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万金都不如她一丝


    大年初一,临近晌午,光亮入屋,林淼睡饱睁开双眼,第一眼就瞅见三个孩子都围在了床边。


    林淼朝她们弯眸一笑:“新年好。”


    三个孩子见阿娘醒了,也跟着笑了:“阿娘也新年好。”


    林淼问她们:“你们怎么都围在这?”


    二妞应道:“阿爹早上给我们红包了,他说阿娘也准备了,醒了会给我们。”


    三个孩子从没收到过红包,今年是第一次,所以都很稀奇,很惊喜,很期待。


    林淼心说谢烬给她们的红包,还都是她给准备的呢。


    “那你们先等我一会儿。”


    大妞闻言,忙道:“阿娘你等着,我去给你端水进来。”


    二妞也开始献殷勤,跑到床尾的衣架子扯衣服:“阿娘我给你拿衣服。”


    三妞左右看了看,然后蹲下来,从床底帮忙把鞋子拿出来。


    林淼笑道:“谢谢你们。”


    她穿上衣服,问:“你们阿爹呢?”


    二妞应:“阿爹在外面堂屋做活。”


    林淼闻言,嘀咕了一声。


    她盥洗过后,梳好发髻,簪上了喜庆的簪子,然后又重新给她们三个孩子梳头扎发,别上红色的编花,看着也很是喜气。


    梳好头后,她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了三个小福袋,朝几个孩子扬了扬手:“你们得每个人都说一句吉祥话,我才能给你们。”


    大妞年纪最大,也算是彻底开智了,所以是最先来的:“阿娘新年吉祥,财源滚滚。”


    三妞想了想,开口:“阿娘新年,挣多多钱。”


    二妞一下子就急了,也忙开口:“阿娘今年,明年,年年都多挣钱!”


    林淼笑了,手指点了点她们的额头:“你们还真当阿娘是财迷呀。”


    说罢,把福袋给她们:“一人一个,祝你们岁岁平安,一岁比一岁高。”


    三个孩子接过福袋后,大妞问:“阿娘,我们可以直接打开吗?”


    林淼点了点头:“可以。”


    她们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福袋,看到了福袋里头的小银牌。


    她们从中拿出来,二妞惊喜道:“牌子上有个寳字!”


    大妞:“我的是个月字!”


    三妞:“金。”


    林淼笑道:“这个是一两银子做银牌,你们好好戴着。”


    “以后要是没银钱用了,也可以当银子用。”


    三个孩子齐齐朝着林淼道:“谢谢阿娘。”


    给了她们银牌后,林淼也拿了另一个大福袋出了屋子。


    谢烬正坐在桌边做簪,见她出来,说:“厨房的灶台里温着粥,你先将就吃些,一会儿我再做中食。”


    林淼上前把他手里的簪子拿到一旁,说:“人家大年初一可不兴做活,不然真是年头做到年尾了。”


    说着,把福袋给了他:“这是你的压岁钱。”


    谢烬看了一眼福袋,有些诧异:“我也有?”


    林淼笑吟吟点头:“自然。”


    她知道他的过往,也猜得出他应该从小到大都没有收到过压岁钱。


    她道:“以后岁岁我都给你一个红包。”


    把过往二十几年都弥补回来。


    谢烬接过了福袋,细细摩挲了一下,从他刚刚听到里屋传出来的说话声中可以猜得出来,这里边也是一块银牌,而且也写了字。


    他有些期待,期待里边银牌上的字。


    “你瞧瞧。”林淼期待地看着谢烬,希望能从他的脸上看到惊喜之色。


    谢烬打开了福袋,倒出银牌,因是反面,还没看到字。


    他掂了掂他,讶异:“二两重?”


    林淼:“你这么大的一个个头,一两轻飘飘的,可不衬你。”


    谢烬笑了笑,随即翻过来,待看到一个“火”字时,神色微微一滞,抬头看向她。


    林淼从她的衣领中拉出红绳,而后是一块小银牌:“你看我的。”


    谢烬凑过头瞧,是个“水”字。


    他笑了:“水火不相容,你还把相克的属性放上了?”


    林淼拍了一下他的嘴:“大过年,别说胡话。”


    “你要喝热水,不要火呀?”


    “离开了火,我都喝不上一口热乎的了。”


    “火有了水,也不会一发不可收拾。”


    她道理还挺多,而且也让他真觉得有几分道理。


    主要还是中听。


    “可我,没有给你准备。”


    林淼:“你的银钱几乎都上缴了,就不用给我准备了。”


    她收了这么多年红包,都不稀奇了。


    “你别忙活了,今日街上肯定很多人,等我吃点东西,我们就去街上逛。”


    “中食也在街上解决了。”


    谢烬颔首,把银牌给她:“给我戴上。”


    林淼拉了拉红绳:“那你低头。”


    谢烬在她面前低下头,由她把红绳套入他脑袋,戴到脖颈上。


    “阿娘,我们也要戴!”


    三个孩子看到她给谢烬戴银牌,都纷纷地要她给她们戴。


    林淼纷纷给她们戴到了脖子上。


    谢烬看了她们的银牌一眼,说:“等过了年,我就给她们的银牌镀成铜色。”


    若是露出来了,恐怕就出门一趟,回来就没了。


    林淼点头:“等过了年再说。”


    她看向她们,叮嘱:“你们一枚银牌可是能买很多很多吃食,所以出门要藏在衣服里边,不能让别人看到,不然可保不住牌子。”


    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地把银牌塞入衣领里。


    “也不能与别人说,或者炫耀,晓得吗?要是别人问,就说是铜牌子。”


    三个孩子齐齐点头。


    叮嘱过后,林淼去厨房端了粥进堂屋,喝完粥后,就一同出门。


    岭南天气多变,前几日还冷飕飕的,今日却出了日头,天气暖和,是个极好的天气。


    只是去门前心情很好的,可走到挤挤攘攘的街上,林淼都想回去了。


    她带孩子也带得费劲,原本拉着两个小的,但大的没一会儿就被人前冲散了,林淼连忙喊上谢烬:“你抱上两个小的,我去寻大妞。”


    谢烬蹲下身子,一手臂一个孩子就抱了起来。


    两个孩子被抱了起来,身体都有些僵硬。


    印象中,阿爹似乎从来没有抱过她们,这是第一次。


    她们的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起来,看到的不再是别人的屁股。


    二妞身体只僵硬了一小会儿,扶着阿爹的肩膀,望着乌泱泱的人头,惊讶道:“好多人呀!”


