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吹过来, 窗纱都跟着震了震。
水盈一瞬间想,如果她走了,万一下一瞬就像画本子里那样,陆是推开水晴了呢。
然后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于是她没有走。
近乎自虐一般地望着屋内二人的身影。
她很爱陆是。
三年的默默欢喜, 到怀着憧憬嫁入城阳侯府。
她舍不得他为难, 从不说柳氏的不是,自己装傻充愣应付。吃亏的让着张玉茹, 许少婉。
她一针一线缝着对他的爱意。
因为全世界, 只有在陆是的眼中,她不是那个不匹配的卑微庶女。
她其实也将自己的姿态摆到了最低。
原来, 这一切都是假的。
不是因为她的表白, 她只是水晴的替身。
所以他忽冷忽热, 忽远忽近。
水晴的脸靠着他的后背抽泣, “侯爷, 你可知道, 我在瑞王府的每一日都无比痛苦,只能将王爷当成是你…”
水盈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怕听见陆是说,那个时候, 他也把她想成是水晴。
以前不懂的细节她现在明白了, 为什么每次话题扯到水晴的时候,张玉茹都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笑她。
为什么陆是总是冷心冷情, 总是要熄灭了灯。连唯一哄她的一句也是“她是他的妻”。
他心里的妻子是水晴。
他们才是有情人。
从来就没有什么不在乎她庶女身份的说法,一切不过是她的自欺欺人。
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在努力。
他心里记着的都是水晴, 为她祈福,心疼她的遭遇,对她的伤处视而不见。🅨🅘🅝🅨🅘🅝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城阳侯府的, 只觉得这一切都虚假的很。
这两年的恩爱都是假的!
她回想这两年,一次次的卑微,“夫君,你看看我啊。”
“夫君,给你做梅花酥手都伤了。”
“夫君,你休沐可以带我去游玩吗?”
他一定觉得她很可笑吧!
她一次又一次的,放下自尊的去讨好她。
她痛苦的抓着头发,只觉得她是天下第一号的傻瓜。
泪水嘀嗒在纸上,湿痕晕透纸背,字不成字。
她废了十张纸,终于写出来一封勉强能入眼的和离书。
葡萄捡起那一地的废纸扔进纸篓,绕到书案后头,泪织就的簪花小楷浮着湿哒哒的墨光。
像握笔之人流血的心脏。
“姑娘,你想好了吗?”
水家并不好生存,回去并不是个明智之举,葡萄不得不为她担忧生存的问题。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可她的姑娘已经很痛苦,她又如何舍得在她的心尖上叉一刀。
水盈接受了陆是不爱她这个事实,和离书落笔,这五年的情爱也落了点。
她忽然轻松了。
“我现在…只想爱我自己。”
“姑娘,奴婢也爱你。”葡萄怜爱的给予水盈一些自己的体温,让她暖一点。
石榴早就跟着哭的眼眶子红肿,“姑娘,奴婢也爱你。”
花灯落了一地橙黄的影子。
水盈吸吸鼻子,觉得生活也没那么糟了,一切只是回到原点而已。
*
这是水晴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流眼泪。
她算计了水盈,但这悲戚是真实的。为自己,也为那个永远都不能出世的孩子。
她觉得挺讽刺的,读了十几年诗书,此刻却用不识字妇人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来获得自己想要的。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切勿再轻言生死。”
陆是望着水晴手腕的割伤道。
水晴:“娘被我气得病倒,爹也扬言不再管我。连唯一的亲弟弟也觉得我这般给家中丢人…天大地大,晴娘实在不知哪里还有容身之处。”
陆是黑沉沉的眼珠子望着她,唇瓣抿成一条线。
水晴:“师哥,我好怀念以前的日子。”
水晴画得一手好丹青,也继承了水绍辉在断案上的推理天赋,她能根据受害人的口述描摹出画像,比衙门里的画师细心,准确率高出很多。
以前帮着破了不少的案子。
“师哥,你能收留我吗?我只要一个侧室位置,能陪在你身边就好了。”
一个妾室位份而已,这个要求的确很小。
“你现在有些冲动,或许是伤子之痛刺激了你。过些日子吧,若是你过几年你还有这个想法,我来安排。”
陆是吩咐凤仙好好招呼她主子,知道自己不便久留,转身离开了这里。
陆是转而回到衙门办案子。
水盈被石榴和葡萄伺候着吃了一些饭,沐浴,再不像以往那样在灯下做针线不时张望门上,想着陆是会不会回来,他在衙门里有没有好好吃饭,会不会受伤。
她好像醒了一场大梦。
或许是真的放下了,水盈反而睡了一个特别安稳的觉。
吃过早饭她合计着要带回家的东西。
这两年她们三亲置办了不少东西,大到院子里亲手培植的四季景色。东有梅花春有玉兰牡丹,盛夏睡莲在水缸里开出朵朵粉白的花,秋日桂花飘香。
小到碧色的窗纱都是水盈亲自挑选的颜色两个婢子亲手换的。
陆是那个人很冷硬,连住的寝室都像他的人那般,软垫插瓶是一概没有的。
水盈把这里布置的柔软舒服,连陆是在这里的书案都用心的摆了桌屏,经常更换,纸都要给他选带着淡淡香味的纯白橙心堂纸。
以后,他们桥归桥路归路。
荔枝和几只猫崽子肯定要带回家的,再就是水盈的衣裳头面。
“我从水家带带过来的拿走,在水家添置的都留下。”
水盈成婚的时候水绍辉出了不少银钱,给她置办像样的嫁妆。陆家添置的她就不打算要了。
“姑娘,这么多呢。侯爷不至于这点也计较吧?”
石榴倒是挺肉疼的,水盈爱美,陆是俸禄又不少,真正贵气的好东西添了不少,尤其是这幅八股海棠头面:“你真舍得不要啊?”
水盈捂着眼睛:“别拿给我看啊!”
“我要脸面。”
当人家替身已经够跌面了,现在还要切割这些漂亮头面…她好像是有点惨。
“都用巾布盖上,别让我瞧见。”
这个时候,凤仙又来了,水晴要见她。
出于一种比较的心里,水盈对着铜镜盛装打扮。本就如牡丹一样明艳的娇颜,今日刺目的像是天边的云霞般瑰丽。
古朴的幽暗茶室里,都因她的艳丽而明艳了几分。
水晴忍不住看了几眼,不得不承认,这个庶妹的确很美,遥遥一见就能让人倾心的程度。
想来,瑞王是始于美色,她无端待她受了过…要回自己的东西,不过分的吧?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拿回自己的爱人和人生。
“妹妹。”她柔柔一声,仿佛还是那个关切小妹的长姐,只是无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那腕骨的伤。
“昨日我看见了,你很开心,对吗?”
“谈不上开心,本来我就该是城阳侯夫人,师哥是我的。”
水盈确定了,水晴十有八九是故意让瑞王休她。
为的是跟陆是再续前缘。
水盈此刻是要跟陆是和离,却不愿意看见水晴成为城阳侯夫人。
“你进了瑞王府,还成了侧妃,你也成为不了城阳侯夫人了。”
“谁说不可以,没有你阻碍,我就可以成为城阳侯夫人。”
水盈问:“我凭什么让给你?”
水晴:“因为我是姐姐,你是妹妹。我是嫡出,你是庶出。为妾的只能是你。”
水盈感觉自己听了天大的笑话:“我是庶出,我就要让着你?”
辛氏要给范氏让位。
她又要让位给水晴,这是什么道理?
这场谈话没有任何继续下去的必要,水盈直接起身离开。
“妹妹不觉得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吗?”
水晴拦住她的去路,直接扯开大裳,露出的脖颈上是暧昧的红痕。
“昨晚子师哥没回去陪你吧?”
“他心中只有我,我们是一对苦命鸳鸯,被皇家的权利打的分离。我们心中惦念的都是彼此。”
“师哥跟我说,与你的每一次,都在心里念着我。”
“你就是插在我们中间那个多余的人,你就是个替代品,你有什么资格霸着师哥不放?”
水盈被恶心的跌坐在椅子上。
他们,竟然这般……迫不及待吗?
“那我就不无辜吗?他心里惦念着你就不该娶我。棒打鸳鸯的是瑞王,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你又凭什么理直气壮的要求我牺牲?”
水晴:“因为在师哥心中我才是第一位的。”
“他并不在乎我并不清白的身份,也不在意我怀过旁人的孩子。他已经跟我承诺了,等这波风头过去了,就纳我做妾,等怀上孩子再扶正。”
“师哥那人心软,有些话不想同你当面讲,只好我来说。”
“妹妹,你本来就不够格做正妻,是因为这五分同我相似的脸,才。”
“你不要觉得我对你残忍,这才是你本来应该有的身份。”
“只要你守好自己妾室的规矩,我不会苛待你的。”
水盈拂掉茶盏,“你们真恶心!”
水盈大步走出茶室。
水晴望着她的背影,轻声诉说歉意:“抱歉了,妹妹,我也不想这样,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师哥。”
凤仙:“姑娘,这样真的能成吗?”
水晴很有信心:“妹妹性子跳脱,胸中又没什么笔墨,根本不能胜任城阳侯夫人的位置。”
水盈原本以为,他们就算做不成恩爱夫妻,总还是有些情谊在的。
没想到,他可以这样算计她。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
水盈根本气不过,她都等不及回去取和离书,直接找店家账房借了笔墨当即重新写了一封休夫书,直接去大理寺。
她一时一刻都等不了了。
门上的守卫倒也认识水盈,但依然不能放行,这是规矩。
水盈直接提了裙子跨进大门,给了门卫一个冰冷的眼神。
“有本事你就动我。”
侯夫人这样娇弱的美人儿,竟然有这样锐利的眼神,真是又美又飒,一瞬间士兵怀疑自己的心
脏都被挖了出来。
难怪侯爷将夫人藏得紧紧的,只怕说是心头肉都不为过。
大人肯定不会责怪他的。
水盈于是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去,风拢起她的大裳,发丝。
凡是她经过之处,空气中都飘着淡淡花香。
公廨里的衙役一瞬间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不能动弹,眼睛落在水盈身上。
侯夫人也太美了!
