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有谷仓,夜里便是开了窗,也格外闷热。
两人挨得紧实,那就更热了。
那未着片缕的谢烬,不仅名字带火,就是他整个人都好像是一个火炉一样。
他的体温透过一层薄薄衣服,全数往她身上钻来。
林淼被热得什么旖旎的心思都没了,她生无可恋地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唉,又是想空调的一天。
被热得全然没有睡意。
就算身侧的人没有说话,林淼也能知道他没睡。
“我们外宿也没告诉三个孩子一声,我心里头总是有点担心。”
谢烬双手放置在腹上,默了几息,才声音略沉开了口:“大抵会睡不着。”
“有大的那个看着,你不用担心。”
林淼应:“也是,大妞可懂事了,我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
话声一顿,说下去了。
“你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怎了?”
林淼叹了叹:“基本是在练舞室度过的。”
“练舞,应该很辛苦。”他道。
林淼忽然笑了:“还好,没有练武辛苦。”
说到这点,她问:“你说要教我防身术的,什么时候开始?”
“伤筋动骨一百日,你手脱臼,虽然看着好了,可不想造成习惯性脱臼,就得再养养。”
林淼顿失所望。
谢烬又继续道:“还有,男女体力悬殊,就是学了防身术,遇事也不要过多纠缠,一击击中后不要犹豫,直接跑。”
林淼:“这话,以前我们的大学体育老师也说过。”
说完后,她说:“你扇一会儿扇子,好热。”
谢烬心忖她使唤他倒是越发没有心理负担了。
他摸来扇子,朝着自己和她扇风。
凉风袭来,林淼轻轻地喟叹了一声。
轻轻柔柔的调子钻入耳中,让人耳道泛起丝丝痒意。
林淼闭上眼,趁着这会儿有风,想让自己赶紧入睡。
只是闭上眼,就好像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谢烬……”
“嗯?”
“你有没有听见声音?”
“有。”
“啊?”她一愣,那就不是错觉了,她又问:“是什么声音?”
“老鼠想钻米仓的……”话还未说完,手臂蓦地被林淼抱住。
他扇扇的动作与话音都戛然而止。
她掌心的触感,甚是冰凉,在炎热夏日里,这种触感尤为舒适。
林淼声音哆嗦了起来:“能不能把油灯点起来?”
谢烬低沉地“嗯”了一声,然后道:“先松开我。”
林淼闻言,立马松开了他,然后坐起,缩到墙角去。
谢烬点了灯,一转头就看见她缩在墙角,警惕地望着四周。
她问:“你说咱们家里怎么就没有老鼠?”
谢烬一默,心道先前穷得连老鼠都不光顾,后来她日日熏艾草,他又把所有鼠洞都堵了,自然在一定程度上防止鼠辈光顾。
“我睡不着了,刚听到是老鼠,我总觉得它们晚上会爬我脚上,爬我身上。”
谢烬道:“你睡,我看着。”
林淼摇头:“我现在睡不着,你要么睡上半宿,我下半宿再睡。”
谢烬瞥了她一眼,颇为无奈道:“我也睡不着。”
林淼看向他:“太热了?”
谢烬点头“嗯”了声:“太热了。”
也因为挨得太紧了,身体总似有一团火包围着,燥热。
虽然燥热,却没有挪远一点的想法。
那窸窣声因屋内亮了起来,停了一会,可过了没一阵又响了。
林淼听到声音,双眸顿时圆瞪。
她循着声源处望去,与谢烬道:“你、你去瞧瞧。”
谢烬依言踩上鞋子,正要朝着声源处走去,又听她急急提醒。
“你可别上手抓!赶出去就行了!”想起他抓蛇那利落劲,她真怕他上手抓,那老鼠多脏呀。
谢烬:……
她哪里看得出来他会想上手?
他也不想。
他把房门打开,继而拿起倚在门后的扫帚,脚步放轻朝着谷仓走去。
待一走近,就看到有三只老鼠在啃谷仓。
扫帚一落,老鼠顿时四处乱窜,惊得林淼立马在床上站起,如临大敌一般指着老鼠叫道:“快、快赶它们出去!”
谢烬光着膀子,镇定自若地用扫帚把一个个老鼠赶出了屋子,恰好对门的林母听见声,打开了房门,一看到窜来的老鼠,吓得“啪”地一声又立马把房门关上。
住在外头屋子的林钧也推开窗户,喊:“咋了咋了?!”
谢烬把老鼠赶到院外,说:“赶老鼠。”
林钧:“哦。”
那没事了。
谢烬把老鼠赶走后,回了屋。
林淼依旧还站在床上,眼珠子转来转去,扫视着屋子的各个角落。
谢烬:“暂时赶出去了,坐下吧。”
林淼带着警惕慢慢坐下。
“这么怕?”他坐回床上,望着她,低声问。
林淼点头:“怕呀,就算不怕,那也得躲着,这老鼠携带的病菌实在是太多了。”
“可也有人把老鼠当成活命的食物。”
“好了,别说了。”她转头瞪了他一眼。
被轻瞪了一眼,谢烬却是淡淡地笑了。
瞧见他笑,林淼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毛病,被人瞪还笑得出来。”
谢烬淡笑不语。
油灯亮着,没一会儿屋子外头又有窸窣声响起,林淼顿时欲哭无泪,她这是掉老鼠窝了吗?
她哭丧着脸看向谢烬:“你过来点。”
他就坐在床边沿,她怕老鼠爬上床时,他的速度跟不上老鼠爬到她身上的速度。
谢烬依她所言,坐上了床,她的身旁。
林淼往他身后躲了躲。
“等回去后,一定要把家里每个洞都给封严实了,决不能让老鼠钻屋里。”
谢烬道:“早封死了。”
林淼惊诧地看向他:“你什么时候弄的?”
谢烬:“得闲的时候弄的。”
林淼:“你啥时候得闲过?”
谢烬闻言,侧身转头望向她:“那你觉得我就没得闲过?”
林淼连连点了几下头:“在我看来,你一刻都没停下来过。”
谢烬笑了笑:“那我也不是一直都在忙的,若是我在打磨弓箭,我就是在休息。”
林淼:“……那你休息的方式还挺独特的。”
别人眼里的活,在他这里竟然都算是休息了。
时下她也没有睡意,便找话题与他唠。
“是了,去了城里,你打算做什么营生?”
谢烬:“就在附近找几个山头先打些小猎物,若是入了冬,就在城里找些活干。”
林淼道:“我就支个小摊,这几天正好把衣服都做出来了,也能闲下来了,我就先把木簪给做起来,等过些时候去城里,再打点铁簪和铜簪做点翠。”
谢烬闻言,说:“我木工活尚可,你想要什么样式,我也可以给你刻。”
想了想,又说:“或者到了城里,我去找个打铁铺子,做一两个月,等明白怎么炼铁、打铁后,也可以给你打簪子,首饰。”
林淼听到他的第一句话,眼神就亮了,越听到后头,脸色就越发惊喜。
她激动地抓住了他的手臂:“那你还去找什么活,就与我做这个,我有想法,你有手艺,咱们就把这买卖做大做强,不比给别人干活来得强?!”
谢烬望着她那迸发神采的脸,嘴角弧度往上,视线微垂,落在手臂上。
林淼对上他的视线,也顺着看了下去,立马松开了手。
问他:“那你以后会离开广川,去更大的地方发展吗?”
以前不问,是因为不熟。
现在问,自是因为她觉得他们已经熟悉起来了。
谢烬看着落下的手,眼神微微一黯。
再抬眸,已然恢复寻常。
“我为什么要离开广川?”
林淼道:“你本事大呀,可以去广阔的天地拼搏名和利,权和财。”
谢烬闻言,目光紧锁她,直直地与她对视:“于我而言,这些都是虚的。”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算穿越到另一个时空,也带不来。”
关于他说的最后的那句话,林淼点头赞同。
还真的带不来。
“我上辈子求的就是日子平稳,如今换了个时空,换了个身份,就表示从头开始,也可以过上我所求的平稳日子。”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好像在给她做什么承诺一样。
林淼心跳快了好一会儿,有些不敢瞧他那过于认真的眼神,微微侧开,说:“那你与我说说实话,你到底做什么的?”
相处这些日子以来,他所表现出来的举动,可不像是解放军同志该有的正派。
当然了,也不是说所有去当兵的人,品德就一定非常正派。
但该怎么说呢,他的气场就不符合在部队待着的。
还有他刚刚的话。
他上辈子求的是平稳日子,若真的是当兵的,退伍后,不也能过上这种日子?
谢烬听到她再次问起这个话题,也不意外。
毕竟,他从未藏着掖着他身上那股戾气,方才还说了那样的话。
“看着我。”他声音带着些许强势。
林淼暗暗地呼了一口气,才把视线转了回来,视线对上了,却还是有点躲闪。
他的双眸黑漆漆的,好似看不到底,也看不到他在想些什么。
“我说了,我怕你睡不着。”他说。
林淼瞪大眼:“炸弹不会是……不不不,不会是你。”说着,她自己又果决地反驳了。
谢烬没想过她会联想到那个点,同时也没想过她会这么信自己。
“为何不会是我?”他是纯疑问。
林淼颇为无语地看他:“你要真放了炸弹,还把自己炸死了?”
谢烬:“有可能我厌世呢?”
林淼:“你厌世?”
“你厌世,一穿越就把自己弄死了,或者把我,甚至是把三个孩子都弄死了。”
“哪有杀了那么多人的恶人,一穿越还捕蛇给我们吃的?”
“再有,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我觉得你虽不是什么大好人,可也不是丧心病狂,十恶不赦的坏人。”
谢烬原本严肃的心情,倒是因她这些话而放松了许多。
“那你猜猜,我是做什么的?我再决定要不要与你说实话。”
林淼瞪大了眼:“不是,你怎么能这样?!”
“挑起我的好奇心,却又让我猜!”
“你若不与我说,我今晚就是真的睡不着了。”
估计就算没聊这个话题,她今晚也会因老鼠而睡不着。
谢烬:“你早就怀疑了,把你的想法说出来,我听听。”
林淼顿时没了脾气,无奈看着他。
踌躇好半晌后,她才小声道:“其实吧,我就是发散思维胡思乱想的,我没当真,你也别当真。”
“所以呢,怎么胡思乱想的?”
林淼抿了抿唇,才咕哝地说:“大佬的保镖……”
谢烬:嗯,还算正常。
“海外间谍。”她瞅了他一眼,心虚地低下头。
谢烬:……
这就很不正常了。
“其实吧,一开始我没太注意,可随着相处,你的话越来越多,我就察觉不对了,你的口音似乎带着海外腔调。”
“得亏你话不多,还特意学着谢五郎说话的语调,不然别人也能听出来。”
谢烬一默。
“不是。”
林淼看向他:“那是什么?”
谢烬呼了一口气:“佣兵。”
林淼身体立马坐得笔直:“雇佣兵?”