    三妞没有看别人,只低头看向阿爹,好半晌,憋出两个字:“好高。”


    谢烬视线在人群中搜寻一大一小的身影,与她们说:“别乱动。”


    林淼在人群中喊着“大妞。”


    大妞听到阿娘喊她,惊慌地大声回应:“阿娘,我在这,阿娘我在这!”


    林淼循声找去,终于找到了被挤得寸步难行的大妞。


    见到阿娘,大妞险些哭了出来。


    林淼走到她跟前,大妞心慌地直接抱住了她。


    林淼拉上了她的手,安抚地摸了摸她脑袋,说:“人太多,咱们不逛了,先回去,等过两天再出来。”


    谢烬在人群中属于鹤立鸡群的存在,一眼就能看到林淼找到了人,也就松了一口气。


    因着人太多,只能跟着人群往前走。


    他不能往回寻,只能走一会儿就转头看一眼她们,以此确定她们是否跟上了。


    等过了一刻余,他们才终于走出了最拥挤之处,林淼觉得空气都清新了。


    她追赶上了谢烬,说:“咱们寻个人不多的地方,吃些东西就回去了,不逛了。”


    他们在离街市稍远的地方寻了个摊子,吃了一碗馎饦才绕道回家。


    回到家中,被吓了吓的大妞也彻底缓和过来了。


    街上是不能去玩了,林淼就往几个孩子的挎包中装了糖果和瓜子,让她们去寻巷子里的孩子玩。


    大年初一就这么过去了。


    初二时,林淼还以为不会有人来,却没想到刘家几兄妹提了一篮子柿饼过来。


    宝珠献宝似的道:“林姨,这是我晒的柿饼,可甜了。”


    林淼笑道:“谢谢啦。”


    她从屋子里拿了六个红包出来,给了谢烬三个。


    这红包也是提前包的,也是为了现在的情况。


    这红包包得不多,都是八个铜板。


    她递给几兄妹:“这是给你们的红包。”


    刘大郎推却道:“我不是孩子了,就不用给我了。”


    林淼笑道:“在我眼里,你们都是孩子,都可以拿红包。”


    十四五岁的年纪,也已经当家了,可怎么就不是孩子了?


    刘大郎心下微动,双手微颤地接过红包,道:“谢谢林娘子。”


    才接过红包,下一个红包就放到了他手上,他一抬头就对上了谢五郎淡淡的视线,心下有一瞬莫名地慌。


    谢烬面色淡淡,说:“确实还是孩子,能收。”


    刘大郎低下头,道谢:“多谢谢爷。”


    林淼分了红包,笑道:“既然来拜年了,那一会儿就留下来吃个饭再回去,可别推辞了。”


    宝珠应得大大方方:“好呀。”


    “我们在城里,也有亲戚了呢!”


    林淼笑吟吟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正要招呼谢烬去杀鸡时,忽然又来了客。


    不是别人,正是陆伍。


    陆伍提了提手里的东西,说:“可欢迎我来拜年?”


    林淼好奇道:“你没亲戚去拜年?也没亲戚来你们家拜年?”


    陆伍:“孤家寡人一个,唯一亲戚还是我舅父家,早间去过了,这刚回来,索性就顺道来给你们拜个年。”


    他转头看向刘家兄弟:“你们兄弟俩,瞧着也是过上好日子了。”


    两兄弟显然也认识陆伍,从陆伍出现,他们更加拘谨了。


    “伍、伍爷。”


    谢烬看向陆伍:“来了,就帮忙杀个鸡。”


    两兄弟忙道:“我们来杀我们来杀。”


    陆伍朝着谢烬耸了耸肩:“可不是我不帮忙,而是他们要抢着干。”


    谢烬便让他们兄弟俩帮忙,他则与陆伍进堂屋喝茶。


    喝了一会儿茶,陆伍往外瞅了几眼,忽地压低声音打趣道:“你这醋坛子怎能忍得了有旁人瞧你媳妇,还不出声警告的?”


    “就刚刚,刘家老大可是偷瞧了几眼你媳妇。”


    谢烬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没有多大反应:“情窦初开的少年,遇上了惊艳的人,有些爱慕之心,似乎也无可厚非。”


    “当然,也不足为惧。”


    陆伍转头看向他,嫌弃道:“你这情人眼还真夸张,怎的?你的媳妇就这么好?在你眼里就这么惊艳?”


    谢烬望向院子中择菜的林淼,眉眼不自觉柔和:“自然。”


    “她是最好的。”


    陆伍:“千金不换?”


    谢烬:“嗯,千金,万金都不如她一丝。”


    第92章 去郡城计划


    谢烬按照林淼说的,休养了整整三个月。


    年后的两个月,林淼也没怎么出去摆摊,都是在家琢磨新颖的首饰。


    虽不出摊,但也会让菊花带上大妞出去摆一个上午。


    就一上午,挣不了太多钱,可挣些生活费也是可以的,起码不会用到先前挣的银钱。


    他们打算要去郡城的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谁都没告诉。


    二月底,天气已然暖和,也没遇上倒春寒,谢烬租了马车去郡城。


    收拾了两身衣裳,给菊花留了五日的生活费,林淼便随着谢烬去了郡城。


    广川北去三百余里,约莫三个时辰的马车路程。


    从早间辰时末时出发,约莫申时才到郡城。


    岭南苍梧郡虽然贫穷,可毕竟是一郡之首,远比其他县城要繁荣。


    郡城也远比广川,安平要大。


    地大繁荣人口多,挣钱的机会也多。


    二人在郡城转了一圈,也去了一趟庄宅牙行打探了一下铺子和住处的大概价格。


    从庄宅牙行出来,林淼惊叹:“郡城不愧是郡城,住处和铺子都快是广川的两倍了。”


    “一个小铺子一个月三贯余钱,住处差不多的也要一贯钱,咱们手上的三十来贯钱,除去开铺子的装潢花销,也就只够给半年租金。”


    谢烬道:“方才庄宅行人也说了,若是寻店铺和住处一块的,会便宜些。”


    林淼:“闹市杂,地方小,我们是没关系,可孩子的成长环境还是很重要的。”


    “还是把店铺和住处分开得好。”


    “但这样的话,一个月就得要五贯钱一个月了。”


    以往五块钱是一家五口人的一年的嚼用,可要在城里扎根,开铺子讨生活,就只够一个月的花销。


    林淼很怀疑,她一个月能挣够这么多钱吗?