多宝眼皮直跳,这祖宗怎么来这地方了!
“夫人,侯爷在里面议事,好多人,您不能进去。”
水盈当作没看见,翘头履直接踹过去,木门“轰”的一声打开。
十几个穿着官袍的下属全部侧目看过来,为首的陆是眉头瞬间拧起来。
“陆子砚,本姑娘今天来跟你和离!”
水盈把和离书拍在桌子上。
马车上,水晴指尖勾起一道帘子,透过巴掌大的缝隙,她看见水盈怒气冲冲的进了大理寺。
连守卫都没拦住。
“盈娘这个人,冲动幼稚,可实在美貌。她应该一直以为侯爷是看中了她的脸吧。”
“她憎恨我娘,心里最大的刺就是辛氏为妾,若是叫她做妾,走上辛氏的老路怕是比杀了她还难受,她只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侯爷这个人重情义,就算心里没有盈娘也不会动她的正室身份,但若是盈娘自己上赶子和离就不一样了。”
真是老天爷都帮她。
水盈比她想的还自视甚高,或者是对她的美貌过于自信吗?连和离这样的事都等不了,直接冲到衙门。
这便是大庭广众了。
“她这是在消耗侯爷对她的情分,经过这件事,侯爷会知道,她实在不是个合格的侯夫人。”
“只有我才是最合适的。”
水盈已经消失在门上,她松手,那帘子垂下来,水晴也随着闭上了眼睛。
她几乎可以想象,陆是会有多恼怒。
或许,立刻就会休了水盈。
只要没有水盈这个阻碍,陆是就会娶她做正室。
天底下,只有她才懂陆是,知晓他的抱负,他们才是最登对的。
“陆子砚,本姑娘今天同你和离!”
公廨内,一众下属都看傻了眼。
侯夫人要踹了他们丰神俊朗的侯爷?!!!!!
他们真的没听错吗?
陆是几乎捏破了那张纸,声线沉下去:“都出去!”
水盈心脏本来就要气的炸了。
“不用你撵,我自己走!”
“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丢下这句话,水晴转身大步流星往外面走。
“你们背过身!”
陆是命令下属,一边大步流星往前,拉住她的胳膊往回拽,箍在怀里。
“你脏,别碰我!”
水盈想都没想,一巴掌打在陆是脸上。
陆是僵在原地。
老实背过身的人被同僚带着回了头,他们看见了什么!
侯夫人竟然打了他们武功绝顶杀人如麻的侯爷脸!修的尖尖指甲还划下三道印字。
水盈还不解气,瞪着眼睛望向陆是。
城阳侯大人受过刀伤,中过埋伏,就是不曾被人打过脸。
还是自己夫人打的。
不仅是屋内十几个下属,外面的下属脑袋似乎都有意无意的朝这边看。
陆是一张脸彻底沉下来。
大手摁着她怒气冲冲的脑袋在胸膛,不允许她露出来一分。
陆是声音如冰:“你们都出去,不许任何人靠近。”
陆是这个人平时看着矜贵清冷,但不管是处理犯人还是打仗的时候都很凶残,就是因为这样,大家才很怕他。
不到十个数,一屋子下属消失的干干净净,多宝还带上了门。
水盈费力的从陆是怀里挣扎出来,她差点被他捂死,总算是能呼吸上新鲜空气。
陆是面无表情一目十行的扫过那和离书。
“陆子砚,本姑娘不要你了!”
他指尖几乎捏破了那张纸:“你,要同我和离?”
水盈:“我成全你跟水晴,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胡闹!”陆是额角青筋爆出来。
“夫妻本是一体,岂容你这般儿戏,说和离就和离。”
水盈:“儿戏的不是你吗?”
“水晴成了侧妃,你就拿我当替身消遣,她被休弃了你就想要她这个正主,只想将我当成一块抹布扔掉。”
陆是沉默一息。
“胡言乱语,你到底知不知道何谓妇言妇容妇德?”
水盈:“你又知不知道什么是君子之道?男女大防?”
“嫡姐才归家,你就和她做那种龌龊之事,你可曾将我放在眼里?”
陆是头疼的揉额角。
原来是她知道自己昨日去看水晴之事。
就这么吃味?
“你真是…全上京第一妒妇。”
谁家夫人像她这般。
就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要跟她和离?
若是他学那些男人去逛青楼,她是不是能提着刀去砍人?
水盈就是接受不了。
她看上的就是他洁身自好,后宅安分。
她宁愿做妒妇也不愿意要什么贤德好名声。
“我这个人贤惠不了,你和你的心头肉一起过吧。”
“我跟你和离。”
陆是烦躁的捏眉心。
“别闹了,我下值就回家陪你,我也不会动你的主母之位。”
水盈一个字都不会再信他,躲开他的触碰。
“我不是跟你闹,这是我的决定,我这就回水家了。”
陆是的手落了空,人僵住,他发现,水盈是认真的。
陆是这个人情绪总是很淡,不管是危机还是荒谬的事,他总是能很冷静的思考。
此刻,他竟然很愤怒,还很烦躁。
他完全不想她出现在除了枕月居以外的任何地方。
想到这里,他直接抽了腰带,把水盈的手捆起来。
“陆子砚,你要做什么!”
她连生气的质问声都是那样清脆好听,陆是连声音也不想让她给别的男人听见,扯了帕子塞进她嘴里,套上麻袋扛了出去。
一众下属看的眼睛都直了。
他们侯爷扛的是…侯夫人?
水盈虽然被绑着双手,这还在麻袋里扭啊扭,搬运犯人才用麻袋啊。
水晴有点费解,不过远远看见陆是的脸色就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陆是真的恼了妹妹。只他这人不是瑞王那种阴毒之人,估计水盈也没事,最多就是受点指责吧。
按照陆是的性子,和离也会正式开祠堂,去官府备案,否则不会让水盈归家的。
水晴安心放下帘子。
陆是打着马一路回到城阳侯府,又直接扛了水晴进枕月居。
看的门房和一路的丫鬟婆子瞪大了眼睛…他们侯爷搬的是个女子?
侯爷纳小妾回家了?!
看见后面追过来的葡萄和石榴,下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扛的是少夫人。
侯爷为什么要扛着少夫人啊?
陆是把水盈放到枕月居的拔步床上,这才摘下麻袋。
水盈“呜呜呜呜”的叫唤,陆是自顾自去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发下了桌子上的和离书。
①愿相公相离之后,重振雄风,再创伟业,巧娶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女。解怨释结,更莫相憎……
掏出大理寺那张,只有硕大三个字:休夫书!
全部揉碎,撕裂成齑粉。
葡萄和石榴拼尽全力,满头大汗总算是追到枕月居,正要进厅房内,一只水杯砸了出来碎在地上。
“都在外面待着,一个也别进来。”
石榴慌了:“完了,侯爷不会打姑娘吧?”
葡萄:“不至于。”
至于陆是要做什么,葡萄也看不明白。
抻了裙摆礼在地上:“请侯爷息怒。”
石榴也跟着跪在院子里请罪。
陆是拎了茶壶和杯子慢悠悠走过来:“要喝?”
水盈呜呜叫了半天,早就渴了,脑袋瓜狂点。
“你点个头,不再闹
和离。”
卑鄙!
以前怎么没发现,陆是这人这么阴险霸道。
她是一定要和离的,转过脑袋。
“有骨气。”
陆是一口饮光茶水,起身离开拔步床。
他竟然走了!
水盈更气恼了,怀疑这人是想用吃喝来逼他就范,她是这点苦都吃不了的人吗。
她是绝对不会跟他妥协的,陆是不可能不去上值,只要她得了自由,她就立马回尚书府。
陆是却拿了糕点回来,扯了她嘴巴里的巾布,把水喂到她嘴里,再是糕点。
水盈十分狐疑:“你怎么忽然这么好心?”
陆是淡淡一声:“总不能真虐待你。”
算这人良心还没全灭,有一点,但不多。
水盈也不矫情,人不能没罪找罪受,很给他面子的张开嘴巴吃糕点。
她嘴巴很小,本来吃饭就慢,这会子存了心磋磨他,一口只咬下一点点,一块糕点吃了半天。
陆是耐心的喂她,不时给她喂水。
水晴好一会才吃饱喝足,很快她想要去如厕。
“你给我解开,我要下床。”
陆是好笑的目光扫过她腰间:“要如厕?”
“求本侯,说你不再提和离之事。”!!!
这人怎么这么阴狠!原来在这等着她。
“陆子砚,你做梦,我是一定会跟你和离的。”
“那就只好委屈夫人在床上如厕。”
啊啊啊啊啊!
这比让她不吃不喝还难受,她作为女眷,没有自尊的吗。
陆是还捏准了她的命门,薄唇吹起了口哨。
那里都要爆了。
“陆子砚,你不是人。”
“看来,夫人比我想的更有骨气,那就自便吧。”
陆是从拔步床上起身,整了整本就丝纹不乱的衣裳。
“等等,我不闹了。”
陆是满意的吻了吻她嘴唇,虽然水盈绷过脸,但他不在乎的揉了揉她的脑袋,解开绳子。
水盈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过人:“你出去!”
陆是好笑的勾唇,去了廊下,水盈以人生最快的速度跑去了恭房。
再出来,陆是跪坐在棋桌前,左右手对弈,一手执白子,一手执黑子。
水盈绷着一张小脸上前:“侯爷不去上值吗?”