他点头。
林淼这才反应过来:“难怪了,难怪你说你是当兵的,说得一点也不像在说谎。”
“感情雇佣兵也是兵?!”
谢烬默然。
谁能说不是?
他定定地看着她,想要从她眼神里看出惧意,厌恶,可好半晌,却只听她庆幸道:“还好,不是海外间谍。”
“你不怕?也不厌恶?”
林淼摇了摇头:“说实话吧,我对雇佣兵了解不深,而且以前念书那会儿,这种书看多了,总觉得雇佣兵特别厉害,特别飒。”
谢烬从未想过,她知道他的身份后,会是这么的平静。
“可是在我的背后,有很多阴暗,很多见不得光的过往。”
“我上过战场,杀过人。”
从训练营逃跑出来后,他是没有身份的东方面孔,只能流落贫民窟,为了填饱肚子,他早早就谎报年龄,跟着人上了战场。
听到谢烬说杀过人,林淼嘴巴张了张,随即沉默了。
半晌后,她才缓缓开口:“战场这地方,本来就残酷,两方对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只是这些都离我太远了,我得消化消化。”
“不过……”她朝着他笑了笑,真诚地说:“我还是感激你与我说这些实话的,也没有特意美化这职业。”
对上她的笑容,谢烬的胸腔顿时躁动了起来。
他暗暗地收紧了掌心,压制着这股热意,躁动。
“你肯定是吃了很多的苦,而且不是到绝境,你也不会从事这种职业。”
她的眼神很澄澈,澄澈得谢烬自惭形秽。
谢烬不敢再看,直接抬手,以掌遮住双目。
林淼一愣,问:“怎么了?”
他不会想哭了吧?
她可不会哄男人呀。
而且还是哄他这样的酷哥,她更不会哄呀!
谢烬漠然不语。
她太耀眼了。
忽然,肩上多了冰凉的触感,不算柔软,甚至还带着一层薄茧。
可却是让谢烬尾椎一麻。
“哎呀,你别多想,我肯定不会因为你这个身份讨厌你,怕你。”
“我怎么会怕你呢,你这么好。”
谢烬嘴角上扬,把手放下,眼里噙着笑。
“我没多想。”
当然,之前确实想了很多。
林淼看到他笑,手比脑子更快,啪地一下打在他光着的肩头上。
两人相继都一愣。
林淼立马补救道:“我还当你哭了,想安慰你的,没承想你竟是笑了!”
谢烬唇畔依旧带着笑意。
心头似乎松快了,全身都跟着通畅舒爽。
“有那么好笑……”
忽然,谢烬手指放在唇上:“嘘。”
林淼顿时噤声。
几息后,房门敲响,传来林母的声音:“三娘,女婿,屋里头可还有老鼠?要不要给你们拿几个捕鼠夹?”
林淼应道:“阿娘,不用了,你去睡吧,不用管我们。”
林母:“真的不用?”
“真不用,去睡吧。”林淼应。
林母:“那我去睡了,你们有事就喊我。”
“哎。”
林淼应声后,外边就没了动静。
小片刻后,谢烬道:“她回屋了。”
说着,看向她:“你若困就睡一会儿,我给你守着。”
林淼:“我现在哪睡得着。”
“你当佣兵的时候,佣金高不高?”
忽然她就打听了起来。
谢烬无奈看向她:“你现在真成财迷了。”
林淼:“那也不能怪我,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穷,穷得只能买得两斤米。”
“你快说说。”
谢烬:“小有积蓄,但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
林淼闻言,笑容顿粲:“那就好,起码你穿越前已经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了,能吃好,穿好,住好,也算是享受过了。”
谢烬:“嗯,生活上是享受过了。”
林淼听着他的话,微微蹙眉:“我怎么听着你话里有话?其他地方没享受到?”
谢烬:“是关于我的一些过往,今晚就不与你说了,不然你会哭。”
林淼双眼睁大:“怎么可能?!”
但转念一想,他这么说,肯定是很苦的了,她确实会想很多。
“你还是不要说了,等日后再说,我先把这些消息消化了,下回再说。”
谢烬点头。
二人说着话,夜色渐深,已是下半夜。
林淼开始打起了哈欠。
谢烬让她睡一会儿,他不睡。
林淼眼皮子实在是抬不起来了,身子缩着,就只睡上半张床,实在不敢把脚放到床脚。
谢烬拿着扇子,朝着她缓慢地扇着。
视线落在她的脸上,试图从这张脸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看了很久,还是看不出半点她原来的模样。
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长成什么样,她还是她,不管躯壳怎么变,她还是乐观善良的林淼。
林淼睡得不安稳,似乎梦到了老鼠,还喊着“有老鼠”“咬我脚!”
谢烬低低地应:“没有,被我打跑了。”
林淼在睡梦中许是听进去了,眉心还真舒展了。
……
天色微亮,谢烬就已经起来了,去院子里穿上了七八分干的衣服。
林钧疼得整宿没睡,早早就从屋子里出来了,可在看到院子的高大身影时,几乎下意识地就想后退回屋,但想起昨日的事,步子一顿,还是走出来了。
“姐夫。”他喊。
谢烬冷淡地“嗯”了声。
“姐夫怎醒得这么早?”
“睡不着。”
林钧心说昨晚他们的窗户亮了半宿,也不知道夫妻俩在做什么,能睡得着就奇怪了。
“姐夫早饭想吃什么?”
“随便。”
林钧:……
他聊不下去了。
安静片刻,气氛尴尬了。
林钧只好去舀米煮粥,避开这种尴尬的氛围。
接着林母也起了,看到儿子和女婿,愣是没看到闺女,她怕女婿不喜,只好嘀咕道:“三娘怎的还不起?我去喊她。”
谢烬叫住了她:“不用喊她,许是床太久没人睡,她睡得不好,下半宿才睡的,让她多睡一会儿。”
林母心下惊诧。
怎么回事?
这个女婿竟然体贴起媳妇来了?
是她没睡醒,还在做梦?
林淼是小半个时辰后醒的。
她打着哈欠从屋子里出来,还没找到谢烬与他打招呼呢,就被林母拉到了一旁说教。
“你怎么回事,女婿竟都比你起得早,在家里你是不是也这样?”
林淼闻言,仔细一回想。好像还真的每一回都是谢烬起得比她早。
“怎么可能,我是这样做人家媳妇的吗?”
林母松了一口气:“不是就好。”
“你快去洗漱,一会儿就要吃朝食了。”
林淼点头出了院子,待见到谢烬,她朝他笑笑。
接着只见他也朝着自己回笑了一下,虽然很淡,但也少见。
看得出来,他今日的心情很好。
她心情也好。
林淼才洗漱好,林钧就把煮好的蛋粥端进了堂屋。
林淼进堂屋坐下后,仔细端详了一会林钧的脸,好半晌才说:“这一宿过去了,怎看着比昨日更严重了?”
林母也是一脸的担心,今早她看到儿子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险些没认出来。
林淼带着担忧,转头问谢烬:“你确定钧弟真没伤着筋骨?”
谢烬顺着他的话,也朝林钧看去,随即淡定道:“确实只是皮肉伤,过些时日就能消下去。”
“不过,看着严重点也好,更有说服力。”
说着,看了眼外边的天色,继续说:“吃过早饭后,岳母出去找长辈说话。”
林母不解:“说什么?”
谢烬:“说你不同意报官,可是女婿和儿子都不听你的,你想让他们来劝劝我们。”
“我们会在你们来的时候出门。”
“林钧找个位置把风,看到有人朝这边来时,我们就出门。”
林淼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是提醒陈家人,他们要去报官了。二是越多人劝,陈家人就越觉得他们是真的会报官。
吃过朝食后,林母就出门找人诉苦去了。
为显得伤心,出门前又想了想死去的丈夫,眼眶红了之后才出的门。
第42章 二更合一
谢烬挑准了时候,领着鼻青脸肿的林钧出了门。
他们还没走出村子,就被林母带来的长辈,和得知此事也赶来的村民追上了。
听林母说谢家五郎真的要把林钧带去报官,且先不说陈家,就是榆树村的村民都急了。
这要是榆树村的名声臭了,以后谁家好闺女还敢嫁到榆树村来?
就是嫁出去的闺女,也都会被说道。
“且等等!”
一个年纪五六十岁的老叟忙喊道。
谢烬给林钧提了醒,让他停下。
林钧真停下了,反倒是他径直往前走,好像没听见似的。
有人追上了林钧,忙把林钧拉住,又有人跑去拦谢烬。
林淼则跟在村民后头瞧热闹。
主要还是林三娘性子太软了,不然她也想冲到前头,怼死他们。
等拦下人后,村民们看到林钧都被吓了一跳。
两个眼眶乌黑发肿,有一个眼睛的眼白都充血了。
而左脸颊也是肿胀了起来,看着就没一块好肉。
被打得实在是太惨了!
不仅被诬陷,还被打成这样。那谢五郎的脾气本就不好,看到妻弟被打成这样,怎么可能不恼火?
谢五郎要闹着报官好像也不奇怪。
老叟喘息平缓了好一会儿,才劝:“有什么话好好说道,若是觉得委屈了,咱们长辈为你作主,何必去报官,把事闹得这么大。”
“都是村子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往后见了岂不是成仇人了?”
谢烬走了回来,听到这话,忽地扯出一抹讥笑:“你不说,我还当陈家对我们林家有什么深仇大怨。”
“所以才会抢柴不成反诬陷林钧是贼,甚至还打成这番惨状。”
谢烬说到这,看向林母。
也不知是不是谢烬总让林母装出弱势一面,所以就是一个眼神,林母也瞬间意会。
林母顿时哭诉:“全村人都是知道我家四郎向来与人为善,甚至都没有与人闹过红脸,就是这么好的脾气,反倒被人欺辱至此!”
“若不是为了村子的名声,我早就同意女婿带着他去报官了。”
林淼:……
看不出来,竟也是个能说会道的。
林母身边的婶子忙安抚:“钧哥儿他娘,你放心,里正一定会帮你讨回公道的。”
林淼看向老叟,他应该就是里正了。
大概是太久远了,林三娘也不常回娘家,所以有关榆树村的记忆,大多都已经模糊了。
里正听到这话,气一噎,他心说倒是会给他整活的。
面上却道:“是呀,有话好好说。”
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劝了起来。
有人说这事闹大了,会让整个榆树村蒙羞。
也有人说让陈家赔些药钱就算了,真闹成仇人了,陈家们家人丁兴旺,他们林家也斗不过他们。
众人劝的都是一个意思。
不要报官,不要闹大,差不多就算了。
这些话,听得人窝火。
林淼也是听得起火。
难怪陈家能这么横行霸道了,感情有一部分原因是这群村民给惯的!
谢烬扫了一圈,缓缓开口:“陈家都不急,你们急什么?”
随即露出恍然之色,道:“懂了,是为了包庇陈家才来劝说的。”
“榆树村该改为陈家村了。”
榆树村三个大姓,陈,林、沈。
谢烬的话一出,大部分人的脸色都古怪了起来。
是呀,陈家人都没来,就让他们干着急?
