回头看去。秦清站在身后,目光落在她肩头的包袱上。
她点头,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秦清沉默下来,抱着琵琶的手不自觉收紧,轻声问:“……还回来吗?”
“当然。”顾白想也没想便点头,瞥了眼不远处的顾鸮,毫不避违道,“反正人不是我杀的,等事情水落石出,我立马就回来。”
秦清收紧的手指松了松,低声道:“那就好。”
顾白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掏出个钱袋递过去:“这是之前蘅姐支给我的银子,没用上,估计后面也用不上了。麻烦清姐帮我还给蘅姐。”
秦清没有接,只道:“六扇门这案子不知要查到什么时候,指挥使府上比不得楼里,身上带些银钱方便。”
说着,她反倒递来一只素色钱袋:“这些你也拿着。”
顾白一愣,连忙往回推。
秦清平日里话少性温,这会却格外坚持,把钱袋直接塞进她怀里:“不多。你总要回来的,以后多帮我几回忙就是了。”
顾白沉默一瞬,收了下来。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秦清的手,望着她的眼睛:“谢谢清姐姐。”
秦清动作一顿,回握住她的手。
不远处的顾鸮瞥了一眼,随即移开目光。
顾白又和秦清低声说了几句,便走到顾鸮身旁:“走吧。”
秦清站在原地,望着她走远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她低头,张开手,掌心躺着一个小瓷瓶。
第178章
“镇国将军府……”
顾白抬头看着眼前的牌匾,轻声念了出来。
她有些好奇,转头问顾鸮:“你们大人不是六扇门的吗?怎么宅子挂着将军府的牌匾?”
顾鸮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这是傅家老宅,大人的祖父封了镇国将军,牌匾就传到现在。”
“哦……”
顾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想到傅映雪还挺有背景。
跟着顾鸮跨过门槛,绕过影壁,沿着西侧连廊往里走。
一路走来没见到几个人,连仆人的身影都寥寥无几。顾白有些奇怪,便随口问道:“傅大人的父母呢?也住在这?”
顾鸮顿了顿:“大人父母过世得早,如今只余他和一个姐姐。”
“哦……”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顾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她连忙换了个话题:“那他姐姐现在在哪?”
“在宫里, 是当今的贵妃娘娘。”
“这样。”
嘴上应着,顾白转头望向廊外的前院。
院内开阔得有些空旷。没有假山,没有花木, 只在院中摆了一排兵器架,长枪、棍棒、刀剑,一应俱全, 旁边是一片练武的沙土地面。
整个宅邸倒是很符合傅映雪给人的印象, 干净又清冷。
顾白收回视线,跟着顾鸮迈进了西侧别院。
西院的布局和主院相似。但院中有一棵高大的石榴树,红色的石榴花长在碧绿的枝叶间,添了几分生机。
顾鸮边走边道:“晏少侠只管安心住着,院门不锁。大人没有娶妻,府中除了几个厨娘和粗使婆子,没有其他女子,各处都可走动。”
“但若出府,就需得有人陪着。”他解释道, “倒不是拘着少侠,案情未明,大人也是为少侠着想。”
顾白理解地点头,这自由度已经挺高的了。
说完,顾鸮看向一直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的许诺,嘱咐道:“大人若在府里,你便不用跟着。大人外出时,晏少侠这边就由你多看顾些。”
许诺点头:“明白。”
他两人说话时,顾白走向正房,推开门。
她迈步进去,环顾一圈。房内空间x很开阔,正中会客厅,右边卧室,左边书房,用屏风分隔开。
顾白往卧室走去。
卧室内,床上被褥整齐,窗户半开,正对着院里那棵石榴树。
屋内东西不多但很齐全,而且都很干净,不见落尘。平心而论,比她在怜风楼的住处好很多。
顾白很满意,拎包入住就是省心。
她随手把包袱放在桌子上,转头对跟进来的顾鸮道:“你去忙吧,我不会乱跑的。”
“好。”顾鸮没有多留,临走前又补了一句,“傅大人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届时可让大人带您在府中逛逛。”
“呃,好。”
顾白其实不太明白,她自己也能转,为什么非要等傅映雪?况且她现在还没完全摆脱嫌疑,哪有让监管者带着闲逛的道理。
但她没有多问。
昨晚睡得晚,今早起得还早。顾鸮走后,顾白打了个哈欠就去补觉。
见她没有出府的意思,许诺便自己在这宅邸里逛了起来,熟悉四周的环境。
———
顾白醒来时,太阳已经偏过去了,但天光还亮得很。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窗纸上,枝丫轻轻晃着。
她慢悠悠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感觉肚子有点饿。
顾白起身,穿上鞋子,准备去找点吃的。
刚走出别院院门,就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兵器架前,手里握着一把刀。
顾白顿时来了精神,立刻凑过去:“傅大人。”
傅映雪放下手中的刀,转身看她:“睡醒了?”