    谢烬:“你与我两人挣,总能挣得到这么多银钱的。”


    林淼:“要不我们再考虑考虑?”


    谢烬摇头:“有想法,就做。”


    她这几个月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


    她一有时间就费心思做首饰,每一件都精致入细,都是花了心思的作品。


    “可我心里没底,若是这吃住行一个月就三贯钱,我觉得我还是能挣到的,可是这要五贯钱,太超预算了。”


    “我们在广川,慢慢赚,虽然赚得不多,可风险也不大。”


    谢烬:“可广川开不了铺子。”


    “不挣钱,顶多是从头开始,再难,不会再比我们一开始难。”


    确实,一开始就几文钱,还欠下了一大笔债务,可他们还不是卡点还了?


    二人在街上找了个面摊,吃了面后就回了客栈。


    林淼趴在桌上,脑海里也开始盘算起了开铺赁铺租屋的这笔账。


    忽然觉得人家店铺二十来文的首饰,卖到了五十文钱,似乎也无可厚非,是寻常的。


    像那样的簪子,不说五十,只卖四十。


    人工和材料成本十文左右,暂且不扣房租,余下三十文,一个月卖出去二十支,也不过是六百文。


    而她一个月如何卖得五贯钱?


    便是点翠,她觉得一支簪子,顶多只能买到百文。


    全套首饰,便算一套能挣三百文,一月十套,不过三贯钱。


    且靠着另外的小饰品也挣一些,一个月堪堪够用,而且还不是每个月都能挣这么多呢。


    谢烬从客栈外提着一壶热茶进屋,见她失神的模样。


    便说:“我来郡城后,在偏远些的地方再找个小地方,弄个小炉子打铁给你做簪,再接些活,租房的租金我也能出。”


    林淼转眸看他:“世上最苦的三个工作,撑船、卖豆腐,打铁。”


    “撑船靠天吃饭,天不好,江里翻浪,安危不保。卖豆腐,三更起,五更歇,利润还微薄。而打铁与火共,与锤共,夏日酷热难熬。”


    “当初说打铁,只是让你偶尔做,并非让你当作讨生活的活计来干。”


    谢烬倒了一杯茶,推到了她面前。


    “我也偶尔做,真要日出打铁,日落再歇,我约莫也扛不住酷热。”


    “我给你做首饰,在成本上也能省下许多。日后若是有人从你这处拿货,你也能多挣一些,不是吗?”


    他说得也有道理。


    “可你总不能为了支持我开铺子,就去从事打铁呀。”


    谢烬勾唇:“到底自己做活,自在。若那日不想做,便拿上弓箭去附近山头打些猎物。”


    “打铁,打猎,一个月一贯钱也轻松。”


    “虽说你是为了给我降成本才打铁,可也不能不算给我做首饰的利润。”


    “利润得算明白了,我才能知道我们有没有那个能耐留在郡城里。”


    谢烬闻言,便道:“那且算两贯钱,你我二人总不能连五贯钱都挣不到。”


    林淼垂眸思索了一会儿,说:“我们明日再去瞧瞧吧。”


    谢烬“嗯”了一声。


    他们在郡城停留了三日,看好了三处铺子,但还没交定金,他们还得回去把广川的事情解决了,不然拖个十天半个月再去郡城,也是浪费银钱。


    等他们回到广川,已是下午。


    几个孩子几日未见阿娘,想念得紧,一个两个都黏着她。


    *


    林淼和谢烬归家后,又商量了两日.


    三月到六月天气凉爽,正是出游和办席的好时日,女眷对穿着打扮要求最高的时候,这些时日开铺子最好不过,不然下个好时节,就是要等到秋季了。


    林淼身边有个有本事的谢烬,她愿意放手一试。所以定下了,争取在三月底就把铺子开了。


    有了主意,就着手安排一些琐事。


    例如菊花的安排,刘家几兄妹之后的安排,还有老宅那边也要知会。


    第二日,一大家子回了武安村。


    谢大郎和谢三郎手里都有银钱了,也就把新房建了起来。


    谢烬也拿了几贯钱出来,让兄弟俩顺道把他们现在住的屋子也修缮一二,把茅草屋顶换成瓦片。再把宅基地扩大,院子增大,再多建了三间小屋子,是孩子们的屋子。


    乡下人家,也不会给姑娘单独建一间屋子的?


    大多是几个姑娘一块挤一间屋子,直至出嫁。


    虽然谢家兄弟俩觉得浪费钱,但也没多言。


    毕竟这以后都得靠闺女赘婿,最后屋子还是自家的,也不算浪费钱。


    等他们回到村里,那几间屋子也都已经建好。


    谢烬便打算寻个时间去镇上定三张单人床,虽然未必现在能睡上,但日后总会用上的。


    三个孩子按着从小到大的顺序定下她们住的屋子,也没有吵闹。


    等日落,大家伙从地里归家,林淼和谢烬用过暮食后,才去老宅。


    王氏正在屋子里叠着衣服,听到他们说要去郡城生活,动作倏然一顿。


    她思索再三,还是出了屋子,定定地看向“儿子。”


    “难道就一定要去郡城才能做成买卖?在广川就不能做了?”


    谢烬如实道:“郡城能卖得起价钱,开铺子也不会亏。”


    “若在广川开铺子,卖不起价钱,挣得少。”


    二人对视半晌,王氏看出来了,她这“儿子”眼里没有半点退缩,坚定得已经打定了主意,这郡城肯定要去的。


    谢老汉不说话了,沉默着坐在门口。


    私心来说,小儿子离得近是好事,能帮衬着家里。


    可从旁来说,去县城谋生,比面朝黄土背朝天要好太多了。而去郡城谋生,又比县城要好,那可是岭南最繁荣的地方呀!


    甭管在郡城做什么活计,只要能扎根,在村子里说出去都倍有面。


    大家都沉默着,不知是该支持,还是该反对。


    许久后,大嫂刘氏实在熬不住好奇的心思,问:“你们去郡治了,可还要菊花帮忙。”


    失落站在房门口的菊花,忽然听到阿娘说到自己,她蓦地抬头看向五叔五婶。


    林淼道:“郡城到武安村,马车都要三四个时辰,若是牛车,只怕是要花上一整日,日后约莫两三个月回一趟家……”


    “大嫂你舍得菊花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刘氏张了张口,没说话。


    林淼继而道:“若不去,集市日也可把做的饰品送去镇上摆摊,挣些银钱。”


    “若去,也依旧帮我做活,一样有工钱。”


    “大嫂,你且与菊花商量后,再给我答案。”


    刘氏点了点头。


    王氏忽然出声:“我同意你们去郡城了?”