是觉着他们会拦着谢家五郎和林钧,解决这件事,所以有恃无恐,压根不打算出面?
里正却是严辞厉色道:“这话可不能胡说!咱们榆树村是三姓大村,三姓为一家,大家都不分彼此,都是一家人。”
谢烬看向里正。
“里正应当不姓陈吧?”
里正眉头一皱,也不正面回答,只道:“谁有错,我们坐下来慢慢说道说道,与姓什么没关系。”
谢烬点头:“明白了,也姓陈。”
里正:……
这谢五郎的嘴咋就这么欠!
可也晓得劝住谢五郎,不然他不是本村的,真的啥都干得出来。
里正立马义正词严的说:“我们绝对不会姑息陈七陈八两兄弟的行为!一定会让他们来赔礼道歉的。”
林淼可听不得这种口头上的承诺,她也把自己的伤心事想了一遍,然后哭啼着走上前,停在林母身边。
“可是他们人呢!?从昨晚到现在,没一个人来问钧弟怎么样了,好似都已习以为常了,没当一回事。”
“若非我们说要报官,里正怎会说要给我们公道?”
“要是我们现在应下不报官,陈家更不会出来认错,等钧弟伤好,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拉上身旁的林母,声音哽咽说:“阿娘,咱们报官吧,不然他们见我们这么容易妥协,就更不怕了,钧弟下回会被打死的。”
林母闻言,再看向儿子的模样,她不管是面上,还是心底都已经动摇了。
是呀,要真是轻拿轻放了,陈家恐会得寸进尺。
一部分的村民闻言,看向林钧的惨样,又瞧不见陈家人……
哦,倒是有两个陈家的孩子偷摸藏在人群里听墙根呢。
村民们顿觉成了冤大头,瞬间冷下了一张张脸。
是了,里正也姓陈,说不定以前就偏帮陈家了,不然陈家哪能在村子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
谢烬冷嗤了一声,讥讽:“我就在这等一刻,陈家人不来,我便不等了。”
里正似乎觉得他松动了,连忙让人去喊陈家人过来,甚至还下了狠话:“若不来就开祠堂!”
若仅仅是林家人,不来也能劝住,可多了个混不吝的谢五郎就不行了。
传话的人急急跑去了陈家,与此同时,陈家两个孩子也跑回去了。
时间缓慢流逝。
林淼大概猜得到陈家人不可能准时出现,所以相对比其他伸长脖子的村民,她淡定多了,甚至还和谢烬对视了一眼。
他朝着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用太冒头。
林淼立马小幅度点了点头。
收到,收到。
谢烬冷冽的眼神有一瞬浮现笑意,但立刻又压了下去,依旧是一张没有变化的冷脸,和一双冷眼。
谢烬在算着时间。
哪怕不需钟表,他对时间也能精准把控。
“一刻时到了,人没到,瞧来陈家是不把里正、也不把榆树村祠堂的祖宗放眼里。”
对此,谢烬没有半点意外。
谢烬的话落下,所有村民,包括里正,就是知道他在挑拨离间,可脸色还是阵青阵白。
陈家确实不太把他们当一回事。
谢烬看向林钧:“走吧,去官署。”
里正顿时冷着脸厉声道:“你们不能走!”
林母和林钧看到里正忽变脸,心头也跟着一颤。
谢烬看向他:“你们是与陈家勾结作恶欺压良民?”
“是了,我要不回去,武安村的人会找来,我要在榆树村出点什么事,武安村的人也会出手。”
里正却又变了脸色,叹气道:“这事得解决,他们不回来,我们去找他们就是了。”
林淼:“这是要我们服软呀?!”
她哭道:“阿娘,我们什么都没做错,要真和恶人低头服软了,以后还得了!”
林母性子虽软,可为母则刚,看向女婿,眼神和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报官!报官!我以后就是不住在榆树村了,我也要告陈家欺我儿!”
她转头望向周围人:“你们怕陈家,帮着他们说话,日后等你们被欺负到头上来了,好好想想今日所为!”
村民静默了。
林钧眼眶更红了,他咽不下这口气。
分明是陈家的错,为什么这些人都为了息事宁人,要委屈他们家!帮着陈家作恶!?
他使劲甩开拉着他的年轻人,许是听到林母的话让他们愣了一下,没用力,所以林钧一甩就甩开了。
林钧朝着姐夫跑了过去。
里正一看,心说坏了,连忙指使其他人:“快、快拦住他们,别让他们去报官,坏了咱们榆树村的名声!”
谢烬把林钧护在身后:“坏了你们村名声的人,难道不是陈家。”
林淼也不敢待了,拉着林母的手悄然离开人群。
绕道走到谢烬身后。
谢烬余光扫了她们一眼,放心了。
横眉看向其他人:“要动手?那就一同上官署说道。”
他转头,和林淼说:“你们先走。”
林淼也不多说,拉上林母和林钧就走。
没走一回,就听到后边里正后头急急喊道:“停下,赶紧停下!你们去了就是败坏榆树村的名声,是榆树村的罪人!”
林淼脚下步子似带风,一点都不带停的。
里正让人去追,但大家伙都没动。
谢烬走到里正跟前,那凛冽眼神让人不禁后背一凉。
里正后退了几步,声音颤抖:“你、你要做什么?”
“你这里正,做得不公,失了民心。”
“你、你胡说!”
谢烬讥讽笑了笑,视线落在他们身后,说:“来了,晚了。”
说着也转了身。
陈家人躲在暗处就是不出来,想让里正帮他们解决这个麻烦,可谁知里正的话都不管用了!
看到林钧他们走了,他们也赶紧出来了。
看到陈家人,榆树村的村民一个个都怒目而视。
陈八追上,怪里正。
“叔,你怎么能让他们走了呢!”
里正也瞪向他:“滚犊子,让来不来,就会耍横!还让我给你们收拾烂摊子,你们还不快追上去认错,我与你们说,要真报官了,你和你哥都得被赶出榆树村,保全村子的名声!”
他要摆明态度,不是偏帮陈家,而是为了村子的名声着想,不然他在村里也没有威望了。
陈家兄弟来了五个,齐齐跑着追上去。
里正让他们去道歉,却没想到直接把谢五郎给拦了,接着就想上手抓住谢五郎。
可那成想人家谢五郎的手脚利落,躲过他们后,隔了十数息就逮住了陈家老二。
他把陈老二的手折到了后背,陈老二痛地嗷嗷叫:“痛痛痛,放手!放手!”
陈家兄弟顿时都没敢动。
谢烬眸色一沉,蓦地用力掰脱臼了陈老二的手,再而一脚把他踹到在地。
“断了,我手断了,快去找大夫!”陈家老二哭着喊着让人给他叫大夫。
所有人,乃至陈家人都愣。
也不知村民中哪个人忽然拍手叫好。
见村霸有人收拾了,一时气上心来,也不怕得罪陈家了,接二连三地有人跟着拍掌,喊好。
里正看着拍手喊好的人,心里也气陈家仗着自家兄弟多,在村里霸道惯了,也不收敛。
陈七陈八见状也不敢上前,昨天被打的记忆还在,现在又看到二哥被打,他们更是不敢上去了。
剩下的两个,见他们不敢上,他们也不敢了。
谢烬轻嗤了一声。
欺善怕恶的孬种。
谢烬转身就走。
走了数步后,似乎有所觉,眼神一变,一转身就眼疾手快地抓住迎面而来的棍子。
挥棍的陈八瞪大了眼。
谢烬见是他,就想起他那猥琐的眼神,蓦地把棍子抢到了手里,出手利落地朝着他手臂腿上就是两棍。
这可是防卫,不用下阴招,明着来就好。
又是响彻云霄的痛嚎声。
林淼听得都一哆嗦。
可不得不佩服。
谢烬可真厉害。
不愧是佣兵出身,出手一点顾虑都没有。
等走远了些,林淼步子才慢下来,她左右看了眼两旁都沉默不语的人。
她问:“真报官呀?”
两人还是不语。
谢烬腿长,没一会就追了上来。
林淼立马松开了两人,朝着他小碎步跑了过去:“怎么样了?”
谢烬见她满脸好奇,便与她说:“没怎么,就陈家那几兄弟想动粗,我给拦下了。”
视线看向林家母子俩,说:“不一定真要报官。”
以前谢烬不会惯着,可看今日的架势,才知道原来这村子还真团结。
若是报官影响嫁娶,林家确实会成为众矢之的。
母子俩都愣了:“啥意思。”
就是林淼也懵懵地看着他。
“弄虚作假吗?”她问。
谢烬点头:“给些银钱官差做车马茶水钱,应该会来一趟,这样明面上震慑到了,陈家人主动求和的同时,也彰显你们和官署的官差有些关系,能请得到。”
林母怯懦道:“可我们哪来这么多银钱,而且也没那本事请到官爷呀。”
林淼小声嘟囔:“羊毛出在羊身。”
林钧看向他姐,顿时会意。
谢烬继而道:“我能找到官差帮忙,车马茶水钱就拿陈家求和赔偿的一部分。”
说着,往后看了一眼:“等他们反应过来,很快就会追来,也会求和,你们是要现在接受求和,还是再等等?”
林钧一口道:“等!”
林母:“那就听四郎的。”
谢烬“嗯”了声。
对此并不意外。
今日所有发展,尚在可控范围。
他看向林淼:“先送你回村,而后我和岳母,小舅子去城里。”
林淼点头。
家里还有几个孩子呢,她得回去好好哄哄。
一宿没回去,指不定委屈成啥样了。
有了打算后,几个人一同步行回武安村。
林钧腿有些疼,谢烬给他折了一根棍子,但却没有背他一段路的意思。
林钧咬着牙撑着走了一路。
半个多时辰后才到了武安村。
因林钧的模样有些吓人,不打算进村。
林母也怕被瞧见后说闲话,就留下来陪儿子。
谢烬和林淼一同回村。
林淼这才有机会问他:“你哪来的门道,还能搭上官差的线?”
谢烬之前并没有和她说陆伍的事。
沉默了片刻,如实说:“我说了,你也别生气。”
林淼微微眯眸看他:“你先说。”
顿了顿,又说:“你知道的,我脾气一贯很好的。”
谢烬:“若我说我与陆伍有往来,昨日还与他在山中做陪练呢?”
看着她皱眉似扬起不悦,他立马补充:“自然,他给了我银钱,我也得了个陪练,同时他也挨了我不少打。”
林淼眉宇顿时舒展:“没吃亏,那就还行。”
“所以你想让赌坊的人帮忙?”
谢烬点头:“你会生气?”
林淼摇头:“不会,他们要肯就行。”
“但他们帮了我们,我们拿出什么来抵,赌坊这地方的人情可不好欠。”
谢烬:“下回不收陆伍的陪练钱了,或是把之前制伏他的格斗术交给他。”
林淼问:“能教吗?”