“嗯嗯。”顾白点头,视线落在他刚放下的刀上,“傅大人在看什么?”
“检查刀刃。”
“哦——”顾白走近兵器架,随手抽出一杆枪。红色的枪缨齐整饱满,枪杆乌沉沉的,握在手里微微发沉。
她解开套着枪头的皮鞘,露出冷亮的锋尖。
“好枪。”顾白不禁夸道,仔细扫了一眼兵器架上的兵器,“傅大人这些兵器都养护得很好。”
“嗯。”
“我能耍耍吗?会小心,不会伤着它们的。”顾白抬头,期待地看着他。
“可以。”
“傅大人你真好!”
傅映雪没有回应,注意到她视线又飘向兵器架上的其他武具,淡声道:“该用膳了,你想吃什么?”
顾白立刻收回目光,眼睛亮晶晶地转头看他:“可以点菜吗?”
“不可以。”
“……哦。”
那你到底问什么?顾白腹诽一句,很快又提起精神:“那我们吃什么?”
傅映雪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去正厅。”
顾白就跟着他去了正厅。
两人到的时候菜色已经上了不少。大圆桌上摆着四荤四素,鸡鸭鱼肉齐备,还有一大碗汤。
顾白本以为已经上得差不多,结果竟然又陆续端上来七八盘,直到桌面上摆满才停下。
如果以前她会觉得这些太多了,但现在顾白两眼放光,终于可以放开吃了!
这哪里还需要点菜,想吃的都有啊。
她筷子刷刷夹菜,专心埋头干饭。
傅映雪默不作声,吃得也不慢。
满满一大桌子菜,在两人的奋斗下迅速光碟。最后,傅映雪已经放下了筷子,顾白仍在战斗。
他擦了擦嘴,没有起身离开,就静静地看着她。
她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难看。脸颊随着咀嚼微动,吃到喜欢的眼睛会不自觉微微眯起,流露出纯粹的满足和喜悦。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微微蜷缩了下。
直到桌上饭菜都被扫荡干净,顾白才抬起头。
她吃饱就往椅子上一靠,满足地摸了摸肚子:“傅大人府上厨子的手艺真不错啊。”
“嗯。”傅映雪视线扫过她微微鼓起的腹部,“歇一会,去走走。”
顾白吃饱喝足不想动弹,眯着眼懒洋洋地应下:“好——”
看着她这副模样,男人微微垂下眼睫,掩住眼底一丝极淡的笑意。
———
辰初二刻,傅映雪逐渐转醒。
他坐起身,穿好衣袍鞋袜,走向东次间的盥洗处。
以指蘸取青盐,用牙刷子细细擦过齿面。再用冷水洁面,取素白布巾擦干,最后挂回原处。
洗漱毕,把头发束好,略整鬓角,确认衣领端正,他便取过乌纱帽戴上,迈步出门。
整个过程不过约一刻钟。
刚开门,往日安静的宅邸却被一道锐利的破空声打破。
傅映雪动作一顿,目光投向院中的演武场。
穿着青衣的女生正在院中练枪。长枪在她手中如臂指使,挥枪时枪杆弯出凌厉的弧度,收势时枪身又瞬间绷直,震颤不止。
她腰身轻旋,枪杆随之贴腰绕转,最后反手一送,枪尖直刺而出。
这枪法有些熟悉,像是无极门的,但又杂糅了别家身法。
傅映雪立在廊下,没有出声,视线落在女生身上,久久不动。
……
顾白白天睡了一下午,晚上又睡得早,第二天便早早地醒来。
她穿好衣服,又在小八的指导下勉强束好头发,就准备出门打水洗漱。
推开门,却发现门边搁着一只铜壶,壶里装着温水。
顾白有些意外,但迅速坦然接受,提着铜壶回了屋。
洗漱完,她在别院和主院里溜达了一圈,发现傅映雪府上是真没几个人,就三个厨娘、几个粗使婆子和小厮,连管家都没有。
安静得很。
虽然顾鸮说过府里没有女眷,她还是没好意思往内院去,逛完前院就到庭中的练武场耍起枪来。
顾白练完一套,收枪站定,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枪法不同于剑法,讲究的是大开大合,早上这么一套耍下来,筋骨舒开,心境也跟着开阔明朗。