“今日陪你。”
“不敢耽误侯爷大事,盈娘只会绣些针线,又不会下棋。”
陆是指尖翻着冷暖玉棋子,点漆的眸子望过来:“你不会是想着,我去上值,你直接回尚书府?”
水盈的确是这么想的,脏了的男人她才不要。
嘴上说:“盈娘刚才已经答应侯爷了,自然不会再闹。侯爷只管安心去上值。”
陆是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你称我为侯爷,本侯怎么那么不信呢。”
“夫君。”
水盈心里叫王八蛋,脸上给出一个十分乖巧的笑容。
她的容貌十分甚,娇艳如牡丹,甜蜜如霜糖,这样笑起来的时候十分具有欺骗性。
又乖又软。
陆是指尖轻弹,棋子“啪”一声落进篓里。
“为夫姑且相信夫人。”
“相信夫人不会让本侯失望的。”
不让他失望是不可能的!
水盈一点也不想让他开心,若是能打过他,她都想把他也绑起来尝尝喂饱了不能上厕所的滋味。
但他又怎么可能会有多失望呢?他心里的人只是水晴。
为什么要装成不许她和离的样子?
是了,肯定是怕她和离在家,不给他守清白吧。
陆是肯定会觉得她二嫁会损了他的清誉,还有柳氏那个讲究的婆婆呢。
水晴说要她做妾。
一定是这样的。
水盈做了两年的城阳侯夫人,也没觉出多大意思,如果再樵,她这回大概只能低嫁。
这样也好,反正她也不乐意受这些人的嘲笑了,人还自由些。
她要找一个只爱她的丈夫,这种心里有别人的男人她受够了!
想通这一点,水盈唇边漾起清浅笑意,眼眸溢出温柔爱意:“夫君,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会在这院中等你回家。”
过去的两年时光里,她真心实意的将这里当作是家。
那么多的憧憬,等待,期盼。
她认认真真地和他告别,也想欺骗他一次。
陆子砚,你知道真心被欺骗的滋味吗?
它很痛。
“夫人这么说,为夫必然是信的。”
陆是从支踵上起身,手夺在身后,闲庭信步,看起来是相信她,真要去上值了。
水盈心里还有点痛快,在心里盘算着要带什么回去。
关于陆家的一切她是不会带的,但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她也不会留在这里。
她还要把枕月居恢复成原样,就像是她从来没出现过这里一样。
和陆是这个冷清的人一样,他的房间里都是很冷硬,墙上一点兵器一些书,连软垫都不放。
水晴刚离开瑞王府,就算是为了避人口舌,陆是也不可能直接把人娶进来。
陆是一个人过吧!
要是他憋不住,再去纳个妾就好了,或者再去娶个正妻,水晴的脸色一定非常好看。
水盈发现自己还挺坏的,可她就是觉得心里不痛快,任由自己这样阴暗的想,那种憋闷的心情都变的爽快了一点。
水晴费尽心机,又抓到了一坨屎。
她就慢慢挑选,这次要选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生两个可爱的孩子,一家人幸福温暖。
陆子砚就看着她幸福吧!他以后后悔了才好。
就在这个时候,男人却忽然回身。
“我这脸不宜见人,还是不走。”!!!
她都准备走了,这男人现在又来这出。
陆是看见她一张小脸都垮下来,迈近一步:“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在想…去睡个晌觉。”
“为夫正有此意。”
水盈才不要跟他一起歇晌,他不是很清高吗,不是总喜欢歇在公廨吗,不要来污染她的桑蚕丝,一会儿把这床单给剪了也不留给他。
睡他的粗布吧!
水盈果断折去梨花橱的美人榻上。
“不是要歇晌?”
“我睡这里。”
女孩眼睛里的排斥遮都遮不住,竟然连同床共枕都不愿意了?
陆是强势的将她抱起来,扔到床上,栖身压上来。
他怎么可以这样?一边跟水晴发生关系,再来欺负她?
水盈愤怒的朝他脸上扇过去,只是陆是反应比她更快,捏住手腕:“你还来?”
之前是他没防备,凭他的武功怎么可能被她打到。
“你滚开,别碰我!”
陆是像是没听见,反而吻她的唇,一边把她作乱的两只手就扣在头顶。
水盈左右扭着脸躲避,男人终于擒到她的嘴唇,水盈的牙齿却狠狠地咬住他的嘴唇。
尖锐的刺疼,陆是推她,水盈的手得了自由,反而抓着他用力狠狠咬了一下被推开才松嘴。
嘴角里一股子咸湿腥味,不同于他上次的惩罚,力气控制的刚刚好,她几乎是恨他了。
“你就这么吃味?”
“别用你亲过别人的嘴碰我,脏。”
水盈美眸锋利的瞪着他,豆大的晶莹从眼尾滚下来,似珍珠。
被咬的似乎是他?
陆是琢磨着,但她却哭了。
似乎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他给气的笑了:“我怎么就脏了?”
“你跟嫡姐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去睡她,别来恶心我。”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你别想瞒着我,你跟嫡姐的事我都知道了。”
陆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以为昨晚我…跟你嫡姐不正经?”
“你别想骗我了,嫡姐已经告诉我了,你们昨晚在一起。”
陆是望着她的眼睛:“你嫡姐说的?”
水盈想到那颈上的吻痕就恶心。
水晴可以觉得命运不公,但改变她命运
的是三皇子,凭什么最后要她来牺牲?然后还要觉得理所当然。
于是她直白地告水晴的状。
“她还给我看颈项上的痕迹。”
陆是捏捏眉心:“为了给你嫡姐上眼药,你就这么污蔑你丈夫清白?”
水盈:“你还真不愧是查案的,这么板上钉钉的事也能狡辩。”
满嘴胡说八道!
陆是怎么也没想到,水盈的人品还能有问题。
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胡说八道,造自己夫君和嫡姐的谣。
他只在那种尖酸歹毒的妇人身上见到过,甚至杀死了人。
她一定是害怕失去他。
他慢慢教吧。
“我今日就让你彻底安心。”
陆是摘了腰上玉佩,吩咐多宝去请水晴,很快人就来了。
陆是让水晴露出腕上的伤:“你嫡姐一时想不开,我不过是去救人命,就这么简单,我问心无愧。”
水晴十分羞愧的请罪:“侯爷,没想到我给你惹了这样大的麻烦。”
又同水盈请罪,保证。
“妹妹,我只是想求个安身之所,不会跟你争妹夫,只是想要自立而已。”
水盈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你骗我!”
水晴一副不解的疑惑样子:“什么骗你?”
水盈伸手去扯水晴颈上的领子,水晴假假的护着脖颈,水盈强势的扯开,却看见那里雪白平整,哪有什么痕迹。
水晴气恼的快速护着脖颈质问:“妹妹你这是做什么?青天白日的,我虽是被三皇子休弃,却也有自尊,当着外男的面,你是要毁了我的清白吗?”
水盈自嘲一笑:“我真是没想到,大才女水晴也会使用阴司后宅手段了,你还真不愧是嫡母的女儿。”
水晴:“晴娘不明白妹妹你在说什么,但我能看出来,妹妹和闺中时不一样了。”
两个人剑拔弩张的对视。
陆是搁了茶盏走过来,“盈娘还小,一时不慎走上弯路,是本侯没有教好。”
水盈嘲笑地扯了扯唇瓣,原来从头到尾,陆是就没有信过她。
水晴大肚的道:“说到底,也是我不好,给侯爷添了麻烦。”
她望了水盈一眼,并没有胜利的喜悦,提着沉甸甸的心走出枕月居。
她现在也变成了个坏女人,她愧疚的想。
屋内,陆是伸手去摸水盈的脑袋:“把你的心放进肚子里,我不会动你的主母之位。不过是给你姐姐一个妾室的位份,她不会妨碍到你。”
“你信她,并不信我?对不对?”
“水氏,本侯念你是初犯,就当没听见,你也不要再胡搅蛮缠,本侯会给你找个嬷嬷,你好好学学怎么为人妇。”
水盈只有两个字:“和离!”
“你简直冥顽不灵!”
茶盏摔了一地,陆是拂袖而去,只是水盈却发现她并出不去,二门还给锁上了。
两个时辰以后,还送进来一位嬷嬷,还是宫里出来的。
对方头发贴着头皮梳的一丝不苟,一举一动像是尺子丈量出来的分毫不差,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严肃规整。
“请城阳侯夫人起身跟老奴学规矩。”
一只花瓶从里面飞出来,直接砸在她脚边:“滚!”
老嬷嬷纹丝不动:“身为一品诰命,当言行举止得体,更不能出扔花瓶这般市井行为。”
水盈直接把陆是的瓷枕砸出去。
老嬷嬷依旧纹丝不动,沉稳的如一颗老松树。
“主子贵体,自然不能有损,犯了错便该由下人担着。”
两个奴才便体罚葡萄和石榴,她们折磨人的法子倒也阴毒,端着水盆举在头顶。
水盈和她们俩自小一起长大,哪里舍得她们受这个惩罚,直接她将那水盆推倒了。
老嬷嬷:“老奴帮着不少世家大族调教后宅女眷,还没见过夫人这般顽劣的。哪有一品诰命的样。”
水盈:“本姑娘早就不想做这个诰命夫人了,你大可以去跟老夫人城阳侯告状,叫他们休了我。”她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老嬷嬷:“夫人不但鲁莽,还将婚姻视同儿戏。高门大户,结的是两姓之好,只有那市井人家才随意嫁娶和离,夫人自己不知体面二字,便怪不得老奴了。”
这回换戒尺惩罚两个婢子,水盈听着她们的痛声,咬碎了后槽牙。
“我学规矩。”
老嬷嬷还重重抽了两下,才收手:“夫人早点识趣两个婢子也不必受这等皮肉之苦。”
水盈头一次知道,女人活着还可以有这么多规矩,步子要似尺子丈量过的,头上顶着碗走路,步摇不能动,连笑都有规定。
水盈一点也不想认真学,冷着脸应付。
嬷嬷一戒尺就抽在葡萄身上。
“你敢!”