谢烬:“能。”
“之前是懒得教,没应。”
林淼轻“嘶”了一声,有些虚:“总觉得吧,把这么厉害的格斗术教给他们,好像在助纣为虐。”
谢烬轻一哂:“也不是所有人学了,就能学好的。”
“读书尚且有……”
林淼截他的话:“学渣学霸之分?”
谢烬一笑:“对。”
到了分岔路,谢烬停了下来,说:“你先回去,我去找谢泉。”
林淼把撑着的伞给他:“拿着伞去,别晒日头。”
“你昨晚一宿应该都没睡,待会在牛车上眯会儿,别太累着自己。”
说到这,她连忙拿出自己的钱袋子,一股脑地塞给他:“这个你拿着,以防不备之需。”
“就是只有五十文钱,要不我现在回去再给你拿一些?”
谢烬接过了钱袋,心情尤为愉悦,眼尾似乎都在上扬。
“不用,加上我手里的银钱,还有昨日陆伍给我的一百文,暂且够用。”
林淼:“够用就行,那你早点回来,给你备着暮食。”
谢烬低声应了一声:“好。”
林淼转身回去,走了几步,身后的谢烬忽然喊道:“林淼。”
猛然间听到自己的名字,林淼心头一震。
这是谢烬第一回 叫她的名字,而且也是她隔了一辈子,再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林淼的眼神顿时有些热,可她还是若无其事转头朝他望去,神态轻松:“怎么了?”
谢烬摇了摇头:“回去好好休息。”
林淼点头,朝着他挥手:“你赶紧去吧,早去早回。”
谢烬颔首,看着她转身离开,走远了,他才往里正家的方向而去。
林淼回到家里,就看到三个孩子望穿秋水一般,排排坐在院门前。
等看到她的身影时,二妞“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大妞没哭,但眼睛也是红红的。
三妞则是无声地流着眼泪。
三个小可怜。
林淼上前蹲下,把三个孩子都揽到了怀里,温声安抚:“怪我,昨日不回来,也没法与你们说,让你们自己待在家。”
二妞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哭了很多次。
她抽抽噎噎地控诉:“我以为阿爹把阿娘卖了,我以为没有阿娘了。”
林淼:……
谢烬真的是被谢五郎的风评所连累了。
她轮番拍着她们的背,继续安抚:“没有没有,昨日是你们舅舅被人欺负了,你们阿爹给你们舅舅出头呢,所以耽搁了,也就没回来。”
“让你们担心了。”
大妞扭过头,抬手擦了一把自己眼角的眼泪。
她虽然和阿娘说要信阿爹。
可看着阿娘和阿爹出去,一去不复返,二妞还一直问阿娘会不会被阿爹卖了?
她越想越有可能,都怕得一晚没睡。
林淼给她们擦了擦眼泪,问:“吃过饭了吗?”
大妞点头:“早上我有煮粥给二妞三妞吃。”
林淼摸摸她的小脸蛋:“大妞可真棒,把妹妹们都照顾得很好。”
二妞吸了吸鼻子,说:“我给三妞擦脸梳头了。”
她摸脸:“你也棒”
眼红红的三妞也把脸凑了过来,林淼笑着捧过她的脸揉了几下,夸赞:“三妞也棒。”
哄了一会儿后,这几个孩子的情绪才缓了过来。
林淼起身拉着孩子进屋,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忽然停下了步子,低头看向大妞。
“你们找爷奶了吗?”
大妞也反应过来了,应:“找了,早上我去与阿奶说阿娘和阿爹去外婆家了,一宿没回来。”
“阿奶说让我们再等等,要是等到晌午过后,阿爹阿娘还没回来,他们就去榆树村看看。”
这会儿才辰时过,也还早。
等歇一会再去老宅那边告个平安,省得他们真的担心她被卖了。
林淼上了茅房,又喝过水后,就双目放空地瘫在床上望着房梁。
昨晚就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又走了山路,现在累得慌。
她躺下没一会儿,二妞三妞都脱了鞋子,往床上爬。
二妞倒是一爬就爬上来了,三妞爬了好一会儿又滑了下去,反复几次后,林淼察觉到,就把她抱了上来。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躺下,占据了她身边的位置。
林淼也不知大妞在院子外做什么,想到她可能昨晚也没休息好,就朝外喊:“大妞先别干活了,进来歇会。”
在院子外正要洗衣服的大妞,忽然听见阿娘的声音,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衣服,小跑进屋。
看到阿娘左右都躺了人,她有点失望,但还是上了床,躺在三妞旁边。
林淼把手臂伸得长长的,尽量都能碰到三个孩子的脑袋。
她哄她们睡觉。
“睡吧,睡吧,我会在的。”
二妞问:“阿娘,以后你别和阿爹出门了,好不好?”
林淼开着玩笑话:“那不行哦,我想黏着你们阿爹。”
几个孩子都不解地看向她。
二妞问:“可是阿爹好凶好凶,阿娘为什么要黏着阿爹?”
小小的脑袋瓜子,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么凶的阿爹有什么好黏的?
她就只喜欢黏着经常对她们笑,说话温柔,还香香的阿娘。
林淼有些得意:“你们现在的阿爹和以前可不一样了,他现在对我可一点儿都不凶。”
“昨日去外婆家,还背了我一路呢。”
说到这,林淼眉眼、嘴角都是弯弯的。
其实,谢烬昨日自爆身份时,她还是吓了一跳的,可她怕伤着他的心,也就没太表现出来。
谢烬在别人眼中是好是坏,她不清楚也不好奇,而在她这里,只论迹不论心。
第43章 二更合一
林淼还没去老宅,菊花就寻了过来。
看到五婶,菊花先一惊,然后又是一喜。
林淼看到菊花明显松了口气的神色,都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要是她两日没回来,估计在他们心里,她被谢五郎卖掉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林淼问菊花:“衣裳做得怎么样了?”
菊花应:“阿娘有帮忙,已经快做好了,再过两日。”
原本明日就应该做好了,可听到五房夫妻俩都没有回来,大家心里头都是七上八下的,就是她也听到阿娘在叹气。
她都以为见不到五婶了,哪里还有心情做衣裳?
“五婶,我先回去与阿奶说一声,说你回来了。”
林淼点头应了声。
菊花走到门口时停了停,转头问:“对了,五婶,五叔呢?”
回去后,阿奶肯定问五叔在干嘛。
林淼应得含糊:“你五叔办事去了,下午会回来。”
菊花也没问是去办什么事,转身就走了。
既然菊花过来了,她也就没去老宅。
现在闲下来了,谢烬办事心里有数,她也不用操心,便想起了自己要弄首饰摊子。
林淼煮着粥,而后轻手轻脚地回了屋。
回到房中,朝着床上打着小鼾的三个孩子看去,见她们睡姿都乖乖巧巧的,她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扬。
看了然后去找之前在布店买的彩绳。
找了彩绳后,她就出了屋子,坐在屋檐下开始编草绳。
她拿了青色和粉色的绳子出来,想了想大妞手腕的粗细后,手指翻飞,一刻不到就编五朵四瓣小花的手绳。
她以前的解压方式就是看视频编手绳,再难的样式她都会。
之后还可以用到头饰上呢。
编了四条手绳后,孩子都还没醒,林淼又琢磨了一下,她和孩子都有手绳,就谢烬没有,就太说不过去了。
她又拿出三条墨绿色的彩绳编成一股线,然后是暗红色,也是一样。
最后拿着两股粗绳编了一个平安结手串。
看着自己精巧的成果,林淼有了满满的成就感。
正要开始继续做手绳的时候,几个孩子也陆续醒了。
她喊她们到她跟前。
三个排排站着。
“把你们的手伸出来。”见她们把两只手都伸了出来,她说:“一只手就行了。”
大妞把右手收了回去,两个妹妹也跟着学,收回了右手。
林淼拿出一条手绳,戴进大妞的手中。
孩子都瞪大双眼,看着那条编着漂亮小花的手绳。
大妞惊愕了一会,才问:“阿娘,这是给我的吗?”
林淼帮她把手绳拉上,然后露出自己的手腕,晃了晃:“我也戴了。”
“好了,轮到二妞,一会儿是三妞。”
这还是大妞第一次戴这么好看饰品,手都僵着,一时无处安放。
林淼逐一给她们戴上了手绳。
三个孩子戴上了手绳,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大妞惊叹:“阿娘好厉害!”
二妞也跟着说:“阿娘厉害!”
小孩子也不会去怀疑阿娘怎会编这么好看的编绳,以前却为什么从来都不编。
他们只会觉得大人什么都会,大人都是厉害的。
林淼给她们都戴好了手绳,交代她们:“要是别人问起,就说阿娘给的,别的不要说,也不要告诉他们是阿娘编的,不然来找阿娘编,忙不过来。”
要知道她编的,就怕都来找她编绳,这要不要钱都挺不好的。
也不能教孩子说谎是买的,那只能让她来说谎了。
大妞点头,目光依依不舍地从手绳上挪开,转头认真地对二妹说:“二妞你要记住,千万不能说是阿娘编的。”
二妞捂嘴摇头。
别的不说,这俩孩子的嘴巴是真的严实。
三妞更不用说了,想从她嘴里撬出一个字都难。
接下来吃过中食后,林淼继续编绳,几个孩子也不出去玩,就在一旁看着。
林淼编了花的,还有蝴蝶挂饰、
等下回买点珠子,也可以做更复杂的,也可以做成耳坠子的样式。
一直忙活到下午,她就领着几条小尾巴去菜地给菜浇水。
经过一个月的打理,原本病病歪歪的菜已经绿油油了。
只是种类很少。
只有豆角,蕹菜,菜瓜这三样。
菜瓜去了瓜瓤后,蘸少许盐也可以生吃了。
林淼每样都摘了一些。
晚上就做个豆角炒蛋,凉拌菜瓜,蒜炒蕹菜。
林淼回去时,还绕道村口等了一会,没看到谢烬回来,也就回去了。
日至黄昏时,坐在院门外的二妞跑进厨房,说:“阿娘,我们看到阿爹回来了。”
林淼闻言,喜道:“到哪了?”
二妞想了想:“还要走一段路。”
林淼把青菜盛入碗中,在锅里加了一瓢水后,就擦手步出厨房,走出院子。
到了院门外,大老远就看到了谢烬回来。
只有他一个人回来。
想也知道,林钧今日都没有进村,返回也不会过来。
林淼举起手朝着他的方向招手。
谢烬嘴角上扬。
待他走近后,林淼笑盈盈的说:“回来得正是时候,吃饭了。”
她看向他手里提着的东西,问:“带了什么回来?”
谢烬提了提:“镇上食肆的卤猪耳。”
林淼:“那就加菜。”
“你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谢烬“嗯”了声。
她舀水给他洗手,问他:“阿娘和钧弟呢?”
谢烬:“我给他们在镇上的客栈开了两间客房。”
“贵吗?”她问。
谢烬洗了手,避开她才抖了抖手上的水珠,应:“还行,一间客房二十文钱一宿。”
林淼:“镇上都要二十文钱一宿了,那城里岂不是更贵了?”