真是太爽了,从来没和自己的四肢这么熟悉过。
余光瞥见廊下的人影,她转头望过去,冲他一笑:“傅大人,早啊。”
“早。”
傅映雪扫了眼她额间细密的汗珠:“沐浴完来正厅用饭。”
“好呀好呀。”顾白正巧也有些饿了,放下枪就高高兴兴地洗澡去了。
早饭不出意外依然超大分量,顾白埋头哐哐干饭,没有浪费粮食的义务。
吃完抬头,发现傅映雪正盯着她的肚子,眼中隐隐透着困惑。
“不用看了,我的胃通往另一个世界。”顾白笑嘻嘻地出声。
傅映雪收回视线,没有理会她的胡言乱语。
他站起身:“我要去江家,你——”
“我跟你一起去!”顾白立刻接话。
她才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
傅映雪并未马上答应,垂眼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眸里映着她的身影,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顾白见状立即挪到他身旁,抓着他的衣袖摇摆:“傅大人你带着我吧,我一定紧紧跟着你,绝对不会乱跑。”
她仰着脑袋,努力睁大眼睛,好让自己显得更无辜些:“我一个人在府里好无聊的,就带上我吧。”
傅映雪低头,看她睁着那双圆润的眼睛故作可怜地望着他。
片刻后,他微微侧首:“嗯。”
“我就知道,傅大人最好了!”
顾白面上欢呼,心里十分得意: [哼哼,我已经完全知道怎么拿捏傅映雪了。这人看着冷冰冰的,其实根本架不住别人求他。 ]
小八凭借着微米级的捕捉能力,确认男人侧首后嘴角上扬了两个像素点,语气带出几分迟疑: [是吗……? ]
顾白十分自信:[当然啦,吃软不吃硬嘛,我懂,我也是。 ]
“那我们走吧。”她率先起身。
“等等。”傅映雪却叫住她。
“怎么了?”顾白迷惑地停住脚步。
“头发,”傅映雪目光落在她的头顶,言简意赅,“歪了。”
“啊?”
片刻后,顾白坐在镜前,看着镜子中被扯得光滑无比、紧贴头皮、高高束起的马尾,嘴角抽搐了下。
她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傅大人束发的水平还真是高超。”
她刻意咬重最后两个字。真是信了他的脸,看起来那么可靠,还以为他真会呢。
还不如她自己扎的。
傅映雪移开视线,不和她对视,向来冷淡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称得上心虚的表情。
其实拆开她头发的时候,他就隐隐觉得不妙。没想到看起来简单的发式,里头竟还藏着玄机。
顾白无奈,又在小八的语音指导下重新束好头发。
“这次没歪吧?”固定好发冠,她问身后的人。
看着那明显偏向右侧的马尾,傅映雪沉默了一瞬。
“没有。”
第179章
马车驶到江府门前, 许诺勒马停车。
顾白依旧率先跳下车,傅映雪紧随其后。两人刚走到门边,门房便迎了上来。
“傅大人。”他先向x傅映雪行了礼, 目光转向顾白时稍作迟疑,还是唤了一声, “晏少侠。”
顾白点了点头,跟着傅映雪往里走。
穿过前院时,明显察觉到府中气氛沉郁了许多。仆从低头疾走,无人交头接耳,连廊下的灯笼都撤去大半,只剩几盏素白的悬着。
傅映雪径直往正院方向走。顾白跟在他后面,视线不经意扫过上方,发现天上飘着一只风筝。
她有些意外。这种时候,江家还有人放风筝?
那风筝在天上飘飘忽忽地晃了一阵,忽然断了线,直直往下坠,正掉进正院。
顾白目光追着它,脚下不停,没注意到前方的傅映雪停了脚步,一头撞了上去。
“哎哟!”