“少夫人不用心没关系,反正老奴有的是时间,相信这婢女也很能扛罚。”
水盈咬着牙:“我认真学。”
“夫人明事理就好。”
人若是被抓住了软肋,就会被逼着一退再退。
水盈只是觉得腰肢酸懈怠一下,老嬷嬷的戒尺就又抽了过去。
“你干什么!”
“老奴也是为夫人早日学好规矩。”
水盈身子本就偏弱,半日下来身心俱疲,没成想,吃个饭都要被立规矩。
“做人妻子,要服侍公婆,照顾夫君,这布菜是其中重要一环,夫人切不可这般只顾自己,夫人,请起身,跟老奴学。”
水盈连碗带饭直接砸到老太婆脸上。
她受够了。
上好的薄瓷砸在脑门上,嬷嬷只觉得眼冒金星,人也跟着不稳的动了两下,总是沉下的眉毛都竖了起来。
“夫人如此乖戾,野性难驯,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再请家法,务必要狠狠责罚。”
水盈也得出来规律了,她们不敢碰她,“我看谁敢!”
“你这个老货,你敢动她们一下我就打你。”
嬷嬷的戒尺下来,水盈就去打她们,然后就变成了多人混战。
六个人纠扯起来,这三个老嬷嬷膀大腰圆,水盈三人自然是吃亏的,混乱中老嬷嬷眼睛一眯,趁人不备,掀了桌子上的饭菜,葡萄挡了大半,还是有一些热汤恰好淋在水盈的手上。
“啊!”
“姑娘,姑娘!”
石榴和葡萄一左一右地抱住跌在地上的水盈。
嬷嬷眼皮子一掀,伶俐地骂道:“你们两个小贱皮子竟然掀翻了热汤,伤了贵人玉体。”
石榴气的牙齿都哆嗦:“你们胡说,你这个老货,你敢伤夫人!我要去告诉侯爷,让侯爷责罚你们。”
嬷嬷:“你们两个贱皮子不规劝着主子学规矩反而撺掇着作乱,打翻了汤食误伤了主子,就是发卖了你们也不为过。”
石榴撑着牙一咬,跑到院外用身体撞门大喊:“夫人被烫伤了,你们快开门!我要去找侯爷。”
嬷嬷:“不许开!侯爷交代了夫人学好规矩才能出去,一点烫伤,烫伤药即可,任何人都不得出去。”
石榴的脑袋撞在门上,“你们再不放我出去我就撞死在这里,我看你们谁能当的起这个责任?”
守门的婆子见石榴这么拼命,也怕弄出人命,到底开了门,石榴一溜烟跑出去。
书房里,陆是听见一声吵嚷,石榴顶着一脑门的血扑通跪在地上:“侯爷,你快去看看夫人吧,她要被人欺负死了,手被烫坏了。”
作者有话说:①唐放妻协议
第23章 【23】 陆子砚,我要去追求荣华富贵……
石榴哭的眼泪鼻涕都是, 脑门上还破了一块,红褐色的血自上流下来,抹得一张脸看起来很渗人,衣服更是褶皱不堪, 看着就像是被人欺负了。
陆是毛笔摔在橙心堂纸上, 石榴还欲要哭诉哀求,只感觉到一阵影子, 支窗的叉杆掉在地上, 窗牖来回晃几下,人已经在院子里飞速往枕月居去。
老
嬷嬷已经迅速调整好策略, 尽心的给葡萄伤处上药, 一个跪在地上求水盈上药。
“贵人,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玉体切不可损伤, 老奴给你上药。”
“你滚!你们都走!我这里不要你们!”
碎瓷率在脚边, 陆是提着直裰直接过来:“伤哪了?”
水盈一看见他更来气:“你也滚!都是你叫这些人来害我, 你滚,我不要你管!”
陆是攥住她手腕,手背上鸡蛋大一块, 那皮都起来了。
“别闹了!”陆是绷着脸呵斥, “你这手必须处理。”
水盈脸上都是刺痛的表情,却仍然是倔强地跟他闹:“你走, 我不要你管,你走。”
“啊!”伤处的刺痛涌上来,她痛苦的情不自禁喊疼, 陆是感觉到心脏都被纠扯起来。
“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处理好伤再闹。”
“你既然不信我就别管我,我不要你管, 我要回家,我要我娘,我不要你了。”
“我信你!”陆是说。
陆是头一次知道,水盈的脾气可以这么大,也可以忍着疼痛。
以前破个油皮都要叫她吹,这会子抿着唇瓣,蹙着眉间,疼的身子微微躬着,完好的那只手攥紧被子。
她抓住一切可以缓解疼痛的地方,就是看不见他这个丈夫。
陆是在大理寺见过很多犯人,剥皮的都有,他只是冷冷的看着,生不出任何的情绪。
水盈的这点伤却让他觉得心疼。
嬷嬷跪在地上:“侯爷恕罪,少夫人性子粗粝,实在是需要调”
“滚!”
陆是厉声,抄起一只泥塑的娃娃砸过去,老嬷嬷瞬间头上破裂,血嗡嗡流下来,一声都不敢再辩解,灰溜溜的带着下属逃也似的走了。
水盈翻个身,把伤了的手贴在胸前,“你也走。”
冰冷的后背连头发丝都写满了不想再看见他。
陆是不适应地摸摸鼻子,发现这床上连枕头都只剩一只。目光再一巡,瓷枕已经成了碎裂的齑粉。
陆是还没被人这么不待见过。
他处处优秀,脸也长得好,闺秀远远望他一眼都要脸红,收到过无数抛过来的帕子香囊。
成婚这两年,水盈更是对他无微不至,只要看见他,就要弯着眼睛贴上来。
“你好好休息,我明日来看你。”
水盈闭上眼,权当没听见,并不给予回应。
清晨,陆是顶着被打破了的脸上朝。
瑞王手叉在袖里,站在门上,眉毛微微挑起来:“你脸怎么了?”
旁的一众朝臣也憋着笑,很明显,大家都知道。
瑞王还故意揶揄他。
陆是回:“办案子,家常便饭。”
“必然是这匪徒武功高强,竟然能伤到我们城阳侯的脸。”
陆是淡漠的垂下眼皮,提起直裰进内房,一众朝臣自然给他让出一条路,他泰然自若的闭上眼睛养神,等着开朝。
老皇帝坐在上首,“陆爱卿,你的脸?”
陆是持着笏板淡定上前:“办案子,不小心而已。”
老皇帝直白地摸着胡须笑:“查案子虽然重要,爱卿要多多保重自己。”
“多谢圣上关切。”
一时间,整个上京茶余饭后都笑谈这件事,高门大院从来也爱看这种热闹,自然有人挑到柳氏面前。
柳氏这才知道,自己儿子竟然当众给水盈打了,带着嬷嬷强行打开了枕月居的门。
“你还有一点当人妻子的样子吗,谁家当众打自己的丈夫,还闹和离。”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打人,夫人不妨去问问侯爷,为何会挨打,他做了什么事?”
柳氏气的倒仰:“我儿子就是做了什么错事也轮不到你来打!”
“所以我不适合做这侯夫人了,还请陆夫人给我一纸休书,盈娘这就回娘家。左右你也不满意我,你挑个合适的名门淑女,我归宁挑个合心意门当户对的小门小户,各自嫁娶。”
疯了!
这个儿媳妇是真的不成样子了,竟然大言不惭的说着重新嫁娶,还挑个合心意的!
大晋虽女子可以和离,但只有那些不入流的人家,或是一方过于不着调才会有和离这种事,还是要被人议论笑话的,一辈子都低人一头。
这么丢人的事她竟然说的这么轻松。
连贞洁都不管不顾。
“嬷嬷,给我请家法!好好教教她规矩。”
水盈:“罚完就给我一纸和离书,和离书不想给,休妻也行,我的嫁妆钱财也可以不要。”
柳氏:“陆家只有丧期,绝不会有和离,休妻更不可能!”
荔枝带着几只猫仔炸开了毛。
所以,陆是也是因为要她守贞洁吧。
水盈忽然发现,她就算是正妻还是和她娘是一样的…原来她依然不像个人。
葡萄晃着水盈:“姑娘,你别傻啊,好汉不吃眼前亏。”
石榴:“姑娘,别跟人对着干啊,吃亏的是你啊,石榴求你了,快求饶啊。”
水盈只是无所谓的冷笑一声,她忽然厌烦这种生活了。
原来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新的生活,过去这两年只是用虚假的繁花装饰了一下。
任由那戒尺落下来。
“住手!”