    林淼转回视线,与其他人齐齐看向王氏。


    王氏面色沉沉:“你们若想去郡治,也成。”


    “但我得跟着去住上一段时日。”


    确定他们不是为了避开他们谢家,而是真的想去挣钱。


    且不管她“儿子”现在到底是谁,可既然现在是她的儿子,是五郎,那就是他们家的人。


    她们家的孩子,绝对不能是忘恩负义的人。


    谢家和他们往后也只能是一家。


    她想见自己的儿子,也不能见不着。


    林淼一愣。


    着实没想到王氏会提出要一同去郡治。


    她转头看向面色冷淡平静的谢烬,想要知道他的想法。


    谢烬与王氏相视,点头:“行。”


    “阿娘也该是时候享享福了。”


    他转头看向谢老汉:“既然阿娘去了,阿爹也不妨去一趟郡城,看看郡城繁华。”


    谢老汉有些意动,但嘴上却说:“地里一堆农活等着去干,而且这郡城花销也大,算了算了,你们阿娘去就好。”


    林淼不能让王氏的心思全在谢烬身上,而谢老汉一同去是最好的。


    她道:“阿爹也去瞧瞧吧,住几日也耽搁不了什么,再说了,饭食总是能吃得起的。”


    有他们夫妻俩话,谢三郎也劝:“是呀,阿爹你劳碌大半辈子,也该享几天福,就去看看,等日后家里的农活忙完了,有机会了,我们也想去瞧瞧。”


    谢烬也不等谢老汉应下,趁热打铁直接道:“那就这么办了,等郡城的宅子找好了,我再来接阿爹阿娘。”


    第93章 临行准备。


    谢家那边算是解决了,不过趁这次回来,还得去一趟林家。


    时辰还早,便当日去。


    谢烬请了谢泉送他们去榆树村。


    到林家时,一个小媳妇挺着微隆的小腹,正在喂鸡。


    林淼过年没来,所以算起来,这是第二回 见着林钧的媳妇。


    翠娘见着林淼,惊诧道:“呀,阿姐和姐夫怎没消息就回来了,先快快进屋坐。”


    进了屋中,翠娘去倒了三碗井水过来,说:“钧哥和婆母都在地里,我这就去喊他们。”


    林淼忙道:“不用不用,寻个村里的小孩去叫就好。”


    翠娘明白姑姐担心什么,也没有逞强,便笑道:“成,我去叫个孩子去喊。”


    翠娘去喊了孩子叫人后,又返回了家中。


    林淼把给她准备的东西拿了出来:“这块是给你做夏衣的衣裳,这块想着给你将来孩子做衣裳的布料,没承想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翠娘和林钧成亲也快有半年了,没有什么避孕措施,有孕也正常。


    翠娘受宠若惊道:“这、这我又没做什么,怎么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林淼笑笑:“不用做什么也能收,你就拿着。”


    “是了,还有一块是给钧弟做衣裳的,阿娘的我一会儿再给他。”


    约莫过了一刻,林母和林钧才从地里回来。


    洗过手脚才进屋。


    林淼与林母进屋说话。


    林淼把布和吃食给了她,又拿了一贯钱出来。


    林母道:“家里有吃的,花不了几个钱,城里花销大,你自己留着。”


    林淼:“钧弟也快有孩子了,到时花销也大。”


    “我或许不能常来看阿娘了,这银钱阿娘你便拿着吧。”


    林母一愣:“咋?”


    林淼与她解释了要去郡城的事。


    林母以为只是女婿的主意,也就没劝,只推着银钱:“那这银钱还是你自己拿着,郡城可要比广川县城的花销更大。”


    林淼:“我们存了些银钱才敢去郡城的,阿娘你别推辞了,日后有些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也能拿得出来,不用求人。”


    “若是现在不要,等走了,我还要寻个地方留下,到时钱不见了,那就谁都没花到,不就可惜了?”


    林母闻言,踌躇了一下,还是收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去郡城?”


    林淼:“就这几天,把县城里的宅子处理好了,就走。”


    “下次回来,应该是清明,再之后,可能中秋才回来了。”


    林母:“虽然我没去过郡城,但也知道路途遥远,来回一趟要很长时间,不能常回来也正常。”


    唠嗑了一会儿,林母从屋中出来,让儿子去杀鸡。


    申时正就吃好了暮食,他们也就都回去了。


    林淼坐上牛车,看着随着岁月流逝,林家小院自然老旧,她不由轻叹了一声。


    谢家现在日子好过了,可林家还没有。


    可是就林钧那身量,也不适合打猎,而且他还是林家的独苗,林母的倚靠,肯定是不能做太危险的活。


    就是手工,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住在榆树村教翠娘和林母,就是教了,她们还有多亩地,肯定是忙不过来的。


    思来想去,还是等到七月份回来一趟,把凉粉教给他们,挑去镇上卖,也能挣些小钱补贴家用。


    牛车渐行渐远,林家也终是消失在视野之中。


    回到武安村,已是黄昏。


    三月初的傍晚依旧寒凉。


    山中傍晚冲浴易染风寒,林淼没出汗,便简单地擦了一下。


    林淼擦了身子,套上衣裳后出了堂屋,和几个孩子说:“今日打算在村子里住一宿,明日一早就回县城,你们早点睡。”


    虽然多搭建了三间屋子,但里头是空的,什么家具都没有,所以几个孩子依旧讲究在堂屋睡一宿。


    “阿娘,菊花阿姐还会和我们一起回县城吗?”大妞问。


    林淼应道:“暂时不会去,你们阿爷阿奶会去城里住一段时日,到时候阿爷阿奶回村里,你们大伯大伯母要是同意,菊花或许也还会来郡城。”


    菊花已经十四了,明年就及笄了,刘氏也有可能想把她留在乡下说亲了,未必愿意再跟着她去郡治。


    至于要跟着去郡城的二老,她和谢烬商量过了。


    先等郡城的宅子租赁好,家具齐全后,谢烬再与人来村里接他们。


    *


    回到城里,林淼和谢烬就找了先前的庄宅行人说要退租的事。


    还有半个月才到租,庄宅行人找到了屋主谈了,谈了许久,才答应最多只能退五日租金。


    虽只是五日租金,但也有一百文,用来租马车也正好。


    林淼和谢烬先去郡城租宅子,才方便将孩子,谢家二老,以及家具都送去郡城。


    等刘家兄妹几个来谢家送货时,瞧着院子里打包了许多物件,三张脸上都浮现了茫然。


    刘大郎问从屋子里出来的林淼:“林娘子你们这是做什么?”