鼻子撞上他的肩膀,酸痛感猛然袭来,生理性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顾白捂着鼻子,眼泪汪汪。
傅映雪本来已经迎上一名捕快正要说话,身形一顿,迅速转过身来,看见女生正捂着鼻子委屈地瞪着他。
“你干嘛突然停下?”顾白有点不讲道理。
傅映雪没有答话,轻轻拿开她的手, 低声道:“我看看。”
顾白犹豫了一下,松开手,小声嘀咕:“痛死了……”
他仔细看了看,确认只是鼻尖有些泛红,并无大碍,这才隐隐松了口气,低声道:“是我没留意。”
说着,视线不经意往下,落到她因不满正微微噘起的淡粉色唇瓣上,目光不自觉停了一瞬。旋即抬眼,又看见她泛红的眼圈,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两滴泪珠。
傅映雪动作微顿,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轻轻替她擦了擦眼角。
顾白本来还有些不高兴,但见他这个态度,心里那点不悦就散了。
她拿过他的手帕,自己擦了擦眼泪:“我原谅你了。”
“好。”傅映雪应下,又道,“以后走我身旁。”
顾白点了点头,瞥了眼旁边老实等着的捕快小哥:“你去忙吧,我在院子里逛逛。”
“好。”
傅映雪看着她随手将他的手帕塞进胸前衣襟,什么也没说,转身去问那捕快的话。
顾白则环顾起四周。两个捕快正站在江无涯的书房门前,来来往往的仆从都远远避开那块。
她转开视线,在院里的槐树上发现了刚才望见的那只风筝。
顾白朝槐树走去。
走到一半,就听见附近传来一阵争执声。
“……公子,我们再去拿一个新的好不好?”
“不好!我就要那个!”
“它挂在树上了,拿不下来的,我们再去拿一个新的吧?”
“不行不行不行!我就要那个……”
顾白停住脚步,循声望去,看见两三个人从穿堂那边过来。
最前面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模样生得周正,衣着鲜艳华贵,甚至有些扎眼,言行举止颇显稚态,正捂着耳朵大声嚷嚷。
他旁边跟着一个小厮和一个丫鬟,围着他不住劝说,语气像在哄小孩。
周围来来往往的仆从都没有多看一眼,显然早已习以为常。
“我不,我就要那个!”
这奇怪的年轻男子来到槐树下,撩起袖子就往树上爬。但没爬多高就顺着树干滑了下来,原本干净的衣裳顿时蹭上一道道灰污。
旁边的丫鬟和小厮急得团团转,又不敢硬拉,只能不住地劝:“公子,您别爬了,仔细摔着!”
这公子却十分执拗,手脚并用继续往上攀,竟真让他爬了几米高。
底下的仆从急得直跺脚,想让他下来又不敢上手,一声声呼唤愈发急促。
“哎哟!”
这槐树年头已久,树干粗壮笔直,主干上并没有能够借力的枝丫,他咬牙爬了几米就支撑不住,身子往后一仰。
“公子!”
“公子!”
两个仆从惊叫着张手去接。
恰在此时,一道青影倏忽掠过,揽着这小公子的腰,带着他稳稳落地。
正是在旁边看了半天的顾白。
落地站稳后,她冲那还没回过神的少年笑了笑:“在这等着,我帮你拿。”
说完,她松开他,走到槐树下,伸手撑着树干借力,几个轻盈的起跃便到了挂着风筝的树枝旁,用剑鞘轻轻一挑,将风筝摘了下来。
顾白转过身,冲树下仰头望她的少年扬声道:“小公子,风筝拿到了。”
说完,她从树上一跃而下。
落地站稳后,顾白将风筝递了过去,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旁边却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
“愿安!”
穿着一身素衣的戚明珠从穿堂匆匆奔来。她快步走到年轻男子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戚愿安却没看她,只直愣愣地盯着旁边的顾白,没有接她手里的风筝,就这么看着她。
顾白不明所以,又冲他笑了笑,将风筝往前递了递。
“神仙姐姐!”