陆是的呵斥声出现在院子里,嬷嬷的戒尺停在半空中,水盈便也没被打到。
柳氏气地摸着心脏:“子砚,你回来得正好,你这媳妇是越来越不像样了。还在我陆家的门里就想着和离再樵!若是再不好好教教,陆家的名声要毁在她手上了。得好好学学规矩。”
陆是:“娘,你们去吧,我来说。”
柳氏大为失望:“子砚,她都成什么样子了,你别惯着了。”
“娘。”
“好好好,你的事我不管了。”
柳氏带着人离开,水盈没什么表情地淡淡扫了一眼陆是,去廊下捧起来荔枝和猫崽子在怀里。
陆是掀起直裰,屈膝蹲下身,和她并肩蹲在地上,放软了声音,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带着一点哄了:“我以后不纳你嫡姐了,你别再胡闹了。”
水盈:“你纳不纳嫡姐是你的事,跟我无关。”
陆是面皮绷紧,声音又冷下去了:“你要闹也该有个度。我都已经答应你不纳你嫡姐了,你还要想要怎样。”
“要和离呗。”
陆是嗤笑一声,他从地上起身:“离开本侯,你能再樵个什么样的?正一品的诰命,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你想清楚了。”
水盈摸着荔枝的手僵住,目光从荔枝粉嫩的三瓣嘴上移开,站直了腿,扭过面对上男人的脸。
陆是的身量高,她的脖颈要仰起来才能将他的脸看的分明。他下颚线绷的紧,英俊的眉敛着,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子很冷,没有温度的望着她。
他骨指沉静的转动着骨指上的扳指,似是笃定了她是在闹。
更离不开他。
所以…从始至终,他跟所有人一样,都认为她是为了这场富贵才表明心迹的。
他或许还瞧不上温清那个贫穷的书生,让他生出了优越感。
水盈清凌凌的眸子漫上一片湿儒,陆是以为她总算是妥协了。以往她总是这样,生了小脾气就朝他提要求,或者跟他说:“夫君,我心爱你。”
他却看见,水盈眼里的水雾退了个干净,她不知在想写什么,慢吞吞走到那颗怒放的红梅下。
一阵狂风吹过来,积雪和梅花扑簌簌,水盈转过脸,一刹那间,一朵花开百花杀。
“我知道和离之后要嫁个什么样的了,让你跪着给我行礼的。”
她绣了珍珠的翘头履一步步走过来,声音和脸甜似蜜糖,出口的话是:“陆子砚,我要去追求荣华富贵了。”不要爱你了。
陆是的睫毛轻轻扑扇一下:“你不能。”
水盈:“我能。”
软绵绵的声音,带着一点纯澈的眼睛,却无比认真。
陆是拨着扳指的手收紧,一息又松开,唇边扯起一个笑:“本侯这就送你回去,倒是要看看,你如何先过岳父岳母那关。”
他的眼珠子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节,那张总是甜美如牡
丹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惶恐,她笑盈盈的吩咐葡萄,石榴:
“收拾东西,我们回家去啦。”
陆是只觉得眼前黑了一瞬,沉声:“不许收拾任何东西,一日之内岳父就要送你回来。”
水盈无所谓的拢了拢怀里的荔枝:“不要就不要吧,反正以后会有更尊贵的男人送我更好的东西。我要荔枝就好了。”
一瞬间,整个天地都像是上了冻。
葡萄和石榴莫名觉得还有箭在刺穿身体。
水盈感觉到腕骨刺疼,怀里的荔枝已经到了陆是手里,扔去了地上。
这是连猫仔都不允许她带。
“有本事你让更尊贵的男人给你寻。”
水盈怀疑,贩夫走卒和离也没听说过这么吝啬的,连猫都不让带。
“你说的也对。我再养个名贵种。”
话音还没落下,水盈的胳膊被陆是一扯,差点摔在地上,他一路扯着她的手臂扔进骡车里,两人一路无话,气氛剑拔弩张。
陆是连骡车也不下,他慢悠悠的给自己斟茶
“你自己去跟岳父说你的远大志向,本侯暂时先不走,你若是被捻出来,就自己滚回来。”
他似乎笃定了水绍辉会把她抓回来,水盈自己当然也清楚,她爹是不可能同意的。
但她不是还有娘吗,她娘将她视为眼珠子,自然是随她的。
她心里已经拿到了主意,先去找她娘,然后让她迂回着跟亲爹说。
水晴被凤仙扶着,站在鸳鸯架下。
“妹妹。”她望一眼远处的车架,陆是并没有进来的意思,“你…归家了?”
水盈走上前去:“你现在一定很开心吧?”
水晴:“我若是说没有,妹妹可信?”
水盈一笑:“那当然是不信的。”
水晴轻轻叹息一声,目光真诚:“妹妹,是我欠了你。”
水盈:“你不觉得自己特贴虚情假意吗?”
“真有歉意,你别打城阳侯夫人这个主意啊,你去告诉陆是你是什么人。”
“那倒是不能。”
“那就别来恶心我,现在位置我已经疼出来了,能不能拿到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水晴望着天:“若你是我,你又不会像我这般做吗?”
“我只是做了一个不那么大义的选择,我不是坏人。”
“你真觉得,侯爷是把我当成你的替身吗?”
水盈手中的帕子轻轻一甩,缓缓移过面颊,灼若芙蕖出渌波。
如何形容这种美?
似清晨草叶上的露珠,接天莲叶无穷碧里的娉婷菡萏,又似匣子里最亮的东海明珠。
如果美丽分等级,水盈无疑是最亮的那一刻,水晴成了那朱在牡丹面前逊色一筹的月季。
水晴微微僵住,她知道水盈美,却不知道她有这样动人的一面。
水盈捏着帕子,身子微微前倾,“忘了跟你说,这两年,床笫之私,侯爷其实挺热衷房事的,却从未唤过你的名字。”
“一次也没有。”
一瞬间,水晴如同被冻住的泥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水盈花瓣一样的唇浮起浪花般的笑意:“侯爷还在门上,嫡姐大可去搭讪,为自己争取。若是想要打听他更多的喜好,尽可以来找我,盈娘必定倾囊相授。”
水晴一张脸转而成了猪肝色,好像他捡了个别人不要的物件。
水盈欣赏的目光一寸寸掠过,欣赏的捕捉到她的表情。
恶心人,谁不会呢?
雁过留痕,碎玉难补,想来,就算他们重新走到一起,他们也很难回到最初了吧?
水晴能在她和陆是之间插入一根刺,她也可以。
她也不管水晴被搞的难受的心情,愉悦的往她娘的院子去。
忽然又想起来,吩咐葡萄:“你去外院,跟陆侯爷说一声,就说我娘已经同意我和离了,让他自己去府衙备案。”
葡萄:“……”还能这么骗的吗?
水盈的想法很简单,先斩后奏。
陆是的权势摆在那里,别说她爹娘,就是外人看,城阳侯夫人都是一条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
水绍辉能舍得这块肥肉吗?
辛氏那个胆子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会怎么选择。
如果要去问,得到的答案肯定是不许和离。
若是变成陆是把她休了呢?
这是一个结果,不存在选择,那就只剩一个对女儿遭遇心疼的娘,她还能帮着和水绍辉说话。
辛氏的眼泪一瞬间就飚出来了。
“大姐儿刚回来,怎么你也被休了?我这到底是什么命啊,水家的女儿到底是什么命啊?”
或许是听多了辛氏的哭声,水盈已经有点麻木了。
“我只是和离了,又不是死了,天下好男人多的是,我再慢慢挑。”
辛氏还是哭。
“二醮本就艰难,万一你成个老姑娘,呜呜呜,你可怎么办,呜呜呜呜。”
水盈幽怨的甩着帕子,“娘,是我被休了,又不是你被休了,你哭成这样干什么?”
“你确定要让岳母这般伤怀?”
陆是手背在身后,皂靴一步步夺进来。
辛氏流着眼泪直接跪过来,“侯爷,盈娘有什么错处,你跟妾身说,妾身一定好好管教她,你给她个改的机会,别休了她,成吗?”
水盈扶额,她觉得有点丢颜面,不高兴的绷着一张小脸。
陆是微妙的扫她一眼,扶起来辛氏:“那就有劳岳母调教。”
辛氏一听这话哭声都止住了:“女婿,可以不休盈娘?”
陆是:“不冲撞长辈,有违妇德,有一府女主人的样子即可。”
辛氏的巴掌直接拍在水盈背上。
“冲撞长辈,不尊妇德,你还有点为人妻的样子吗!”
水盈也不吃这个亏,灵巧的跑开,冷冰冰的瞪一眼陆是:“那你趁早休了我。”
她直接进了自己闺房。
“这孩子,都叫我给宠坏了,”辛氏跟陆是说着好话:“女婿,我一定跟她爹说,好好管教她。”
水绍辉这边也得了消息往这边赶过来:“贤婿!贤婿!”
“岳父。”
水绍辉心虚的望陆是的脸,这两天全上京都在传她小女儿是只母老虎,当众打了城阳侯耳刮子的事。
现在好端端的又送女儿回来,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陆是:“盈娘近来心绪不太稳,一直念叨着岳父岳母,小婿送她回来过几日,过些时日再来接。”
水绍辉就明白了,出嫁女哪有回娘家住的。
这是说的委婉。
辛氏哄着陆是道:“女婿,你只管放心,我定然会好好管教盈娘。”
陆是微微张开嘴,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望着辛氏柔软的眉眼又吞咽了回去,提了直裰出门。
水绍辉舔着笑脸一路把人送到门上,看着他上了骡车,这才返回内院。
他水家这是怎么了,就两个女儿,都是大好前程。
一个是瑞王侧妃,一个是一品诰命,谁不说他命好?
几天之间,一个被撵回家,一个也被休了!
“逆女,你姐姐刚回家,你也叫人给送回来,你还让不让我活了。我的脸都要给你们丢尽了。”
“夫君,”辛氏柔柔一声:“朝中之事已经足够你烦忧,盈娘这边有我调教,你只管安心,妾身一定把她调教好。”
水绍辉摸了摸蓄留的美鬓:“那你好好教教。”
“身为女娘,当众煽自己夫君耳刮子,这是什么家教,我们水家的名声都要叫她败坏光了。”
辛氏又哄了几句,把水绍辉支走,这才打了帘子进了水盈的闺房。
她弯着扔枣子的游戏再用嘴巴接着吃。
“这么大的事你还有心情吃。”辛氏没好气的端走果干。
“和离还不能吃饭哪。”
吃不成水盈又绕过屏风躺去床上拉被子盖到脸上,她实在是不耐烦听辛氏唠叨。
“我问你,你真的打了女婿的脸?”