    林淼应道:“我打算去郡城开铺子,这里不租了。”


    三兄妹听到这话,表情都愣了,宝珠不舍:“林姨要去郡城,那我以后还能再见到林姨吗?”


    林淼:“自然能,接下来这三日,你们早间过来,日暮回去,中食也在我这吃,我教你们做簪子,其他的编绳样式,宝珠也会了,便不用再教。”


    “你们做出来的饰品可以直接摆卖挣些银钱,温饱肯定是没问题的。”


    宝珠沉默了许久,眼眶红红。


    林淼上前摸了摸脑袋,说:“等下次清明我们也会回来,到时我会去寻你。”


    “我与你保证。”


    宝珠用力地点头:“宝珠等着林姨。”


    林淼看向刘大郎,继续叮嘱道:“你们继续做木簪,清明回来时,我再收。”


    刘二郎点了点头,刘大郎就显得有点失落了。


    林淼看得出他们的失落,但也没多想。


    “等我们在郡城落脚后,清明回来我再告诉你们地址,到时候有事你们可以直来寻我,或是托个人来寻我。”


    “真要事,切莫自己扛,我肯定会帮忙。”


    不怕别的,就怕这危及性命的事,这几个孩子不会寻人帮忙,只会自己扛,从而耽搁了。


    刘家几兄妹听说他们要搬走了,兴致都不是很高。


    林淼继续道:“饭桌和桌椅带不走,便留给你们了。”


    与他们说了这件事后,林淼先去忙了,让他们先别急着走,等她忙完了一些余活,就教他们做簪。


    宝珠和二妞两个感情最好,两个小朋友抱着不撒手,好似再也见不到了一样。


    林淼留在广川,谢烬则先去郡城看宅子。


    林淼不是不想去,而是刘家兄妹还没安排好,她也去得不放心。


    她让谢烬自己去郡城看宅子,也给了他规定,要三个屋子的,地方离街区远一些也无妨。


    生怕谢烬为了让她住得好一些,超出预算租赁宅子,林淼就只给了他两千二百钱的预算,超出这个预算不租。


    谢烬去了郡城的第四日才风尘仆仆地归来。


    林淼斟茶给他,问:“宅子怎么样了?”


    谢烬坐了半道顺路的牛车,而后从隔壁县徒步回来,虽不疲惫,但也口渴。


    喝了两杯茶水后,才应她:“院子与现在差不多大,多问了几家庄宅牙行后,租了一间三房带倒座房的宅子,一千八百文,一次缴半年房租。”


    一千八百文,比预算少了五百文,一下子缴半年,半年也就大概是十贯钱,是可以接受的。


    “那离闹市有多远?”


    谢烬:“步行两刻左右。”


    “不过日后我们可以考虑买个骡子,骡子数千钱,做成骡车,也能方便出行。”


    骡子远比牛马要便宜,体型也比前二者小,只要木车做窄一些,走胡同巷子也很方便。


    林淼道:“骡子可以日后再打算,先把铺子开起来才是要紧的。”


    “两刻左右,用咱们的算法就是半个多小时,我能走。”


    谢烬:“我顺道也去看了铺子。”


    “很多商铺都有个阁楼或是小后院,若是王氏和谢老汉一同去郡城,孩子有大人照看,我与你也可数日再回一趟家里,不用走那么长的路。”


    林淼点头:“这样也行。”


    “等这半年过去,你我都能挣得更多银钱,再换一座离闹市更近一些的宅子。”


    她忽然觉得,等铺子开起来,都不用等到盈利,估摸着她往返走个三回,她就会把骡子车给提上日程了。


    谢烬继而道:“家具我也已经去木匠铺子加急做了,再过数日去郡城,他们二老睡的床也能做好了。”


    林淼环顾了一周家中添置得越来越多的家具、物件。


    “那咱们是不是也该找辆牛车,把这些床呀,桌椅呀都拆散来,这样方便运输。”


    谢烬闻言,笑道:“也不用这么急,等过几日,去郡城前再拆也行。”


    林淼叹气:“我急呀,三到六月可是最适郊外踏青,适合姑娘家们摆席吃茶,道东家胭脂好,话西家首饰美的时候,也正是靠着这些茶会茶席打出好名声的时候。”


    谢烬:“你放心,我跑了几家铺子,挑选了两家较好的,待你去了郡城,再从中选一间。”


    “简单装潢,半个月足矣,离六月结束还有一半时间,耽搁不了。”


    林淼还是怕耽搁,第二日就加快了收拾的步伐。


    同时也在教学上做了收尾。


    刘家兄妹跟着林淼学了三日首饰,也学得有模有样了,虽还未够精细,但便宜些,也是能挣钱的。


    日后便是没有林淼的帮衬了,他们也能凭着自己的手艺卖钱,便是平均下来一日挣十几文,一个月四百文,除去二百文的房屋租金外还剩下的两百文也足够用了。


    几个孩子日后算是有着落了,不用再为了温饱再做贼,思及此,林淼也能放心离开广川,去郡城了。


    第94章 郡城


    三月初八早间辰时末,谢泉把谢家二老送到了县城。


    二老除了人到了,还带了一筐青菜和一篮子鸡蛋,还有半袋子粮食。


    谢烬租了一辆牛车,一辆马车。


    除了谢烬外,其他人都先坐马车去郡城,他随着装有家具的牛车,慢慢悠悠地随在后边。


    约莫申时,马车先到了郡城。


    连县城都少去的谢家二老,在进入了郡城后,忍不住撩开马车帷帘往外看。


    县城在他们眼里已经够繁华了,郡城比县城要要繁华得更多。


    才入城,皆是喧闹的声音,两边人来人往,贩夫走卒挑夫,也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或坐在步辇的富贵人。


    王氏喃喃自语道:“这就是郡城吗?还真大,这城门都要比广川的大,要威风。”


    马车入了城,车夫向路人打听了西林巷所在后,又行约莫两刻,马车才停在了西林巷口前。


    林淼给了剩下的车钱,大家伙便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提着入巷。


    谢烬给了林淼钥匙,找到租下的宅子就能直接开锁进去。


    进了宅子,王氏环顾了一圈,说:“这地方也太小了,这院子都还没你们在村子里大,不过这青砖黑瓦的,住着也确实舒服。这里一个月的月租得多少?”