戚愿安忽然大叫一声,挣脱戚明珠的手,直直朝顾白扑了过去。
顾白措手不及,被他扑得一个踉跄。
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上的人便被一把扯开。
傅映雪将戚愿安拎到一旁,又面无表情地将她手中的风筝拿走,递给戚明珠。
戚明珠下意识接住,反应过来后连忙拉住戚愿安,向顾白道歉:“晏姑娘,实在对不住!愿安心智不全,并无冒犯之意……”
顾白早就看出来了,本来就没怎么放在心上,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傅大人已先出了声,声音很冷:“既知道他是孩童心性,如今这个年龄,更该看紧些。”
戚明珠眼眶一红,努力拽着仍想往顾白身边凑的戚愿安,不住地赔礼。
顾白扯了扯傅映雪的衣袖,对戚明珠笑道:“没事,我不介意。”
她话锋一转:“不过傅大人说得对,既然是这样的情况,更该多留意些。方才令郎为了摘树上的风筝非要爬树,差点摔下来,还是多找几个人看顾才好。”
旁边跟着戚愿安的丫鬟也快步过来,小声告诉戚明珠,是顾白及时接住了戚愿安。
戚明珠又连忙向顾白道谢:“多谢晏姑娘出手相救!”
顾白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在意。
正说着,许诺从偏厅那边走了过来。
她快步走到傅映雪身前,低声道:“大人,沉知事说当晚在江家的人大多已问过两轮,只剩戚先生那边还要再核对一遍。您要过去看看吗?”
傅映雪点头。顿了一瞬,他伸手握住顾白的胳膊,将她拉到自己身旁。
顾白低头看着握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有些惊讶地抬头去看它的主人。
傅映雪将她拉到身侧便松了手,目视前方,没有看她。脸上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淡,似乎与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顾白却忍不住微微勾起唇角。
见她和傅映雪要离开,戚愿安顿时急了,他使劲挣脱戚明珠的手,上前拉住顾白衣角,嘴里不住地叫着“神仙姐姐”。
戚明珠急忙上前,想让他松手,但哄了半晌,他死活不听,哭闹声越来越大。
戚明珠无措地看向顾白,满脸歉意。
顾白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戚愿安道:“想跟着就跟着吧,但不许闹。”
戚愿安立刻收了声,拉着她衣角,紧紧跟着她。
见状,傅映雪的唇角绷得更直,脸色似乎又冷了几分。
戚明珠放心不下,也跟着他们,于是一行人一同往偏厅走去。
厅门开着。戚臧华正坐在案后,听见脚步声朝这边看来。
看见戚明珠和戚愿安,他微微一怔。随即注意到戚愿安衣服上的脏污,脸色微变。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戚愿安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上下仔细察看,语气里满是担忧。
“可是伤着了?”
戚愿安被他看得不耐烦,挣了挣,没挣脱,便扭过头去不理他。
“没有。”戚明珠轻声应道,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戚臧华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戚愿安正拉着顾白的衣角,向顾白抱拳道:“多谢晏少侠。”
顾白摇摇头,随口道:“戚先生对戚公子真是关切。”
戚臧华动作一顿,随即苦笑:“我年轻时受过伤,无法生育。如今无涯又……”
他止住话头:“现下两家就剩这一个男丁,愿安从小又体弱多病,不得不处处留心。”
顾白闻言一愣,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隐情,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原来是这样……”
傅映雪闻言也看了中年男人一眼。
戚臧华倒是坦然,摇了摇头:“都过去了。何况,愿安对我来说,和自己亲生孩子没有区别。”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戚愿安身上,语气自然。
顾白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沉隼在一旁静候了片刻,见状笑着出声:“戚先生,我们继续吧x ?”
“好。”戚臧华重新落座。
沉隼又问了几个问题,那晚他何时回院、睡前是否有人来过、院中灯火何时熄的等。
戚臧华一一作答。
在问到当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动静时,戚臧华摇了摇头,答道:“那晚我早早便睡下了,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他的语气平稳,回答也算干脆。只是说话间,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节奏略快。
傅映雪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神情不变。
沉隼合上册子,目光扫过傅映雪。
傅映雪微微颔首。
沉隼便起身笑道:“有劳戚先生,已经问完了,您自去忙便是。”
“好。”
戚臧华起身,看向仍紧紧跟着顾白的戚愿安,走上前,放柔声音:“愿安,舅舅带你去放风筝,跟舅舅走好不好?”