“你这是犯的什么轴,我跟你说,也就是女婿人好,要是换个夫君,你都得被休。”
水盈翻了个身朝里面
:“那让他快点把我休了吧。”
“你你你,你真是油盐不进!”
辛氏气的去拽水盈的被子抱走。
“娘,我要睡觉!”
“睡什么睡,你一个出嫁女,家里没有你的被子。”
辛氏把被子交给婢子,又回来抢走了枕头。
“我到底还是不是你女儿啊!”
水盈气闷,这到底是什么娘啊,都不问她原因。
隔壁,辛氏踩着椅子,摘了腰带挂在房梁上,扣打成结。
葡萄看的心里直打鼓:“姨娘,这不会出什么事吧?”
石榴:“是啊姨娘,这也太吓人了。”
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和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面。
辛氏手拽了拽腰带,确认她是稳固的。
“要是不想我死,你们得给我圈住盈娘。她犯糊涂,我这当娘的得救她。”
垫起脚尖脖子往里面试了试,有点危险的吞了吞口水。
“你们现在就开始哭,可别等我吊死啊!”
“喊起来,现在就拽着我啊。”
“哦哦,姨娘,你可别想不开啊,姑娘就是一时糊涂。”
“姨娘,你别吓奴婢啊,姨娘,舍不得啊。姑娘,你快来看看啊!”
水盈一溜烟被石榴拽出来,原本还没当回事,看见辛氏腿都给吓软了。
“你们别管我,让我去死,我这活着还有什么盼头啊!”
水盈气恼的拍脑门,她娘这点子心眼子全用她身上了。
“要吊你就吊吧,你吊完了我随后就陪你一块去,正好去地下做一对母女。”
水盈气恼的转过身,水晴人在院子里,不知道看了多久的热闹。
“妹妹,姨娘,你们在做什么?”
辛氏只好从椅子上下来,想把绳子收了,奈何刚才绳结打得过于紧实,现在竟然扯不开。
“大小姐,妾身,妾身在试试这房梁结实不结实。”
凤仙上前一步:“姨娘,这是我家姑娘给二小姐的一点心意。”
水盈:“拿走,我不要你的东西。”
气氛顿时一僵。
辛氏上前把盒子接过来,抱在怀里,“你这孩子,越来越没礼貌了,这是你嫡姐一片心意。”
水盈:“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水晴,位置我已经让出来了,你自己去说服爹和姨娘,给我一纸和离书就行。”
辛氏人都懵了:“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叫位置让出来,什么和离书?你是在开玩笑的吧?”
水盈:“嫡出的大小姐不做皇子妃,看上了自己的妹夫,现在想做城阳侯夫人,就是这么回事。”
她丢下这句话,水盈走去亭子里。
以前她还未曾出嫁的时候在这亭子里待的最多,喷茶做针线,数蚂蚁,踩在台子上张望外面的世界。
有时候能听见货郎的叫卖声,有时候是邻居的说话声。
好一会,水晴提着裙摆走过来。
“我不会帮你,你不必再来打我主意。”
“我知道,我上次就跟自己说过,我只做那一次。”水晴提起来炉上的佻子泡茶,“若是这样都做不成,那是我自己没本事,怨不着你。你放心,我的歉意是真心的,不会再害你。”
“你是想说,你还是个好人?”
“若我真想赶尽杀绝,妹妹,你今日不能好好坐在这里。”
“我还得谢谢你手下留情?”水盈头一次发现,水晴这人还挺自大:“你凭什么这么自负?又凭什么这么贬低我?”
“你现在能坐在这里,不是已经说明了吗,你不是我的对手。”
“那是因为——”
水盈止住话头,扯出了一个自嘲的笑。
她好像是有点活该。
将所有的心思就花在陆是身上,将他的爱视为全部。
活该招人算计。
水晴继续说道:“我已经说服了娘,爹也同意了。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恨我,说到底,我们都姓水。你总是我妹妹。我不希望你恨我,更不希望是因为一个男人,能和以前一样最好。”
“你是怕陆是对你起疑吧?嫡姐,你这个人可真贪心,既要城阳侯夫人的位置,又要陆是这个人。还要这点子半真半假的亲情,更要自己良心上的安稳。你怎么把什么都想的这么美呢?”
“想要的多一点也不是罪过,我也配的上最好的一切。”
水盈袅袅的从石墩上起身,一步步走近。
“嫡姐,我不愿这样呢。”
她帕子掩在娇唇,出口的声音嫣然是水晴:“若不是瑞王突然请了圣旨,我们已经成婚了,我便是你的妻…”
水晴不自觉往后退两步。
水盈愈发往前逼近她:“这水家的后宅太小了,总是在这里学针线太枯燥了,后来,我发现一个游戏,模仿别人的声音,就好像有很多人在跟我玩了。嫡姐,你说,我若是将这段对话背给侯爷听,他会不会对你失望啊?”
水晴脸上闪过慌张。
水盈继续道:“②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嫡姐,你还记得卢大家的教导吗?你的读书人风骨呢?”
水晴一瞬间面色苍白起来,很快又镇定道:“我会自己跟侯爷说的,他不会对我失望。”
“嫡姐真是能耐,”她揉着额角:“我娘吵的我脑瓜子疼,嫡姐这么厉害,你跟她说清楚,叫她别闹了吧,我想落的个清净。还有爹爹那边,你自己去说吧。”
水晴脸涨红,她怀疑水盈是在骂她。
她宽慰自己,只是拿回自己的人生,她不是恶人。
水盈好玩的把玩着指甲,她还真好奇,陆是知道她的真面目是什么反应。
真的会完全不在乎吗?
“姨娘。”
水晴彬彬有礼,开门见山的同辛氏道:“抱歉了,晴娘心中之人一直是城阳侯,如今我要同侯爷再续前缘了,还请你别怪罪。”
辛氏悲痛。
“怎么就…非得是一个男人了。”
水晴:“姨娘,我不会走上娘的路,不会欺负妹妹,会好好待她。”
辛氏一张脸惨白:“一定要让盈娘做妾?”
水晴:“爹和娘都是这个意思。”
辛氏:“不行,盈娘不能做妾,大小姐,姨娘求求你,她不能做妾,她是。”
“她是——”
“什么?”水晴好奇。
辛氏似是有什么重要的秘密。
辛氏细细的望着水晴的泪,她被柳氏娇养的极好。
知书达理,一举一动都是贵女仪态,综妇风范,光是看着都赏心悦目。
阖该有泼天富贵。
“没什么。”
辛氏把到嘴边的话吞咽回去:“你别跟盈娘计较,她跟着我这个姨娘长大,一身的小家子气,没你眼光长远,你别生她的气,多照顾她,我死了也能安心了。”
水晴诧异。
以辛氏对水盈的疼爱,她以为辛氏或许会拿茶泼她,最低也要咬牙切齿骂她歹毒,不知羞耻。
能这么好说话实在她想不到的。
“是我欠了妹妹,我自会照顾她。”
水晴带着凤仙离开这座小院子,辛氏嗫嚅着嘴巴,哽咽一声:“盈娘——”
水盈捂着耳朵,真是一点也不想再听辛氏的念叨了。
辛氏却道:“好孩子,咱不跟你嫡姐争。回家就回家吧。”
凤仙:“姑娘,你也太好性子了,二小姐本就是享的你的福,你又何必怕她?”
水晴叹息一声:“她本也无辜,到底是我欠她。”
柳氏总算是能勉强露出来一个笑脸,她不知道水晴的那些操作,还以为陆是许诺了水晴。
“是啊,没想到,城阳侯能对你如此情深。”
若是瑞王能对女儿这般情深多好,城阳侯夫人到底还是臣妻。
还是皇宫风光,那才是真正的天梯。
这么一想又肉疼。
水晴:“娘,这件事还有一个关键人物,柳夫人怕是态度不会和之前一样。”
纵然陆是不是那种任由人拿捏的主,只怕柳氏也不会对她满意。
范氏还在心疼错失的皇妃位子。
“怎么你就不能让王爷也对你着迷呢?你到底有没有好好求求啊?娘教你的
手段呢,你实在不行,你放下身段去讨”
“娘!”水晴气恼的搁了杯子:“我已经和瑞王府没有任何关系了,落子无悔,更没有回头路。”
范氏:“我看你是根本没把心思放在王爷身上,你不会是自己一直惦记着陆是才有今日的下场的吧?”
范氏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发现处处都是破绽。
高门贵女,谁要是被夫家休弃不是羞愤的恨不得找跟绳子去上吊,水晴却不见一点悲伤,立刻就谋划起了做城阳侯夫人。
根本不像是临时起意!
正常人都是先消沉难过,她呢,动动手指陆是就把那个庶出的给休了。
对了。
水晴还说瑞王心机深沉根本不是人,这分明是先对瑞王有了心结。
“是不是?”
“不是!”
“你还撒谎!”范氏气不过,一巴掌扇在水晴脸上:“你但凡把心思花在瑞王身上,何至于被赶出府?你连孩子都白白牺牲了,你根本不配做母亲,你下让孩子枉死,上辜负母亲这十几年的教导。”
范氏感觉自己窥探到了真相,她的诰命!
“我日日夜夜,呕心沥血的教你,你真是跟你那上不得台面的爹一样,通天的路给你铺好了,你都不知道走上去。”
“我经营半生,怎么就有你这么废物的女儿!”
范氏满眼都是失望,甩袖而去。
“姑娘,你没事吧?”