    林淼把事都要推到谢烬身上,应道:“这是五郎租的,他没与我说,我也不知月租多少。”


    谢老汉道:“孩子有本事,能挣得到,你也别管这月租多少了。”


    林淼拿着包裹进屋,说:“阿爹阿娘,我们先进屋歇一会儿,我再去买个锅回来开个火。”


    王氏点头:“是,新家要开火,在自家吃也能省点钱。”


    进了堂屋,已经摆上了桌椅,就是屋子还是空的,什么家具都没有。


    有个凳子坐着,也能歇歇。


    但二老显然是闲不下来,从乡下带着扫帚和破布巾过来,去提了半桶水回来就开始扫扫擦擦。


    趁着二老在收拾,林淼出了门,向邻居问了一嘴,才晓得买铁锅要走小半个时辰。


    太远了,林淼只好在附近的小摊买了几个烧饼回来填填肚子。


    王氏见她回来,没把锅买回来,问她:“锅呢?”


    林淼应:“来回要走半个时辰,等买回来,五郎也快到城里来了,就不浪费那个银钱了,就买了几个烧饼。”


    王氏皱了皱眉头,说:“这在村子里要走半个时辰才到镇上,咋住在城里,买个锅也要走这么远的路。”


    谢老汉:“这郡城的租金贵,要是离街市那么近,租金岂不是贵破天了?”


    王氏闻言,忽然看哪哪都不满意了。


    等拾掇好屋子,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二老在三个屋子里寻了个小屋子,王氏说:“我们在城里住得也不久,就住那间小的。”


    林淼道:“五郎说过了,今日酉时,木工铺子会把床送来。”


    谢老汉说:“我们睡旧床就好,你们睡新床。”


    林淼:“从广川运来的床也是去年新打的,算不得旧,再说也已经睡习惯了,就不换了。”


    闻言,二老也就没说什么。


    等到申时正,黄昏时分,谢烬才慢慢悠悠地到到了西林巷。


    牛车进不了巷子,除了几个小孩外,几个大人都去帮忙搬东西进来。


    等把家具都搬回家里,天色都快暗了下来。


    谢烬和谢老汉去安床,林淼和王氏在厨房里生火做暮食。


    等暮食做好,这三张床和两张桌子也都已经安好了。


    晚间,点了油灯,围桌而食。


    似乎在王氏怀疑儿子不是儿子后,便没有那么多的话了。


    而谢老汉也不是话多的性子,是以饭桌上很是安静,只有咀嚼声,喝汤声。


    吃饱后,二老舍不得柴火烧水,而且天也不热,洗洗脚就歇下了。


    林淼让几个孩子擦了澡,她和顾钧则洗了澡,接着都回屋歇着了。


    刚住进来的屋子,怕有蛇虫鼠蚁,所以在吃饭时,都用艾草熏过了。这会儿,屋子里都是淡淡的艾草味。


    林淼抹了面脂后,转身过来,喊在床上看书的谢烬:“抬头。”


    谢烬闻言,举起书抬起头,视线落在书上。


    林淼给他的脸上抹允面脂,问他:“你看什么书,看得这般入迷?”


    谢烬应她:“话本。”


    林淼诧异:“你还看话本?”


    谢烬翻了翻,给她看书封:“灵异杂记,挺有趣的。”


    林淼闻言,朝他翻了个白眼:“咱们不够灵异?”


    谢烬闻言,笑了笑:“就是因为我们灵异,所以我才来了兴趣。”


    “这里有讲到借尸还魂的故事,与我们的情况无二。”


    林淼:“这种类型我瞧多,也就你觉得稀奇。”


    谢烬:“以前确实没有这些闲暇时间看这些小说。”


    林淼给他抹了脸后,上了床,念叨:“你这会儿还有心情看话本呢,从你踏进这院子后,王氏与你说了几句话?”


    谢烬略一沉吟,应:“没有。”


    林淼叹了一口气:“按理说她已算是接纳你了,起码不会心心念念原来的谢五郎,但现在这会儿,应该是不太愿意接触你的,可为什么还要一块来郡城,天天与你接触?”


    谢烬摇了摇头。


    林淼也无奈,他破绽最多,却是一点都不在意。


    谢烬见她蹙眉,道:“我想,与谢五郎认识、或有亲缘的,应该没几个愿意我变回原来的谢五郎。”


    林淼点头赞同,继而捧上他的脸,猜测道:“虽然猜到你不是她儿子了,但也想多看看她儿子这张脸。”


    “还有,她也想近距离接触,试探你会不会远离谢家,不再回去,若是你以后不再回去了,估计她会强烈反对我们留在郡城。”


    谢烬道:“我亲缘淡薄,不太了解这种感情,但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有道理。”


    “她想要什么样的儿子,那就给她什么样的儿子,要孝顺的便给她孝顺的。”


    “当然,言听计从的没有,原来的谢五郎也给不了。”


    林淼没好气道:“那你还说什么想要什么样的儿子,就给什么样的儿子。”


    谢烬挑眉:“孝顺,给钱花,关心他们,不已经胜过很多儿子了?”


    “是是是,已经胜过很多人了。”


    谢烬把书放下,问她:“今日坐车累不累?”


    林淼应道:“刚下马车那会儿累,现在不累了。”


    “不累正好。”


    林淼闻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打了一下他:“你怎竟想这些事。”


    谢烬抱过她:“不想,不正常。”


    *


    谢烬早间起来,却不想二老比他起得更早,厨房还有细微亮光。


    谢老汉坐在厨房门口,见儿子起了,问他:“我和你阿娘是年纪大了,觉少,醒得早,你咋也起得这么早?”