谢烬:“我也不知道。”
不过重点也不是这个,林淼见自己偏了重点,就把重点问回来。
“钧弟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谢烬:“办妥了,明日他们会随官差回村。”
林淼放下水瓢,喊三个孩子吃饭,然后继续问:“我们还去吗?”
谢烬:“山高路远,我去就好,你放心,我会办妥的。”
林淼道:“你来办,我自是放心。”
她拿着谢烬买回来的猪耳进厨房炒热,装碟端出。
她以前是不吃这个的,但环境改变人的口味。
蛇肉她都敢吃了,还有什么不敢吃的?
猪耳上桌,坐下便开饭了。
大抵是经常吃上肉,也算是过上了好日子,几个孩子对吃肉也不像之前那么渴望了,所以视线没有一直盯着桌上的猪耳,反倒是时不时看两眼自己的手腕。
谢烬发现了这一细节,便留意了一下她们的手腕,也就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手绳。
只是思索了两息,就晓得是谁编的了。
谢烬转眼,视线落在夹菜的那只手上,顺着长指缓移至手腕,看到了与几个孩子一样款式的手绳。
谢烬的嘴角略一抿。
吃过暮食,谢烬去挑了水。
下午日头大,洗澡的水都是晒的。
谢烬不喜用热水洗澡,基本上都是林淼和几个孩子洗,两桶水加上一盆的热水也就够了。
谢烬把水缸挑满了,待家中其他人都洗完后,他才去洗。
洗漱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最是蚊虫猖狂的时候,林淼在院子里熏上了艾草和晒干的除虫菊。
除虫菊也就是路边常见的类菊小白花。
为了除蚊,院子里的墙角下还移栽了许多除虫菊,但架不住蚊虫猖狂,入了夜还得熏上。
谢烬也不嫌呛,就坐在熏草旁纳凉。
林淼在屋子里教孩子玩翻花绳,她和小孩的笑声时不时地从窗户传出。
谢烬坐在院子里,看着与这热闹没有什么关系。
可他上辈子虽身处闹市,却还是感觉被孤独感包围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细微脚步声,是林淼出来了。
“你昨日没歇好,怎还不进屋休息?”
谢烬拉了拉身旁的凳子:“等发干。”
林淼看了眼他才半干的头发,说:“等明日你回来了,我给你把头发剪短修薄一些,就不会那么热,那么难干了。”
谢烬点头:“好,明日等我回来。”
林淼捏了捏手里的手绳,与他说:“你把手伸出来,左右手哪个都行。”
谢烬猜到了她要做什么,嘴角似勾了勾,遂而略一思索,抬起了与戴手绳的同一只手。
林淼拿出编好的手绳,穿戴过他的手。
他手宽大,手绳尺寸偏小了些,所以戴进去颇为费劲。
她双手给他拨弄,指腹也不停地触碰着他的手背。
谢烬静静地不动,目光紧锁在她的身上。
林淼注意力都在戴手绳上,她拉着绳结,解释:“这手绳每个人都有。”
“你这个是平安结,以后出门都平平安安地回来。”
谢烬顺着微弱的光亮,视线落在手腕的手绳上。
戴着手绳的位置似乎有些发烫。
夜色渐浓,头发也干了,谢烬便回屋就寝。
林淼和孩子已然入睡。
他躺下不久,林淼便挟着冰冰凉凉的气息靠了过来。
也不知是不是她体质不好,她手脚都是冰凉的,在夏日触碰,只觉舒服。
可她大抵觉得靠太近,热得慌,十数息后又滚回了里侧。
谢烬碰上手腕上的手绳,指腹细细摩挲平安结的纹路。
这是他收到过最便宜可却是寓意最好的礼物。
*
许是约好的时间没那么早,是以谢烬一早就去了附近的山头,一个时辰左右就挑着柴回来,手里也多了一只山鸡。
甚至是处理过山鸡才出的门。
林淼送他出门,让几个孩子玩去后,她把装了水的竹筒递给他,顺道叮嘱:“虽然你身手好,可对方人多势众,要是他们要动粗,你可千万别和他们硬碰硬呀。”
她昨日今日的担心叮嘱,谢烬也不觉得烦。
“有官差,他们没那么大的胆子。”
戴上草帽:“我会早些时候回来。”
林淼目送谢烬离开后,返回家中做了些家务活后,也没别的事做,便开始做饰品。
她今日不想编绳了,便去厨房找了几根不知是什么木的粗枝,然后拿出先前花了八百文买的刻刀,就四把小刻刀。
想要再精细的刻刀,不仅需要定做,价钱上也会更贵。
现在林淼还处于练手的阶段,将就用也够了。
她以前有过不少精致的木簪,练手就先照着那些簪子来刻就行。
只是前期削木头也是个力气活,手都酸了,才将一支簪子所需大小给削出来了。
等谢烬回来了,这活就交给了他了,等以后挣钱了,也给他分成。
林淼刻着刻着,又想起谢烬和林家母子。
也不知这会回到榆树村了没。
*
榆树村自昨日谢烬走后,就不平静了。
里正担心他们真的去报官了。
陈八却依旧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说:“说不定他们就是唬咱的。”
里正也不想搭理他了。
里正婆娘瞪了他们陈家几兄弟一眼,念叨:“你们陈家是人丁多,咱们榆树村都没有你们家人多,可也不能总仗着人多,就欺负别人。”
这话,陈家兄弟不爱听,便当作没听到。
以前可没少给里正家里送好处,他们有麻烦,里正肯定得帮忙,不然收他们的好处做什么?
话说,昨日还是他们第一次栽跟头。
那谢家五郎竟这么能打,兄弟几人都不是对手。
他们昨晚还在愤忿地说一定要把林钧再打一顿,但也是嘴上说说,万一那谢五郎护短,又来把他们逐一打一顿,得不偿失。
里正看着他们几个,说:“我就问你们,万一谢五郎真带着林钧去官署报官,你们想好怎么应对了没?”
陈七琢磨了一下,说:“那花些银钱来疏通关系呗。”
他们家兄弟多,而且还是一条心,这些年也攒下不少银钱。
陈八听了他哥的话,心下宽松了不少,抬起腿正要跷二郎腿时,忽然有人冲进来,火急火燎地说:“里正不好了,林钧真的带着官差和一群人回来了!”
陈八的二郎腿还没跷好,腿一悬空,整个人都摔到了地上,惊恐地看向来人。
里正家的堂屋里的人都变了脸色。
虽都说不担心,可当官差真来了,一个个都慌了。
里正是真没想到林家竟真敢报官。
陈八陈七相互看了一眼,他说:“哥,要不我们躲躲风头吧?!”
里正呵斥:“你还能躲一辈子不成?!”
“你先前犯的事轻一些,你要是畏罪而逃,那是罪加一等!”
“还是好好想想怎么糊弄过去,你们便是跪着求林钧和他娘,只要能征得他们同意不告你们了,你们就得跪!”
村子里的人听说官差来,为村子名声担忧的同时,也想看陈家的下场。
陈家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占了别人家的地,抢了别人家的菜和粮,村子里人敢怒不敢言,都只敢来找里正告状,哪里敢去报官。
里正又是他们堂叔,虽然每次面上都训斥他们,可他们又没受惩罚,也就越发霸道。
今日载了跟头,他们心底隐隐带着期待。
带着期待,暗中指明陈家在里正家后,也跟在后头去看热闹。
林钧的腰板子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挺直过。
他姐夫也不知哪来的关系,竟真的找来的官差。
而且还有四个高壮的男人跟着他一块回来。
说是瞧热闹的,但有这么一群人跟着来,让林钧底气更足了。
陈家八兄弟,他们也八个人,而且七个人都比陈家人强壮,高大。
陈家人压根就不能与之相比。
当然了,剩下的那个人,是他自个。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到了里正家外,衙差厉声开口:“陈家陈七光,陈八大何在!?”
陈家八兄弟依次为光宗耀祖,发扬光大。
里正听到声,心头一震。
被点名的陈七陈八更是白了脸,齐齐看向里正:“叔,你可要保我们,我们一个还没孩子,一个还没娶亲呢!”
里正道:“我先出去问问。”
里正往年要负责协助官署税收,协助黄册人口登记,所以也和官差打过交道,是以没有他们那么慌。
现在要先弄清楚官差到底只是来盘问的,还是依着知县大人之令带了牌票来提人的。
前者还有机会和解,后者就不行了。
里正躬着身从屋子里出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二位官爷一路奔波,定然累了,先进院子歇歇脚,喝碗茶水解解渴。”
官差冷脸道:“昨日有人来报官,状告你们村的陈七光与陈八大,不仅抢占他人之物,还殴打告状人,知县大人特遣我等来核实此事。”
里正一听,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只是两家起了争执罢了,好好说道说道就能解决的事情,倒是劳烦了二位官爷。”
林钧腰杆子挺起来了,他用那张依旧肿胀的脸说:“他们把我打成这样只是起争执?!他们那是把我往死里打!”
“两方对打才叫起争执,可你让他们出来看看,看他们有没有半点事!”
姐夫说过了,他打的地方,从脸上看不出端倪。
就是脱衣服验证,也有村民证实不是他打的。
官差黑着脸:“还不让陈七光和陈八大出来,若再阻拦,连你这个里正也一并查问!”
里正闻言,额头顿时急出了一层薄汗,忙看向一旁的儿子:“快,快把人叫出来!”
没一会,陈七陈八惶恐地从屋里出来,跟着出来的还有陈家的另外几个兄弟,脸色也都不大好。
官差厉声问:“谁是陈七光,陈八大!”
二人连忙应声:“我是,我是。”
官差问:“林钧所状告你们把他砍的柴火占为己有,还反过来诬陷是他抢夺,甚至下重手把其打成重伤,可有此事!?”
陈八正要辩解不认时,官差又说:“若查明所言有假,定带你们回官署,由知县大人亲自审问!”
这么一吓唬,陈家兄弟哪里还敢胡乱说话。
陈七哆哆嗦嗦回:“确、确有此事。”说罢又连忙看向林钧:“我们陈家愿意赔付你医药钱,还帮你们家砍五把,不不不,十把柴!只要你们愿意与我们家和解!”
官差道:“若状告人同意和解,此事便了,若不同意,就都随我去官署。”
闻言,陈家人都看向了林钧和林母:“这事是我们陈家人错,下次再也不敢了,看在都是一村子的人之下,这回就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们计较。”
“你们只要同意,我们什么都答应。”
林钧冷着脸,不说话。
里正看向林母:“林钧他娘,林钧还得娶妻,要是因为这事,榆树村的名声差了,亲事不成了咋办?”
林母神色微动,看向女婿,想要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态度松软。
可她的神色落入里正的眼里,就已经是动摇了。
里正忙道:“只要你们答应,要求你们尽管提,只要陈家能做到的。”
一直没说话的谢烬上前一步,站在林钧身旁,开了口:“要和解,也行。”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只听他大开口道:“两贯医药钱,养身体的母鸡两只,鸡蛋二十。”
“另外,时下正值插秧之际,林钧伤成这样,下不了地,林家田地,陈家来做。”
陈家人瞪大了眼。
他还真敢开口!