水晴一点点抹干脸上的泪痕,“我没事,请侯爷一道去看师娘。”
卢大家德高望重,水晴作为她唯一的女弟子也是她的关门弟子。
卢大家三年前已经故去,只剩遗孀催昭,催昭这几年深居简出,早就不理外面的事。
见水晴一脸病色,便知外面的传闻是真。
“怎么将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面对师娘的关切,水晴只有愧疚,当即拎了裙子跪下来。
“师娘,你罚我吧,晴娘辱没了门楣。”
催昭蹲下身,关切的摸摸她手臂:“连二两肉都没有,将自己都折腾到这种地步,你能做出什么阴司之事。只怕是那瑞王府吃人。”
陆是到的时候便看见水晴脱下发簪,一身素缟,跪在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
“晴娘罪有应得,应该向侯爷请罪。”
“你是指。”
“晴娘背叛了师傅风骨,向妹妹使了后宅阴司手段。”
陆是背后的骨指摩挲扳指,神情淡淡。
水晴继续道。
“妹妹并未说假话,其实我并未存死志,故意前后约了你们二人前来,又命凤仙带着妹妹去了后窗,故意让她看见我抱你。还曾约她见面,诓骗她你我做了苟且之事,之后的侯爷便清楚了。”
“你做事从来都有章法,起来说话吧。”
他还是这般信任她,清淡的语气波澜不惊,甚至没有一丝恼怒。
水晴愈发愧疚。
若是两年前,她就为自己争取,找瑞王陈情就好了。
“妹妹性子跳脱,不适合做城阳侯夫人,师哥,我只想让你看看,我才适合做你的正头娘子。晴娘已经说服了爹娘,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陆是掀了直裰坐下来,他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慢吞吞饮下。
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自小熟读四书五经,诗书礼易不在话下,确实更适合做冢妇。”
水晴心里感动,她就知道,陆是心里从来都只有她。
可下一瞬,她听见:
“师妹,我并不打算负盈娘,至于纳妾之事,我亦不能兑现了。”
水晴僵住。
这是她从来没想过的可能。
“为何?你真的对妹妹…动心了吗?”
“或许是天意吧,你我有缘无分。既已成了夫妻,本侯便有责任,不想再伤及无辜。”
水晴一时间觉得辛酸又甜蜜。
这才是她认识的城阳侯,清正克制。
心酸的是她永远没有办法和他相守,甜蜜的是,他的心永远属于自己。
“替本侯问师娘安,我下次看她。”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水晴难受地想,她到底是输了。
以后他们只是妹夫和妻姐。
也好,到底是将她还给水盈了。
“师娘,连上天都在惩罚我,或许娘说的对,我的确不配做个母亲。”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催昭将水晴从地上搀扶起来:“孩子不是你自己就能弄出来的,落子的疼痛是谁在承受?谁不给它活路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你只管去怪他,恨他。”
院门外,石阶之下,上好的羊皮铺在雪地里,瑞王叉腿而坐,手里一壶清酒慢慢戳饮。
陆是缓缓拾级而下。
瑞王摊手:“一起喝酒?”
陆是:“大理寺还有案子,下官粗人一个,没有王爷这般好兴致。”
“你这个人,就是太古板迂腐。”
陆是淡淡垂下眼皮。
瑞王勾着酒壶把起来,慢吞吞塞进陆是手里。
“①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虚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
“陆子砚,你究竟是人还是石头?”
陆是把玩着玉石酒壶。
瑞王嗤笑一声:“当年,本王不知你们已经谈婚论嫁,若是知道,唉。”
“这事怨本王。”
“晴娘如今连王妃都不做,也要跟你再续前缘,我欲将她完璧归赵,也算是成全一对佳话,你怎么想?”
密密的雪悄然静静落。
“王爷多虑了。”
“姻缘天定,婚事嫁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存在儿女私情,师妹只是无法承受丧子之痛。”
“王爷,你的女人自己哄,臣就不多管闲事了。”
瑞王微微眯起眼睛望他。
“晴娘对你可是一片赤诚。”
陆是波澜不惊:“女子情天泪海,醋海翻波,我家那个已经闹腾的我头疼,想来师妹也是如此。今儿个要生要死,无非是拈酸吃味儿,博取关注。师妹会想清楚,到底谁才是她下半生的依靠。”
瑞王细细地审视陆是脸上的神情:“侯爷对晴娘,当真就没有一丝男女之情?”
陆是“从未有过。”
瑞王:“你这么说,倒是点醒本王了。”
“晴娘还在为本王为陈氏求情闹别扭。”
陆是捏捏眉心。
“下官也很头疼。”
瑞王好笑的欣赏他眉头拧成的川字:“看来还是大美人有魅力。连我们城阳侯的心都能攫住。”
瑞王拍了拍陆是肩,拢了拢大裳,拾级而上,进了竹园。
陆是颈项偏过去,弹掉肩上的雪粒子,好像是拍什么脏东西。
陆是顶着风雪一路回了城阳侯府,枕月居一片黑漆漆的。
“少夫人呢?”
“少夫人回了娘家,还没回来呢。”
水绍辉竟然没有把人送回来?
这倔性子。
陆是转身去了书房,不多时柳氏造访。
“你送她回娘家去了,你现在是个什么意思,是要休了?”
“不至于。”陆是手腕不停,俊秀的字呈在笔尖下。
“那你又送她回娘家去,要我说,不管是品性还是身份,她都”
“娘。”
陆是搁了笔,灯烛映着他山峦般厚重的眼珠子。
似是万般皆搅不动他的心绪。
柳氏顿时有种和先夫对话的感觉,全方位被压制。
“行行行,你的事娘也不能给你做主。那她得有个样子吧,一个出嫁女,在娘家住像什么样子。”
陆是:“明日,岳父必然会将人送回阿里,岳母能治她,她知晓轻重,不会再胡闹了。”
“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柳氏心梗!
这就过去了?
他们陆家到底还有没有规矩了!
柳氏有心再说两句,疼妻子没错,但不能一点规矩都没有。
陆是却已经去了圈椅端茶。
这是送客的意思,柳氏气的喘了几口大气,气不顺的走了。
陆是的三餐向来不准时,总是要等饿了才想起来。
“多宝,去厨房要些馄饨。”
多宝一个时辰以后才端来吃的,陆是的肚子饿了三轮。
还不是鸡汤底的。
“怎么去了这么久?”
“灶上的厨娘歇的早,又是生火又是和面剁肉,已经是最快了。”
陆是瞧一眼更漏,不过才是亥时,平日里,就是子时,他也能很快吃上饭。
多宝一眼就看明白陆是的疑惑。
“府里的规矩,晚上酉时四刻就熄火了。以前都是少夫人张罗,在小炉子上煨着鸡汤,馄饨索饼也是事先备好的,这样侯爷饿了随时能吃上热饭。这不是少夫人不在,没人张罗这些,都得现做。”
作者有话说:①宋代王禹偁的《黄州新建小竹楼记》
②鄘风·相鼠。
第24章 【24】 可我不想做你的妻子了。
“少夫人明日就会回来。”
水绍辉不会放弃自己这个女婿, 也不敢耽搁时间,明日必然会把水盈送回来。
白汤底比不上鸡汤滋味的,不过陆是这人并不挑剔,赶路紧急的时候, 在马上啃干饼子对付都是常事。
他大口吃馄饨, 言谈举止皆是自小就刻入骨子里的矜贵,也不会给人粗鲁的感觉。
翌日, 陆是特意告了一天假, 然而,从天亮到天黑, 水绍辉的身影根本没出现。
水绍辉和陆是是有信息差的。
昨日在水晴的劝说下, 他已经接受了大女儿做城阳侯夫人这个位子。
这个小女儿容色太盛, 这几日已经有人来打探了, 再嫁不是问题。
水晴这边离开瑞王也不全是为了陆是, 底色还是对瑞王这个人的齿冷。
即便他携了瑞王妃的玉蝶, 水晴仍旧没有再回头的意思。
她始终觉得愧对那个不能出生的生命,不愿意拿它换前程。
瑞王吃了闭门羹。
催昭又留了水晴在家中留宿,细细宽慰, 比起范氏这个亲娘, 水晴在这里都更自在些。
她留恋这里的自如,忽然觉得, 在这里都比家中要自在,住了下来。
范氏始终对水晴可能错失了贵妃这个位子耿耿于怀,城阳侯夫人这个位子也宽怀不了, 缠绵在病榻。
石榴把探听来的消息呈上。
“姑娘,范家嫂子携了小儿子来看望夫人了。范修年方十六,在京鹤书院念书, 不过于读书上实在并没什么天赋,走鸡斗狗什么的,是个书混子,性子烈,很能惹事,还好色。”
水盈对着铜镜检查一下自己的妆容:“好看吗?”