戚愿安扭过头,抓着顾白衣角不放:“不好,我要和神仙姐姐在一起——”
他的声音随着双脚离地逐渐上扬。
傅映雪面无表情地拎着后领把他提了起来,强行拉离顾白身边。不顾他的哭闹,递到戚臧华面前,言简意赅:“带走。”
“呜哇!放开我!大坏蛋!”戚愿安挥舞着手脚,不断挣扎。
戚臧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急忙接过,把戚愿安放到地上:“愿安不闹,舅舅带你去放风筝。”
“我不要!!我要神仙姐姐!呜呜呜!”戚愿安撒泼打滚,还试图往顾白身边跑。
见傅映雪脸色越来越冷,戚臧华半拉半哄地带着他离开,戚明珠道了声歉急忙也跟上。
看着一通闹剧,作为当事人的顾白没忍住笑出声。
傅映雪瞥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案前坐下。
沉隼站起身,对顾白笑道:“晏少侠请坐。”
顾白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们谈,我去外面。”
“晏少侠留步。”沉隼急忙叫住她。
他看了眼傅映雪,又对顾白道:“大人既已答应为晏少侠作保,便足以说明您的清白——您若是凶手,那大人将与您同罪。”
顾白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傅映雪。她对取保了解不多,还以为只是替她担个名,顶多受点牵连。没想到会这么重。
傅映雪没接话,只道:“坐下吧。”
“……哦。”
话说到这份上,她再推拒反倒显得小家子气,顾白依言落座。
沉隼翻开手中的册子,开始禀报:“这两日问询下来,当晚在江府的人大多已排除嫌疑……”
“……与江盟主夜谈的三位武者,陆长风夜谈结束后便去了他师父房中,几位师伯也在,人证确凿。”
“怜风楼楼主也确认晏少侠回楼后便再未外出。此后,值夜的江府弟子不曾见任何人进出过书房。”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
“只是秦铮那边,有些说不清。她自称夜谈后便回了客栈,但当晚与她同行的程煦和燕昊都留在了江府,客栈老板也记不清她究竟几时回去的。她那段行踪,无人能证。”
沉隼合上册子,又道:“此外,方才戚先生答话时,属下瞧他神色有些不大自然,似乎也有内情。”
傅映雪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片刻后开口。
“查秦铮到燕京后的行踪。”他逐条吩咐,“同时排查戚臧华近日接触过哪些人。”
“书房外的人撤了。带人将江盟主的住处仔细搜一遍,查他出事前有无不寻常之处。”
沉隼一一应是,合上册子退了出去。
顾白看向傅映雪。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她就支着下巴看他。
半晌,傅映雪起身:“走吧。”
顾白跟着站起来,跟在他身旁往外走。跨过门槛后,她忽然开口:“傅大人。”
“嗯。”
“如果我真是犯人,那您怎么办呀?”
傅映雪脚步一顿。
“开个玩笑。”顾白又笑起来,走到前面抬头看他,“只是好奇,傅大人怎么那么相信我?”
傅映雪低头和她对视,没有回答。
她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说完就转身,笑着跨出门去,歪斜的马尾在日光里晃出一道轻快的弧线——
作者有话说:攻守之势异也
第180章
傅映雪和顾白出了江府, 上了马车。
直到车厢外传来一声“驾”,顾白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许诺竟然一直跟着他们。
这人存在感好低, 她不禁在心里嘀咕一句。
顾白掀开窗帘,看着马车穿过街巷,随口问道:“这就回去了?”
傅映雪点头:“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什么事呀?”
“数月前, 一名日月教教徒屠了一处山村,至今未归案。”他语气平淡。
顾白动作一顿, 转头看他:“日月教?”
见她目露疑惑,傅映雪解释:“江湖教派,教规松散, 其中不乏行事无忌之人。”
哦……“顾白若有所思,随即皱眉道,”确实十分可恶,希望能早日把他缉拿归案。 ”
“嗯。”
车厢安静下来。顾白犹豫片刻,试探着开口:“傅大人,我能不能……去怜风楼一趟?”
她解释道:“初到燕京时, 是蘅姐收留了我, 给我一个栖身之所。我本想留在楼里帮工,偿还这份恩情,可眼下……”
她没接着说,但两人都明白。
傅映雪沉默片刻, 忽然问道:“你离家时,没有带够盘缠?”