陈家老大开口:“这未免过于多了?”
谢烬:“少一个,林家都不依。”
林钧配合点头:“对,少一个铜板我都不愿意和解,大不了陈七陈八去蹲大狱,我和我阿娘从榆树村搬走!”
里正瞪向陈家老大:“还不赶紧同意了!”
真当人家官爷有闲空在这听他们扯皮?
万一等得不耐了,就直接将人提走了!
陈家老大看了眼黑脸不耐的官差,也没敢继续讨价还价,只得应:“成,我们答应,我们答应。”
谢烬:“口说无凭,先赔,再立誓言书,若再暗中对林家使绊子,陈家就此天打雷劈,往后儿孙再无出息。”
陈家老大赶紧让其他兄弟回去拿银钱,抓鸡装蛋。
等东西都拿回来后,陈家又当着里正和所有人的面承诺会帮他们田里的秧苗插好后,林钧才肯应下和解。
官差见他们和解,便要离开,里正要去送,官差一句“留步”,便离开了。
林钧把刚到手的银钱给姐夫。
谢烬拿了一贯钱,然后率先离开。
等出了村口,他把一贯钱给了两个官差。
“二位帮了大忙,这是我小舅子让我转交给二位官爷,请二位官爷喝杯茶水。”
官差接过,放入怀中,说:“我们也是,受人所托。”
“不过,算你小舅子会看眼色,往后陈家若再寻衅滋事,也可寻来。”
当然了,也不是白帮忙的。
官差转头朝着陆伍一行人摆了摆手,率先走了。
跟着他们来的,便是陆伍和其他几个赌场打手。
陆伍与谢烬对招第二日,手臂都是青紫,正在上药酒,就听说谢五找来了。
他还在想是不是要赌钱时,听说是特意来寻他的,说是改变主意了,要把那几招招式教给他。
陆伍也是个人精,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这肯定是有事所求。
不妨先听听。
一听,不过是借他们的人脉,花钱请两位官差去演一出戏。
官差月俸微薄,大多都会赚外捞,是以这事也不是什么难事,就应下了。
谢烬看向他们,说:“一路劳累,且先去我岳家歇歇脚才返程。”
这么多人去林家,也能起到震慑作用,也算给旁人一种‘林家有靠山’的错觉。
陆伍会意:“行,那就去坐坐。”
谢烬随着他们一同去的林家。
他会做到这地步,依旧只有一个原因。
只是让林淼能减轻她自己的负罪感。
她心肠还是太软太善良了。
就是她不说,谢烬也能看得出来,感觉得出来。
即便这是非主观性的事,而且她自己都觉得,以林三娘那样的身体,说不准已经没了她才来的,可她还是会在意,依旧让她愧疚。
像他这样没什么道德感的人,就不会有这种苦恼,更不会有什么负罪感。
更别说谢五郎比他更没有道德,更没底线,谢五郎这样的人不配拥有他人愧疚。
第44章 二更合一
林淼刻簪子刻了大半日,簪子才见雏形,细节都还没有。
晌午歇了晌后,林淼起来活动了筋骨,正要奋战簪子时,王氏和刘氏一块过来了。
王氏见她搬了桌子在檐下拿着小刀在刻木头,问:“在做啥呢?”
林淼应:“闲来没事,就拿五郎的刻刀,想试试雕刻两支木簪。”
王氏闻言,皱了皱眉头:“这几天就要插秧苗了,你还有闲心做这个。”
说到这,左右张望了一下,没看到儿子的身影,问:“五郎又去哪了,这咋天天都不见人影。”
林淼:“他没与我说。”
王氏叹了一口气,说:“得了,让他回来的时候过来一趟,有事商量。”
林淼应了声。
王氏和刘氏来匆匆,去也匆匆。
谢烬是晌午时回来的,肩上扛着一袋子谷子。
进了堂屋后,才把谷子放到地上。
“阿娘给的?”她问。
谢烬点头:“扛着应当有七八十斤重。”
林淼闻言,感叹真大方。
她问:“陈家怎么赔偿的?”
谢烬便把赔偿的事与她简洁地说了一遍。
再简洁,林淼也听到了重点,两贯钱,母鸡两只,鸡蛋二十。
另外还不用林家母子俩下地插秧苗。
“那也还行,不过我还是想知道前日那么嚣张的陈家兄弟见到官差是什么表情。”
谢烬:“欺善怕恶的嘴脸,能想象得出来?”
林淼仔细想想,点头:“能想得出来。”
欺善怕恶的嘴脸,影视可没少演,还特别形象。
“那茶水钱又去了多少?”
“一贯钱。”
“一贯钱能解决麻烦,也划算。还有一贯钱,这样钧弟也能去提亲了。”但一想,又说:“不过他脸上的伤,短时间是不行的了。”
“半个月就能消。”
唠了一会儿陈家的事,林淼问他:“你吃过了吗?”
“没吃的话,给你留了。”
谢烬:“吃过一些,三四分饱。”
人多,也就少吃了。
林淼笑道:“那你先坐着,我给你端来。”
谢烬“嗯”了一声,看着她步履轻盈地入了厨房,就知道她心情不错。
谢烬走到檐下的桌前坐下,目光扫视了一眼缝隙里的些许木屑,等她把吃食端上来,他问:“你刻簪子了?”
林淼点头:“刻了,以前从不知道做木簪也要这么费时费力,今日大半日,就是削簪子所需的大小,也费了不少力气。”
谢烬:“你需要什么样的,我给削好。”
林淼笑应了一声“好”。
“是了,今日阿娘过来,让你傍晚去老宅一趟。”
谢烬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吃好洗了碗,就想去冲冷水澡。
今日走了一日的路,也是浑身黏腻,不洗不成。
林淼拿着剪子从屋子出来,喊他:“等等,先给你修剪一下头发。”
趁着这个时候,三个孩子不在家,赶紧先剪了。
省得她们好奇为什么是她来给她们阿爹剪发修发。
她去把院门关上,省得别人瞧到说闲话。
林淼把他最旧的那件旧衣拿来,围在他脖颈处。
她道:“我也是第一次剪发,可能剪得不大好。”
谢烬:“无事,剪吧。”
“再丑,也没有时下丑。”
林淼闻言,小声嘀咕:“你可真嫌弃你现在这模样。”
“嗯,嫌弃。”
“但无可奈何。”
林淼笑了笑:“也难为你天天对着这张脸了。”
“不过,你要相信,相由心生,不管以前长相,反正我就觉得你现在挺好的呀。”
谢烬闻言,尾指微微一颤,心下过了一下“相由心生”这几个字。
难怪了,他觉得她越来越顺眼,越来越赏心悦目。
“你也挺好。”
林淼动作一顿,倾身弯腰掠过他身侧,探出头看向他:“我怎么个挺好法?”
谢烬望着距离不过半臂距离的脸,对上那灵动明亮的双眸,说:“相由心生,你也很好。”
林淼眉心皱了皱:“这什么嘛,说了好像又没说。”
她收腰,直了身子,开始拆他的发髻,上手开始修剪。
“我是说你挺好看的。”
“我也是说你挺好看。”
林淼:“我不信,我现在瞧着也就八十来斤,太瘦了。”
就现在身高约莫一米六五、六来说,她确实偏瘦,好歹到九十五斤才是正常体重。
现在又不跳舞了,她更想体重过百,不然摔一跤都能摔着骨头。
谢烬:“是太瘦了,得多吃。”
“下午我去河里抓鱼。”
林淼笑应:“行呀,那今晚就吃鱼。”
她可不认为谢烬出马,还会空军。
她继续给他修剪头发。
把原本到腰的乌发,修剪掉了一个手掌的长度。
然后里边也修薄了一些。
没剪完,谢烬都觉得脖子凉快了许多。
林淼给他重新束起头发,自我感觉满意道:“好了。”
谢烬问:“要不要我给你也修一下?我手艺尚可。”
林淼:“行呀,帮我把枯黄分叉的剪了。”
然后两人就换了座位,林淼拔了头上的簪子,解开辫子,梳顺头发后才说:“好了。”
谢烬挽起她一绺发丝,若有若无清香飘入鼻息,他不由地低头嗅了嗅。
林淼察觉他的动作,身体微微一僵:“怎么了?”
她昨天洗头了,可一点都不臭!也不可能会臭!
谢烬低声问:“用的都是皂角,为何你的会有香味?我却是没有?”
林淼听到他的话,耳边微微泛红,忍不住道:“因为女孩子都是香的,你别问了,赶紧的。”
谢烬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修剪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林淼坐都坐累了,才得谢烬一声“可以了。”
他实在过于精细了!
林淼站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发丝,一看,几乎都已经找不到分叉的发尾了。
精细点好呀。
谢烬暗暗呼了一口气,把剪子还给她,说:“我去冲澡。”
“去吧去吧,我收拾一下。”
她搬好凳子后,就扫了地上的落发。
谢烬冲澡出来,浑身清爽。
他与林淼道:“我去睡一会儿,小半个时辰喊醒我。”
林淼“昂”了一声,但想的是过会儿还是出去串门,起码半个时辰后再回来,让他多睡一会儿。
他平日里就睡得晚,起得比鸡还早,在林家估计一宿没睡,昨晚又睡得迟,这身体哪能负荷得起?
……
谢烬还在睡梦中时,鼻间时不时飘着晌午时嗅到的清香,不由地循着那香气而去。
他这一觉睡得似乎格外久,双眼睁开一瞬间就已然清明,全然不需醒神,所以几乎是一瞬间就发现自己躺着的位置不对。
他转头看了眼离自己有好些距离的床沿,不禁陷入了沉默。
他睡前分明在外侧,可什么时候睡到里侧去的?
谢烬沉默了片刻,若无其事地坐起,看了眼林淼那新做的枕套,已然被他枕得多了褶皱。
他伸手整理一二,不过片刻,一丝褶皱都没了。
谢烬整理过后,起床出院子。
看了眼日头,才推测自己睡了半个多时辰。
院里没有动静,想也知道是林淼特意给他留的安静环境。
谢烬扭了扭脖子,拿过草帽戴上,继而拿着铲子就出了门,去地里放水进田,顺道去抓两尾鱼。
……
黄昏时,吃过晚饭后,谢烬就去老宅。
林淼自是也跟着去。
不跟去她也不放心呀,她得在谢烬话少时给他找补。
到老谢家时,大家伙也吃完了暮食,正在家门前纳凉。
见着老五夫妻来了,大人也都进了院子。
聊了一会儿,提起村子里有人要典二亩田时,林淼总算清楚他们叫谢烬过来是干嘛了。
王氏道:“你别琢磨进城了,还是趁着手里有些银钱,能多添一亩是一亩,不然就你们家那一亩地的粮食,哪能够你们一家五口吃?”