    谢烬应:“睡够了,也就醒了。”


    往里看了眼,喊了声“阿娘。”


    王氏“嗯。”了一声。


    谢烬看回谢老汉,说:“我去一趟菜市场,买些菜回来。”


    里边王氏一听,就忍不住转头道:“家里带了腊肉、鸡蛋,还有青菜,你还要去买啥,尽浪费钱。”


    谢烬应:“现在倒春寒,容易着凉,昨天夜里听到阿爹阿娘咳嗽,我想去市场买些羊肉羊杂煮萝卜汤,给阿爹阿娘补补身体。”


    要孝顺,那便孝顺得他们无话可说。


    谢老汉愣了一下,随即道:“这羊肉可金贵了,别浪费这个钱。”


    谢老汉活到这个年纪,也只舍得买一碗羊杂汤喝。


    王氏也正想搭腔,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那就去买些回来吧,我与你阿爹这么大的年纪,也没尝过羊肉味。”


    谢烬点头应了一声“好。”


    他盥洗过后就出了门。


    等儿子走了,谢老汉才压低声音,纳闷道:“你不是最怕浪费钱,咋还让五郎去买羊肉?我听说这羊肉比猪肉贵多了,要七八十文一斤呢,那是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


    王氏用铁钳翻了翻灶里的木柴,说:“你不也说五郎变化大吗,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像现在这么孝顺,或者说只是嘴上孝顺,那趁着现在这个机会,就瞧瞧他到底舍不舍得。”


    谢老汉小声嘟囔道:“这还不孝顺呀?这银钱也没少给,咱们修建房子的时候,可是给了一贯钱呢。”


    “你呀,就是心里太没底了,甭管是以前的五郎,还是现在的五郎,身体里流的都是一样的血,那都是咱们的儿子,以后不会不管咱们,也不会与咱们脱离关系的。”


    王氏没应声。


    是呀,现在的五郎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向来都是说到做到。


    可她就是心里没底,想一而再地确认。


    她怕他会摆脱他们二老,想见也见不着了。


    跟着过来,一是为了确认他不会抛下爹娘,二是为了确认他们在郡城的住址,以后寻起来也方便,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


    主屋靠近厨房,林淼在谢烬起来后就没睡着,外头很安静,所以她静下心来听,还是听到了二老说的一些话,听得不全,但也能根据只言片语猜到说的是什么内容。


    听到他们的话,她反倒安心了。


    ……


    晨光熹微间,谢烬已经晨跑过,顺道把羊肉羊杂买回来了。


    林淼也起了。


    因为二老在,林淼和几个孩子都免了早起锻炼。


    林淼盥洗过,低声问他:“买了多少,花了多少银钱?”


    谢烬:“三斤羊肉,一斤羊杂,花去了两百五十二文。”


    林淼倒抽了一口气:“果然,羊肉还真是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这价格比广川还贵了几文钱。”


    之前在广川的时候,天寒地冻,谢烬就买过一回,林淼知道价钱后,就没舍得让他再买。


    “吃了这顿,咱们别买了,要想尝一口,就去打羊杂汤回来解解馋。”


    羊杂属于下九流,但因羊肉贵,这下九流的内脏卖得也比肉贵,还得十几文一斤。


    摊上四文钱一碗的羊杂汤,都是汤多肉少,但也能够解馋了。


    第95章 与谢家二老过日子


    晌午吃着软烂香浓的羊肉,王氏有些食不知味。


    本想着试探“儿子”是否只是嘴上说说的孝顺,但真看到将肉买回来了,心里又觉得罪过。


    这七八十文一斤的羊肉,说买就买了,这里一瞧就要两百多文了,这搁在村里,都够一家人一个月的花销了。


    吃完了中食,二老也不出去,就和上午一样,只在家里待着。


    林淼整理了屋子,往堂屋发呆的两人看了眼,扯了扯谢烬:“等会儿我领他们出去四处走走,也去一趟闹市瞧瞧。”


    谢烬点头:“行,你就带他们去吧,我看看家里还有什么要添置,毕竟我一块去,他们肯定不自在。”


    林淼:“家里也没什么要添置的,要说要添置的,你去木工铺子再多买一张带抽屉的桌子回来,就放在二老的屋子。”


    “再顺道在木工铺子买些木条回来,在几个屋子都做一个一字架放衣服。在木工铺子做,价钱肯定贵,买回来自己做,也能省下好些钱。”


    郡城花销大,今日就已经花了两百多文了,现在能省一点是一点。


    谢烬把她交代的事记下来,拿了银钱就出了门。


    见着人又出去了,王氏问儿媳:“五郎这是又去哪?”


    林淼:“他出去办点事,顺道瞧瞧哪里有活干。”


    谢老汉赞同道:“这郡城啥都贵,是得赶紧先找活干。”


    王氏看向儿媳,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摊?”


    要开铺子的事,也还没有和谢家二老说,不然这有得磨,搬家得提前说,但这开铺子适合先斩后奏。


    林淼应道:“得先看好位置,这几天就好好陪阿爹阿娘,和阿爹阿娘一起熟悉一下这郡城。”


    王氏:“熟悉什么,我们待些时候就回去了。”


    林淼笑道:“那这怎么行,以后这回到村里了,要是别人问起阿爹阿娘郡城是怎样的,阿爹阿娘也说不上来,岂不是让大家伙失望了?”


    “再说了,我之后也得继续摆摊,也要知道要在哪里摆摊,还是得要先逛逛这郡城。”


    二老听着也有道理,便没有再多执拗。


    临了要出门,二老赶忙去装整。


    “孩他奶,我这样行不?”谢老汉还特意去将发髻梳得齐整。


    王氏也把小儿媳给的绳编首饰都戴上,衣裳也是过年前大儿媳帮忙做的,还是崭新的。


    “三娘,我这样打扮,会不会很奇怪?”


    乡下人要下地做活,二老晒得比城里人要黑得多,且因饱受风霜和烈日灼晒,脸上的细纹也明显。双手便是用皂角使劲搓洗,却还是因常年接触泥土,手纹与指甲缝隙间都有洗不净的泥垢。


    这些洗不去勤劳痕迹,让二老显得局促,不自信。


    林淼道:“阿娘的打扮是再正常不过的打扮,怎么会奇怪呢?”


    “真不奇怪?”王氏怀疑道。


    林淼转头问三个孩子:“你们觉得奇怪吗?”