提到这个顾白就丧气:“带够了的, 但路上被人偷了。”
她把遇见那对母女的事讲了一遍。
末了,她还夸张地描述了自己刚到燕京时的窘况。
“……那会饿得要死,连骑的那头毛驴都差点让我啃了。”
傅映雪默不作声地听着,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
顾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就听见他说:“让人改道吧。”
她立刻欢呼一声,照旧先夸了傅大人一句,便探出车厢让许诺改道。
许诺应下。
片刻后,马车在怜风楼前停下。尚未全停稳,顾白就跳下了车。
走到一楼门边,悠扬的乐声便传入耳中。顾白抬眼,台上秦清正拨弦清唱,桃月在旁起舞。
歌者声音清越,舞者水袖翻飞,一静一动,相得益彰。
台下坐了不少客人,她扫了一眼,看见好几张熟面孔,都是此次武林大比的武者。大比停滞,这些人倒得了闲暇,出来领略燕京的繁华。
顾白一进门,台上两人便注意到了她。
秦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旋即收回,继续拨弦。桃月则明显得多,眉眼间陡然添了些雀跃,舞步也轻快了几分。
一曲终了,台下客人纷纷抚掌。顾白唇角微扬,也跟着鼓掌。
两人向客人作揖后便下了台。
顾白早已往后台走去,傅映雪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桃月一进后台见到她,就立刻扑了上去:“你怎么走时也不和我说一声?”
秦清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但瞥见她身后的傅映雪,她微微一怔,笑容微敛,小心地行了个礼:“都指挥使大人。”
傅映雪颔首。
顾白笑着揽住桃月,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们当时都在忙,不好打扰。而且我现在不就回来了?”
说着,她开了个玩笑:“还多亏傅大人宅心仁厚,许我回来探亲。”
桃月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傅映雪,连忙站直身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都指挥使大人。”
傅映雪又点了点头,便走远了些,给三人留足空间。
但他的视线却始终落在顾白身上。
秦清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瞥了眼正和桃月说话的女生,心中隐隐担忧,但不敢确定,没有表露。
三人叙了会话,顾白问起沉望舒。秦清和桃月却同时沉默了一瞬,神情有些异样。
顾白立刻追问:“怎么了?”
秦清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望舒这几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顾白蹙眉,略一沉吟,她道:“我懂些医理,带我去看看。”
桃月急忙拦住她:“真的不用,已经请过医师了,说没有大碍。”她瞥了眼不远处的傅映雪,压低声音,“你的事还没了结,这时候还是少走动为好,免得惹大人不快。”
秦清也跟着温声劝阻:“是啊,你如今进出不便,望舒那边……等她好些了,你再来看也不迟。”
犹豫几秒,顾白点了点头。
知道傅映雪还有公务在身,她没有多留。临行前,顺道去了趟馬廄,看了眼那头和她共患难过的犟驴,这驴瞧着比刚来燕京时胖了不少,看来过得不错。
两人送她到马x车边,顾白不忘叮嘱:“要是遇上什么事,一定和我说。”
她瞥了眼身旁冷面寡言的指挥使,笑道:“指挥使大人面慈心善,肯定会给我行个方便。”
桃月悄悄觑了眼面色冷淡的男人,心里不敢苟同。
傅映雪神情不变,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道:“走吧。”
两人一同上了车。
几刻后,马车在衙署停下。车刚停稳,顾白便掀帘跳了下来。
她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转身等傅映雪下车。等他走到身旁,才笑眯眯地同他一道往里走。
穿过庭院,进了正堂,傅映雪在长案后落座,开始处理公务。
顾白则在屋里逛了起来。长案两侧摆着书架,架上的案卷按年份、地域、案情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她随手抽了一册,翻了几页就放回去。又溜溜达达地走到傅映雪旁边,翻他案上堆着的卷宗与公文。
傅映雪眼皮也不抬,任她乱翻。
顾白看了两眼就放了回去,弯腰凑到他身旁看他批阅。
她对公文的内容没什么兴趣,注意力全落在他的字上。
字如其人,纸面上的字迹笔锋瘦硬,转折处尤为凌厉,收笔却极干净,绝不拖沓。
“傅大人写字真好看。”她不禁夸道。
“嗯。”
顾白却有些不满,歪头看他:“傅大人怎么这么冷淡?”
傅映雪停笔,抬眼:“那你觉得,我该说什么?”