王氏向来强势,家里大小事多是她来决定。
谢烬忽然开口:“那不行,我已在城里租下宅子,并给了半年的租金,就等帮家里做完农活搬去城里。”
林淼闻言,面上不显,可心下却是一惊。
他啥时候租的?
不对,谢烬说过要一起生活的,不可能不与她商量。
所以……
他这是在认真骗人?
看他的神色,可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在说谎。
谢烬的话一出,所有人都懵了一瞬,随即是王氏惊叫声。
“什么!你给了租金!?能退吗?!”
谢烬:“不能,白纸黑字签了契书的,明日我再拿来给你们看看。”
明日一早再去镇上,做个假契书。
王氏闻言,顿时气火攻心。
“你主意可真大,都没有与爹娘商量,你就把这么大的事情定了下来,你心里还有没有你爹娘了!?”
林淼站在一旁,垂头耸肩,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殃及池鱼,火气也波及到她身上。
谢大郎也惊讶:“前些天在城里,我还当你只是有这个想法,这才过去几天,你就把事给定下来了?!”
谢烬理所当然的应:“有想法,那定然要去做的?”
“不然想它作甚?”
林淼:有道理。
谢烬还真是个行动派。
王氏顿时捂着胸口,有些喘不上气:“你真真要气死我了,我缓缓,缓缓。”
大嫂刘氏忙进堂屋倒了水出来,给婆母压压惊。
话少的谢老汉忽然开了口:“这契书都已经签了,那也没法了。”
“去半年,要是发达了,就留在城里;要是过不下去了,就回来种地。”
“后路得一定得留好,这典田也不是岁岁都有的,这一亩地的价钱是一贯五百文,你看看能拿出多少。”
谢烬似装模作样的思索了片刻:“还能买下一亩地。”
谢老汉:“那就买下,你就是远在城里没得空打理,也可以让你大哥三哥帮忙。”
妯娌听到这话,微微蹙眉。
他们男人平日里都要做许多活了,还要平白多打理二亩地,老五却在城里享福,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但接着,谢老汉又道:“当然不能平白帮你打理,要么给钱,要么给粮,至于多少,等定下再说。”
听了这话,妯娌二人脸色才稍霁。
王氏揉着胸口,瞪了眼儿子后,又瞪向儿媳:“你也不知道劝劝,先前与你掰碎了说进城讨生活没好处,让你劝着点,感情你一点都没劝呀?!”
林淼小声嗫嚅道:“可五郎也不听我的呀。”
见她被为难,得了些好处刘氏给了闺女一个眼色。
朝着林淼看了眼,又拉了拉身上的衣襟,然后瞅屋子一眼。
菊花顿时明白她阿娘的意思。
等阿奶注意力从五婶身上移开后,她才敢小碎步地走到五婶身旁。
拉了拉五婶的衣服,小声说:“五婶,衣服都做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去看看?”
林淼看事情都到这地步了,也就跟着菊花去看衣服。
林淼先前选的布料都是一些暗色的布料,这样的颜色耐脏。
样式款式是这个时代常见的,但又不会像村子里妇人那般,穿的显得臃肿。
依着林淼的要求,菊花微微掐了腰身,也收了收肩袖的位置。
林淼把外衫套在外头,稍有宽松。可单穿肯定会宽松更多,等她再长些肉,穿得也刚好合适。
她试完后,压低声道:“我这些时候都没去县城,而且这些料子也不适合你一个小姑娘穿,太暗沉了,等赶集日你与我去镇上,你自己挑一块你喜欢的料子。”
菊花是个懂事的,想到刚五叔说赁了宅子,还要买田,她道:“不急的,以后挑也行。”
林淼:“你也别操心那些事,而且你五婶也有些私房钱,能够让你做一身衣裳的。”
说完这话,外头陆续传来商量的话语。
说是明天一早就看地,然后后天一大早开始插秧苗。
说着说着,又问到去城里做什么营生。
谢烬先前怎么回答林淼的,现在就是怎么回答的。
然后王氏开始念叨:“这好好的种地不就好了,非得去撞那南墙!”
谢烬也不反驳,也不吭声,就随着她念。
在老宅待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因着王氏觉得闹心,就让他们赶紧回去。
林淼提着包裹出来时,王氏已经回屋了,不然瞧见了,又得念他们夫妻花钱大手大脚了。
谢烬见她踮着脚尖走路,眼睛还时不时往王氏的屋子里瞅,模样有几分可爱,他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林淼走到他身旁,才和谢老汉说:“阿爹,我们回去了。”
谢老汉点了点头。
等出老宅,林淼问他:“宅子看好了?”
租肯定是没租的,但有没有看好,她就不确定了。
谢烬:“还没去看,不过已经托人帮忙留意了。”顿了顿,问:“你就确定我方才是在骗他们的?”
林淼点头:“当然确定了,你要是租宅子,肯定会提前与我说一声。”
“那是自然。”
“不过,有件事确实是要与你商量一下。”
林淼疑惑看向他,等他下文。
谢烬继而道:“县城租金贵,地段稍好的多是长租半年,我们手头不算宽裕,可能只能租得起小宅子。”
林淼点头:“明白,先过渡嘛。”
谢烬:“可能还要委屈你与我一屋。”
林淼闻言,“啊”了一声。
她的私人空间——没了?
谢烬:“两居相对会比三居便宜许多,我也是今日回来路上,听陆伍和他那些兄弟提起的。”
林淼脸上浮现了明显的失落之色。
谢烬见此,又说:“若不然我多进几趟山,猎两个大家伙,便能租更大的宅子。”
林淼连忙打住:“算了算了,不急在这一时。”
“打些小猎物也能过日子了,就没必要冒那么大的险了。”
反正一张床上都躺了一个多月了,她也快习惯了,所以一个屋子又怎么了。
到时候弄两张小床在屋里,再挂一张帘子,当个室友也不是不行。
林淼暗自琢磨着,也没注意到回去的一路上,谢烬视线总是落在她的身上。
回到了家里,林淼把新衣拿出来,让三个孩子都试穿上了。
三个小孩穿上后,满脸惊喜,坐都不敢坐,生怕新衣弄皱了。
之前就已经做好了三妞的衣服了,但林淼担心另外两个失望,也就没急着拿出来。
现在大家伙都有一身新的,也就一并拿出来。
几个大姑娘小姑娘在屋子里头换衣服,谢烬就在院子外头站着。
没过一会,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接着传来林淼轻脆的声音。
“你瞧瞧我这身新衣怎么样?”
谢烬转身看去,就见她脖子纤细挺直,轻盈转身,裙裾随着她的动作而流动,双臂随意甩动,好似在舞动一样。
新衣配上她洋溢的笑意,谢烬恍惚间好像看到一个肤白,面容姣好年轻女孩朝着他露出明媚笑容。
呼吸微一滞,心跳不自觉快了几分。
“好看。”他如实说。
林淼笑道:“我也觉得这衣服做得好看,我得多夸夸菊花才行。”
谢烬视线却是没有落在衣服上,而是在她的脸上。
林淼出来转悠一圈后,又回了屋和几个小朋友聊衣服。
谢烬依旧望着同一个方向,好半晌,把手放到自己心口的位置上。
——心跳快了。
他心跳快的时候,大多都是面临险境之时。
可现在并不凶险。
大概。
是心动?
男女之间的心动?
谢烬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
却也不意外。
他此前近三十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耀眼明亮的人。
没有把他过去的阴暗不堪显露在光明处,而是包容了他这种阴暗不堪。
忽然意识到自己并非只是想要独一无二的对待,而是更多。
他抬手遮住双眼,忽地就笑了。
林淼又换了一身新的出来,看到谢烬莫名在笑,疑惑道:“这次你的新衣都没做好,你怎这么高兴?”
谢烬放下了手,定定看向她:“想明白了一些事。”
林淼好奇追问:“什么事?”
谢烬:“以后与你说。”
略一顿,又道:“说了,你得听。”
林淼佯装嫌弃看了他一眼:“怎么,还能强迫我听不成?”
谢烬:“不能,所以你要听吗?”
林淼立马破功,笑道:“听听听,你说的话我都有在听。”
她又轻盈转身,问:“这身怎么样,样式虽然一样,但看着这颜色会更显白。”
天色有些许昏暗,颜色失真,也看不出到底显不显白。
“好看。”
“人也好看。”
听到好看时,她还想说他一声敷衍呢,但听到后边的话,脸色微赧,忽然就多了些不好意思。
再对上他的视线,林淼才发现他看着自己眼神很深很沉,似乎蕴藏着什么。
她心下多了丝丝了然。
毕竟,上辈子有些个追求者的眼神,就像他现在的眼神,她很难装作看不明白。
她别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说着就跑回屋子里。
进了屋子,二妞笑嘻嘻地问:“阿娘,你又去黏着阿爹了吗?”
林淼想去捂着她的嘴,却为时已晚,二妞的声音脆生生的,也格外的响亮。
林淼顿时哀怨地看向二妞。
果然,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胡说八道!
报应来得如此快!
谢烬肯定会误会的。
林淼不想出去了。
可她不出去,总有人要进来。
屋内熄灯后,谢烬才进来。
刚熄灯不过一刻,林淼当然没有那么快就能睡着。
谢烬一躺下,就有热量往她这钻来,似乎要把她笼罩得密不透风。
不多时,手指碰到粗粝的手指,烫得林淼的手缩了缩,但下一瞬,指尖又被轻触一下。
几乎与此同时,她也跟着心头一跳,忙把手放到了腹上。
黑夜很好地遮掩住了她的脸红,她转身侧对身后的人。
今晚的谢烬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怎么就这么直白了?
眼神直白,试探也直白。
他的好感积累成喜欢了吗?
他说想通的事,是她想的那种事吗?
万一他说了,她要怎么回答?
不答应,好像现在和答应也没什么区别了。
答应吧,他们这认识的时间还好短,显得不够慎重。
可要问喜欢吗。
她是有好感的。
喜欢也有一点。
可是,在没有明确的五分喜欢以上,她可不敢轻易决定感情的事。
他们现在的情况,一旦确定就是要确定一辈子的。
所以特别要慎重。
林淼脑子在打架。
烦死了,他为什么要在睡觉前这样,她今晚要睡不着了!
越想越恼,越想越没了乱七八糟的羞赧,只余气愤。
她蓦地转身,动作幅度颇大。
“睡没。”她低低地问。
“没。”
“怎了?”
林淼声音有些气:“你烦死了。”
骂完,她又转了回去。
好了,现在大家都不用睡了,这才公平。
谢烬一愣。
很是莫名。
好半晌,他也侧身对着她:“为什么说我烦?”
“我做错了?”
她愤忿回道:“自己想吧。”
这样,大家都不用睡了。
谢烬眉头紧皱:“因为刚刚碰了你?”
说罢,又低声说:“抱歉。”
听到他道歉,林淼心下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
他有什么错呢,不过是因为喜欢她。
过了半晌,就在谢烬以为她不想搭理他时,就听到里头传来轻轻的嗫嚅声:“不是。”
她果真是心软。
谢烬眼底多了丝笑意。
她又补充:“总之,不是这个原因,你别问了,睡觉!”