    三个孩子齐齐摇头:“不奇怪,阿奶好看。”


    有了儿媳和孙女的话,王氏才自在一些。


    林淼拉住爱跑的二妞,还有不大爱说话的三妞,大妞则跟在旁边。


    天气凉爽,又都是庄稼人,林淼走得脚酸痛,二老依旧一派轻松,甚至还能帮忙抱一会儿四岁的三妞。


    等到了热闹的街市,原本还非常要强的王氏,被热闹所笼罩,有种旁人都在看她的感觉,心生了不安,惶恐,只能紧跟着儿媳,不敢离得太远。


    生怕离得远了,人跟丢了,不认路,回不去。


    逛了一圈,王氏怕花钱,什么都没有买就说要回去了。


    林淼不知道二老累不累,反正她是累了。


    走出闹市,往租屋方向又走了约莫一刻,忽然见着有辆牛车停在路上。


    马车的车板子上就只有一张小桌子,以及车夫和谢烬。


    林淼见着谢烬,非常惊讶,看牛车停在路上,约莫猜到他是在这专门等着他们。


    谢家二老也很惊讶会在回去的半道上遇上儿子。


    走近了,谢老汉才问:“你这是在干啥?”


    谢烬应:“我寻思着阿爹和阿娘的屋子里还缺张桌子,就去木工铺子添置一张桌子。”


    王氏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瞧着就知道她想说他浪费钱,可到底还有外人在,也不好说道。


    等大家伙上了牛车,谢老汉才纳闷道:“咋就这么巧,在这都能遇上?”


    谢烬:“出门前,三娘说要与阿爹阿娘出来逛逛,我想,应该也差不多这个时候要回去了,就等了一会儿。”


    以二老节省的性子,肯定不会买东西,仔细算算也能算得出什么时候到闹市,又什么时候回去。


    牛车慢慢悠悠地回到了租赁的院子。


    谢烬把桌子背进了院子,王氏就开了口:“才住几日,就花这个冤枉钱买这桌子。”


    晌午吃那顿羊肉就够她肉痛了许久,现在还买新桌,这银子如流水一般花去,花得人心慌慌。


    林淼道:“日后阿娘和阿爹要是来城里小住,也还是能用得上的。”


    王氏念叨:“家里一大堆的活要忙,来这一回就不知道扔了多少的活了,哪还能那么频繁来城里小住?”


    “你们也真是的,手里有几个银钱就手大脚大的,一点都留不住……”


    听着王氏唠叨,林淼忽然感觉许久不曾这样了,竟然有些怀念。


    王氏唠叨过后,愣了一下,也反应了过来,便闭上了嘴。


    但没过一会儿,又嘀咕了一声:“爱咋花就咋花,我也管不着。”


    谢烬没说什么,把柜子搬进了他们的屋子,然后又出去把马车上其他木条搬进来。


    谢老汉问他:“这木头用来干啥?”


    谢烬:“做几个挂衣服的木架子,省得衣服没地放。”


    “木头不值几个钱,自己做木架子,也能省一些。”


    听着他还有能省钱的,王氏的面色这才好了一些。


    谢烬和谢老汉两个人就开始坐起了木架子,等做好三个木架子,已近日暮。


    晚间老两口躺在床上,谢老汉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一旁的王氏拍了他一下:“你作死呀,你不睡我还得睡。”


    谢老汉叹气道:“估计我也就是吃苦的命,睡在这青砖瓦房,睡着新床,我竟睡得不惯。”


    王氏:“我也有些,昨日是累了,所以一下子就睡着了。今日不累了,反倒是睡不着了。”


    谢老汉问:“你到底要在这郡城住几日,我寻思着地里的禾苗也要插了,最多再住五日我就要回去了。”


    王氏:“那就再住五日,到时我与你一块回去。”


    谢老汉叹了一声:“这郡城大虽大,繁华是繁华,但总觉得不是我能待的地方。待着浑身不舒服,今日一整日,除了出了会门,就一直待在家里,就和儿媳孙女她们也没啥话说,处着也怪尴尬的。”


    王氏没吭声,她也是,住得哪哪都不习惯。


    可她还想再和现在这个“儿子”再相处相处。


    谢老汉道:“我瞧着五郎也是真孝顺,你呀就别想那么多了,能好好过日子,就别挑太多刺了,挑多了,全家上下都不太好过。”


    谢老汉他能看得出自己的儿子有异样吗?


    当然看得出来。


    太明显的。


    可他早已经被以前的五郎磨得心烦意躁了,若非老伴还宠着老五,在知道他这不孝子把祖上传下来的田地都输了,他就想把他的腿给打断了。


    如今日子蒸蒸日上,家里和睦,五儿媳和几个孙女也过得好,甚至五郎还拼命救下了大郎,这有些事情即便心里难受,可他也愿意继续糊涂。


    王氏不乐意听了,骂道:“你这老王八,说谁挑刺呢,我这不是为了以后能常见到五郎,为了以后他能继续孝顺咱俩,不然我能跟着来?”


    谢老汉被骂了一声,声音小了许多:“这不兴把自己也给骂上,我是老王八,你是啥,咱们的儿孙又算啥?”


    王氏裹着被子一翻身,背对他:“不与你说,烦人,睡觉!”


    身上冷飕飕的谢老汉:“……”


    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


    早间二老起来时,浑身舒适。


    虽然很晚才入睡,但也不知是不是吃了羊肉,喝了羊汤的关系,晚间睡着后,就没再起夜,一觉睡到天明。


    他们出院子时候,谢烬已经起来了,厨房也有炊烟升起。


    三人打过招呼,就各自忙活。


    见他又要出门,王氏终忍不住道:“你又出门干啥,家里啥菜都有,你还要去买菜不成?”


    谢烬:“早间港口有船到,会招脚夫搬货,我去搬货挣些银钱。”


    顺道做些负重锻炼,同时也能挣钱,一举两得。


    王氏一听,一愣。


    “这不就是去做苦力吗?”


    谢烬:“没事,我力气大,且也只是去搬一个时辰,很快就回来。”


    王氏:“你这累死累活,能挣几个钱?”


    谢烬:“若是一船的货物,半个时辰搬下来,能有十五文的工钱,这一个时辰都有货搬,那就大概三十文。”


    谢老汉听着心动,问:“我这个年纪还招人吗?”


    谢烬看向他:“阿爹你就在家中吃好住好,莫要忙这些事,若是觉得无聊,也可以和阿娘做些吃食挑到外头卖。”


    他说着,抬起头看了眼天色,说:“我先去上工了,旁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看着儿子离开后,谢老汉才喃喃自语道:“瞧来五郎在城里过得也是艰辛,并没有咱们想得那般过得好,也在靠着卖力气填饱肚子。”


    王氏望着院门,久久不曾移开视线。


    明明这干一早上,累死累活才三十文工钱,却也舍得花两百多文给他们买羊肉吃。


    心下那根弦,不知不觉间被轻轻地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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