顾白张嘴就来:“比如谢谢夸奖,或者谦虚两句之类的。”
“谢谢。”傅映雪道,“我的字本来就很好看。”
顾白:“……?”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傅映雪平静地和她对视。
反应过来后,看着他面上冷淡的神情,顾白忍不住笑出声。
明明不是多好笑的事,但一看到傅映雪那张脸,她就止不住笑。
“傅大人说话可真有意思哈哈哈哈!”
她扶着他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都有些站不稳。
像是担心她摔倒,傅映雪抬手,轻轻扶在她的腰间。
正堂门边,谢鹄拿着一沓公文刚跨过门槛,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放肆的笑声。
想起顾鸮昨晚说的话,他脚步一顿,悄悄探头往里看。
长案后,一个穿青衣的女生扶着指挥使大人的手臂,笑得肩膀直颤,几乎要倒在他身上。指挥使大人则扶着她的腰,正仰头看她,眸光柔和。
两人姿态极为亲密。
谢鹄仅犹豫了一秒便收住脚步,决定过会再来。
“谢大人……”
路过门口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弱弱的女声,“你怎么不进去?”
谢鹄吓了一跳,这才发现门边还站着一个人。
“噢,”他随口道,“公文还有些问题,我再去核对一遍。”
脚步刚迈出去又停住,谢鹄转头对这位刚来不久的捕快吩咐道:“去后院库房拿把椅子来,仔细擦干净,放到大人案边。”
许诺有些不明白但还是应下:“是。”
正厅里,笑了好一阵的顾白终于停了下来。她站直身体,傅映雪也随之收回手。
顾白松开他的手臂,笑道:“不打扰傅大人了。大人忙吧,我去外面逛逛。”她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我保证不乱跑,就在衙署里转转。”
“好。”傅映雪应下,目送她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他才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批阅公文。
另一边,顾白在衙署前院里闲逛起来。
沿着连廊走向西侧厢房,到了第一间门外,她抬头念出匾上的字。
“情报司……”
往里探了探头,屋内似乎无人。她没有乱闯,继续往前走。
还没到第二间厢房门边,就听见里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顾白脚步一顿。
“……那几份供词再核一遍,明日之前交上来。”
顾鸮正坐在案前对几名下属吩咐着什么,不经意抬眼,正对上门口探进来的脑袋。他一愣,随即扬起笑容:“晏少侠。”
“我就看看,你忙你忙。”顾白收回脑袋。
“好。”顾鸮对她笑笑,便继续对下属道,“除了方才说的那几份,还有城南的……”
抬头看了眼门外挂着的“刑狱司”匾额,顾白收回视线,朝东边的两间厢房走去。追捕司房门紧闭,里头显然无人。内务司倒是不时有人进出,她怕打扰他们,没做停留。
绕了一圈,顾白又回到正厅。
她刚进来,傅映雪就抬头看来。
四目相对,顾白冲他笑笑。
“坐。”他淡声示意。
顾白这才发现他书案对面多了一把椅子,椅面上还铺着软垫。
能坐着当然比站着强,她立刻过去坐下。
支着下巴看了会傅映雪工作,顾白肚子有点饿了,但看着对面那张格外俊美的脸,她又觉得再等等也行。
难道这就是秀色可餐?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傅映雪便搁下笔:“用膳去吧。”
既然他提了,顾白就立刻起身:“走走走。”
吃完午饭,她又跟着傅映雪回了正堂。
他继续处理公务,不时有人进来汇报、请示。
顾白有些无聊,起身抽了本陈年卷宗,得了傅映雪允许后,便坐在他对面翻看起来。
午后日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落在身上,加上刚吃完饭。看了没一会,困意就漫了上来。她干脆往桌上一趴,枕着手臂睡了过去。
傅映雪停笔,抬眼看向她。
女生面朝里侧枕着手臂。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被窗外的日光镀了一层融融的金边。长长的睫毛低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静静看着她。回过神来时,指尖已停在距她脸颊不足一寸的地方。
没有犹豫,指尖向前,在那被枕得微微鼓起的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
……
顾白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榻上。
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掀开薄被下床。
环顾一圈,认出这是正堂西侧的休憩室,应该是傅映雪平日午间歇息的地方。
她往外走,刚绕过屏风,便听见东侧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确定吗?”
“……他最后的踪迹在燕京城外。此外,属下还查到一事,此次武林大比,日月教左护法林照影也到了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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