自然,整个上半宿,二人都齐齐失眠了。
第45章 一更
第二日一早,双双起迟了。
谢烬醒时,就见三个孩子逐一望着这边,好似在看着什么新奇的事情一样。
似乎是因这一个多月以来,每日清早都看不见的爹,这会竟然还躺着。
谢烬坐起,手指放到唇上,朝她们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随后转头看向床里侧的人。
屋内不似他平日早起时的黑暗,今日起得迟了,窗口有光亮透入,能看到她抱着薄被酣睡的模样。
头发披散,松软的散落在床榻上。
眉眼恬静。
片刻后,谢烬移开视线,出了屋子。
大妞望着阿爹出了屋,才呼了一口气,先下了床,然后把三妞从床上抱下来。
二妞则自己下床,三个小姑娘轻手轻脚出了屋子。
谢烬洗漱好,挑了桶出去打水,与几个孩子没有过多的交流。
林淼睡到辰时正才醒。
她还在睡梦中,就听到王氏的声音,然后醒看了。
外头的王氏似在问谢烬:“你媳妇呢?”
她就听到这句话,醒了。
接着,她就听到谢烬一本正经的扯谎:“她去菜地了。”
林淼:……
她和谢烬真真是一个时代来的,扯谎都能扯得炉火纯青了。
林淼纯属不想听到王氏念叨,她默默起床,梳头。
外头似乎在说去看地的事。
林淼打定主意,等他们走了,她再出来追上去。
等了约莫有半刻,谢烬进屋拿银钱,见她醒了,压低声问:“还烦吗?”
林淼:……
她的眼神有点哀怨。
她不想提,他还偏提,怪讨厌的。
谢烬眼尾上扬:“我拿了银钱就走,你一会再出去。”
林淼点头。
谢烬拿了约莫二两的碎银出去。
出了外头,谢烬问王氏和谢老汉:“碎银行吗?”
王氏和谢老汉都愣了一下。
谢老汉说:“咱们乡下的人可没什么机会见到银子,怕是不要。”
说着看向老伴:“和五郎换换。”
谢烬:“那便先定下,我等会去一趟镇上,把碎银换成铜板。”
谢老汉点头:“这样也行。”
林淼在窗户后边看着外边,等人离开后,她才从屋子里出来。
睡个懒觉,竟睡出了谍战的感觉,也是没谁了。
才出院子,大妞跑回来:“阿娘,阿爹让我告诉你往哪个方向走。”
林淼也就速战速决盥洗,喝了两口粥填了肚子后,就快步出去。
谢烬随着谢老汉和王氏到了地里,谢家兄弟俩已经在和主人家丈量着田地了。
他们到了半晌,林淼也跟了过来。
王氏见着她,也没说什么。
很快丈量好了地,谢老汉和主人家说先去镇上换铜钱,晌午就去签契书。
都是一个村的,也相对好说话,就给应下了。
林淼看着耕好的地,暗自松了一口气。
许是田的主人怕卖不出去,也耽误了插秧苗,所以就早早把地给耕好了。
买田也省去了耕地这一环节,也算是赚了。
先前自家那亩地,林淼因手脱臼没过多久,也就没耕,是谢烬和谢家兄弟耕的。
田地商量好了,谢烬就去镇上换铜钱。
回来后,就去把契书给签了。
签了契书就拿上弓箭和锄头,柴刀,准备出门。
林淼诧异:“你这个时辰还进山?”
谢烬:“答应过大哥三哥,要教他们打猎,今日进山,就教他们做陷阱。”
“明日要忙活起来,未必有空。”
“那你小心点。”
谢烬点了点头,出了院子,走了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淼见他回头,便高举手臂,朝他挥手:“早点回来。”
谢烬嘴角上扬,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
黄昏时,林淼才准备洗手做羹,谢烬回来,放下还有气的野兔,和她说:“不用做,今晚回老宅吃饭。”
林淼闻言,问:“谁让回去的?”
谢烬:“大哥,三哥。”
林淼笑了:“瞧来收获不小。”
谢烬点头:“给了他们两只野兔,一会儿我过去剥皮,皮毛我要拿回来。”
林淼细算了一下,家里已经有十三张兔子皮草了。
等到冬日,也够做被子的一个面了。
肯定会很暖和。
这里的棉花还是很贵的,做上一张棉被得十来贯钱,贵得离谱,只有富人家才能用得起,寻常老百姓多是用的芦花,或是一种植物的纤维。
好在这里是岭南,冬日无雪,还能扛过去。
要是宁古塔,她都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冬日。
林淼朝着厨房准备烧火的大妞说:“今晚不做饭了,去阿爷家吃。”
重组的一家五口,两手空空便去老宅家蹭饭。
但到了之后,还是得帮忙干活的。
谢烬去剥兔皮,林淼择菜。
也不知是不是蕹菜择多了,指甲缝都染了乌色,使劲搓都戳不掉。
所以平时在自个家里,林淼会偷懒,不用手掐,而是用剪子剪。
大妞二妞也帮忙洗东西。
老老少少十七八个人吃饭,确实得好一阵忙活。
谢烬将剥下的兔皮冲洗干净放置在一旁,等回去的时候带上。
洗了手,转头看了眼择菜的林淼。
她边择菜,边与刘氏、宋氏有说有笑。
正瞧着,眼前出现了一只手,晃悠了两下,谢三郎调侃:“回神了。”
谢烬收回视线。
“我刚给你数了,给兔子剥皮,你就看了四回你媳妇了。”
“咋地,在家里没看够?”
谢烬看了他一眼:“我看我媳妇,碍你眼了?”
谢三郎:“那倒不是,我就是奇怪,你都老夫老妻了,咋还和刚成婚似的?”
谢烬:“我乐意。”
说罢,将剥了皮的兔子放到砧板上,提刀一落,剁肉的声音就在院子响了开来。
王氏从屋子里拿了一碗菌干出来,让菊花拿去泡水,一会炖兔肉用。
忙活到入夜,这暮食才做好。
四菜一汤。
用兔头和部分骨架炖了汤,放了好些韭菜进去。
然后是兔肉炖菌子,豆腐炖兔肉,还有一个青菜和一个拌青瓜。
谢老汉见吃得丰盛,便拿了一坛子酒出来,和几个儿子喝上一杯。
人实在太多,就不凑在一块坐,孩子一桌,爷们一桌,妇人一桌。
院子里点了三盏油灯,才堪堪能看清桌上的菜。
吃着暮食时,天就黑了。
吃完后,谢老汉和谢大郎谢三郎侃大山,谢烬陪衬。
等有散意,都快戌时正了。
很晚了,王氏也不用他们收拾了,借给他们一盏油灯,就让他们先回去了。
林淼靠近谢烬,闻到了浓浓的酒味。
出了老宅,她抱着犯困的三妞,问他:“你到底喝了多少?”
谢烬提着油灯,应了声:“没多少,就两碗酒。”
“两碗酒还少呀!”林淼都惊了。
“度数不高。”刚喝的酒,度数都没过十度。
林淼心说是不高,可你这身体能抗得住这度数吗?
端详了一会谢烬,见他走路是直线,也没有胡言乱语,心想应该是没醉的。
毕竟就谢五郎那德行,以前肯定没少喝。
回至家中,白日晒的两桶水只剩下余温。
她简单给睡着的三妞擦了擦,就放她上床睡去了。
两个大的,也是用半桶水擦了一下,就让她们去睡了。
等林淼也洗好,从洗澡房出来,就看到谢烬抬着头,神色有些呆呆地看着天上明月。
林淼:……
怎么觉得,他有点醉了。
她走了过去,弯腰凑过去看他的眼神状态。
只是一凑近,她就清晰地看到他原本涣散的眼神顿时聚焦,落在了她的脸上,而后是对视上她的视线。
林淼往后退了退,不大确定地问他:“谢五郎以前酒量如何?”
谢烬眼神茫然了一瞬,然后应:“我想起来了,兑水喝的,量也只有三碗。”
林淼伸出三根手指:“这是几?”
谢烬视线落在了她的手指上,有冲动涌上心头。
想碰。
他眸色深了几个度,嗓音微喑哑:“三,我没醉,就是反应有些迟钝。”
他这明显是介于情绪和醉酒之间。
不过,不耍酒疯就好。
林淼正要收手,却忽然被他握住,愣了一下,想要抽出来,却被他用巧劲抓得紧。
不疼,就是抽不出来。
“你做什么?”
谢烬把她往身旁拉了拉:“陪我坐会。”
他坐的是长板凳,旁边还空许多位置。
林淼只好坐下,但他依旧没松手,而她也抽不出来。
他醉酒了,没有太过分,就原谅他,随他了。
她的掌心有一层薄茧,但也能感觉得出来,他手上的茧子比她的厚多了,同时能感觉到他的掌心很热,很烫。
坐下后,他也不说话,只侧着脸看着她。
“你看我干嘛?”
谢烬如实道:“想要看看,能不能看出你以前的模样。”
林淼问言,没好气道:“能看得出来才怪。”
说到这,她趁他酒醉,问他:“那你以前有多高?长得怎么样?”
谢烬:“一米八八……”后边的那个问题,他蹙眉思索:“不知道,应该比现在顺眼。”
林淼听到他的答案,不意外的笑了。
不过,一米八八,目测比现在还高二三厘米。
他又常年训练,身体肯定比现在结实强壮。
这么一想,脑海里顿时浮现了一个看不清脸,穿着黑色短袖,黑色工装裤的,身板挺直板正的酷哥。
即便看不见脸,也觉得有点小帅。
林淼正幻想着他上辈子的模样,忽然间见他倾身过来,吓得她立马回了神,身体不由自主往后倾。
“躲什么?”他声音有些沉,有些不悦。
林淼:“你靠太近了。”
谢烬反问:“有吗?”
林淼:“!”
都快贴到一块了,还问有吗?!
她用另一只手推他:“别借酒占便宜。”
听到她的话,谢烬忽地笑了,缓缓坐直。
忍不住,想贴近。几分醉意把这种冲动放得更大了。
但,还能克制。
他松开了她的手,嗓音较之刚刚还沙哑:“回去睡吧。”
林淼的手得了自由,动了几下,问他:“你呢?”
谢烬:“醒酒,洗澡再进去。”
林淼:“可我听说,醉酒不能洗澡。”
谢烬:“不洗,臭,你会嫌。”
林淼嘴比脑子快:“我不嫌……”
“那我不洗了?”他看着她问。
林淼吸了吸鼻子,一闻,酒味就窜入鼻中,并不好闻,等过些时候再发酵发酵,可就臭了。
她扭捏了一下,说:“实话实话,有点。”
谢烬微一笑,似乎不意外她改口。
“你冲冲澡就好了,还有,一会记得漱口。”
“我先不睡,就在这等着你。”
万一他摔在洗澡房,她也能第一时间听到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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