她选了雪色留仙裙,外罩雪狐狸大裳,红线勾勒的梅枝栩栩如生,嫣红的花瓣欲滴。暖玉般的脸蛋裹在细腻的狐狸毛里,嘴巴小小的,鼻子绣气挺立,亭亭玉立,娉婷袅袅。
葡萄:“美的让人移不开眼儿。”
石榴取下早就准备好的风筝,三人一起去园子里,借着东风,那蝴蝶的风筝便飞上了天。
风筝是用来吸引人的,石榴还爬到银杏树上抖弄雪簌簌的落,女娘的嬉戏打闹声如银铃。
少年人坐不住,听范氏和他娘说了几句闲话就出来溜达。
水家这三进的院子只有范家府邸的四分之一大,人字的屋顶,风筝飞的不高,色彩鲜艳,一眼就能望见。
美人的娇笑儿声被风吹送到耳边,范修踩着厚厚的积雪在院子里寻觅。
远远的就看见闹作一团的三个人儿,红艳艳的狐狸毛艳丽似天边的云霞,只囫囵见了一眼,隐去了青色的雪松丛里。
那一闪而逝的亮色如天上的虹般惊艳,一眨眼的工夫却又消失不见。
他踩着厚厚的积雪试图寻找,后脑勺“咚”的一下落了个雪球,他恼怒地转过身,石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贵人息怒,奴婢不是有意的。”
范修骂道:“瞎了你的狗眼,竟然扔到本公子头上。”
“公子——”
一道轻软的声从他身后响起,范修恼羞成怒的表情还未来得及收,转过身对上一张眉目如画的脸。
是那惊艳的天上弘。
水盈袖笼里的指尖捏着雪白帕子,步摇的金属光泽和莹白的脸交相辉映,袅袅婷婷地在他面前落定,略一欠身:
“公子息怒,是我没管好婢子。”
这世上竟然有比花朵还美的女娘,范修的眼珠子都觉得被那荧光闪的亮起来。
“无,无碍。”他揉着后脑勺,那里还有点刺疼,但竟然觉得砸的很爽。
“公子真是宽宏大量,小女子不胜感激。”
还是第一次有人夸他宽宏大量,他这人眦睚必报,书院里但凡谁不小心撞到他一下,范修都要报复回来。
他不自觉挺了挺胸膛。
水盈扶了石榴起来,朝范修略颔首,转过鞋尖离去。
她的衣裳都是用熏香细细熏过的,风裹着甜蜜的花朵香拂过鼻尖,范修只觉得好闻的人都要酥了。
直望的人都不见了影子,他脚程极快的回了范氏的院子:“姑姑,我在你家园子里遇见了一个天仙儿似的女娘,那是谁?”
范氏:“你说的是盈娘吧。”
范家嫂子跟着道:“就是那个被城阳侯休了的夫人?你名下那个庶女?”
范氏点头:“是她。”
范修急切的道:“姑姑,我想娶她!”!!!
范家嫂子摸着心脏,感觉自己也病了。毕竟是记在范氏名下,水盈大婚的时候她来走礼,这予他们范家也是一层人脉,的确是美人中的美人儿,范家嫂子一个女人都觉得美。
回去的时候还偷偷想了好几天,要是自己有这般美色,该能把夫君迷成什么样儿。
“小子,你这样就很像好色之徒。”
“总比好男色好。”
范修背上被招呼好几下。
范氏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你瞧上她什么?”
范修:“美!”
这不是好色之徒?
范氏有点不适应侄子这么直白:“那个,她已经嫁过人了,刚被休了回家,若是你喜欢,给你做个妾室道也成。”
娘家嫂子:“别听这臭小子的,我听说她规矩不太好,连城阳侯的脸都打。”
范修的眼睛更亮了!
“姐姐这么威武?我能今日就纳她吗?”
范家嫂子陷入自我怀疑,她刚说的好像不是贤惠吧?
柳氏宠溺的拍了拍侄子,“又胡说八道。”
“你还未成亲,怎可纳妾。那不是还未成婚就踩了你未来夫人的脸。盈娘再怎么说也是官家小姐,前夫还是城阳侯。若是把她随意处置了,也是得罪人,她最起码也得是个贵妾。总之,姑姑答应你,以后让盈娘给你做妾。”
范修一听就蔫吧了。
那他岂不是好几年才能抱得美人归?
范修悻悻,连山珍海味吃在嘴里都觉得没滋味。他是个喜欢热闹的,从水府离开就直接去了热闹地儿,一起玩乐的都是书院里头混日子的纨绔。
见识了水盈这样的美人儿,这些妓子都变成了庸脂俗粉儿了。
范修歪在罗汉床上,推开妓子的酒杯:“没意思。”
“范兄今日是怎的了?美人儿的酒都不喝。”
范修嗤笑一声道:“这算什么美人儿。”
这个年纪的少年听说美人儿犹如狗看见肉骨头,远远的嗅着味儿都要跑过去凑热闹。
“呦,范兄这是打哪儿认识了新美人?”
范修:“倒还真有一个。我表姐是上京第一美人,瑞王侧妃你们知道的吧?我姑家还有一个更美的呢,记在我姑姑名下,以前是城阳侯夫人儿,那长的叫一个正,就跟那天上的仙女下凡似的。”
“我好像也听人说过,城阳侯的夫人极为貌美,还极为泼辣。”
“范兄这一脸春光,莫非是能上手?”
范修得意的笑道:“我姑姑说了,待我娶上妻,把她送予我为妾。”
陆是的名头极为响亮,谁不知他身为世家公子,却不靠祖上荫封,十六岁就中了进士。
这几年主持查办了许多高门大户,他们这些纨绔都不敢为非作歹了。
谈起来陆是那心里是惧怕的,范修却能那他的夫人为妾室,心理上都有一种异样的满足。
“范兄好福气!”
范修沉浸在这一声声恭维里,好似他也有了陆是那般威望和能耐。
水盈早就买通了范氏廊下守门的二等婢子,小婢子漏液而来,讲这消息告诉了水盈。
“夫人已经同范家小公子承诺,待过两年让送姑娘予他为妾。”
水盈:“你做的很好,外面天寒,辛苦你跑这一趟,去吃一碗热热的银耳汤再回去。”
说着话的工夫,石榴已经塞了厚厚的银棵子在她手心。
有银子拿还有吃的,小婢子满心都是感激,随着石榴去偏房吃羹汤。
水盈拿了垒丝银剪剪烛芯,花苞灯的光给她脸庞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书院那边打探得如何了?”
葡萄道:“姑娘,都仔细打听了。”
“明日福满楼有个诗会,京鹤书院那些有名的才子都会出席。”
烧的漆黑的灯芯剪掉一截儿,那烛火也跟着跳跃的更大。
“他觉着我是为着他的权势攀附上他的,离了他便只能过的落魄,那我便让他看看,我到底能攀到多高。”
“葡萄。”
“我想看他后悔。”在她面前说后悔。
葡萄细细的给水盈整理鬓边碎发:“姑娘这般冰雪聪明,想做什么都能成哒。”
范氏对水盈主动让出来城阳侯夫人的位置表示很满意,左右她的脸世人已经见过了,再也不可能影响到水晴,如今病重也顾不上拘束她,次日水盈顺利地拿到了出门的对牌。
今日福满楼学子齐聚。
学子们有两大好,作诗,美人,给美人儿作诗。
车架停好,水盈踩着车凳下车。她今日贴合着雪色一身雪白,纤秾合度的身段儿,轻纱半遮面露出的一双纯澈美眸儿,手搭在葡萄的掌心,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儿都纤柔美丽,气质出尘。
世家大族女子才有严苛的规矩礼仪,底层女子沿街叫卖,行商随处可见。当垆卖酒的酒坊娘子,经营食坊,卖豆腐,的比比皆是,农家的女子夏天还要打着短褐,渔女出海。出入福洲楼的女子也不少。
水盈能招来那些目光,实在是她的颜色太盛。
“实在是抱歉,贵人,包厢已经没了,刚才最后一间已经叫这位公子定下了,现下只有大厅。”小二小说。
“怪道遗憾的,葡萄,我们走吧。”
轻轻浅浅的声线儿如清冷的雪片儿落在耳上,冰的人凉凉的。
书生穿过身儿,对上水盈远山般的眉,灼若芙蕖的眼波儿,恍惚了神儿。
“姑娘,你去上座。”
水盈柔柔一声道:“多谢公子好意,萍水相逢,你自己用吧。”
“在下宋婓,字乐安,今年十九,在京鹤书院读书。家父在翰林院任职。”
“姑娘,你随意取用,随…啊!”
好在小二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宋婓差点摔到地上,憨笑着坐去大堂。
“侯夫人!”
水盈疑惑地随着声音看过去,男子身穿深蓝色衙役官服,头上一顶跷脚幞头,腰间挎着刀。
见水盈不认识,便自报家门:“下官在大理寺任职,夫人心善,卑职喝过夫人的姜汤。”
想来是上次给陆是送东西,他也在场。
“我同城阳侯已经和离,不必再唤我侯夫人。”
“夫人同侯爷和离了?!”
男人瞪大了眼睛,侯爷可真舍得啊,不会是因为那一巴掌吧?
男人嗓门大,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水盈的身份。
毕竟,陆是这人挺出名的,前些日子他被夫人打了的事全上京都听说了。
宋婓默默摸了摸脸颊,目光扫过水盈袖子里的十根纤纤玉指,看着就柔弱无骨。
巴掌肯定也是香的。
水盈略颔首,随着小二来到位于三楼的一间包厢,窗牖正对着闹市,站在这里,整个朱雀大街的热闹尽收眼底,这视线又和在地上看不一样。
今日有雪,屋脊上盖着厚厚的纯净雪层,一支支伞面似行走的大蘑菇,包子铺蒸腾的烟雾袅袅,孩童围着冰糖葫芦的大树蹦跳。远处河边女娘们敲着棒槌浣洗衣衫。
男人总是热衷于传诵美人儿的。
更何况少年。
大堂里,书生们已经作起了诗儿,关于水盈的,还在比赛。
年轻的少年儿郎胜负欲也强,比肩着,用最华丽的辞藻儿。
宋婓也做了一首。
水盈吃饱喝足,发现她的账已经被结过了,大理寺的那个官爷,还有宋婓那个书生都付了一遍。
水盈难得现在挺自由,不被人管束,转去传说中的宝翠阁逛一逛。
陆家本就富庶,水盈作为正一品诰命,穿着什么的自然都是最上品,老板娘一看见水盈的气派嘴角就咧开。
大生意来了!
水盈还是第一次来这里,这两年没少听到那些贵女们夸这里的首饰水粉,她一进门就被那些漂亮的水粉吸引住了。
老板娘肥厚的手把这些全部推走:“夫人,这些都是配不上你的身份,来,给夫人上好货!”
婢子利落地铺上雪白缎面,从柜子里排排拿出来上等的暖玉玛瑙。
“都是最时新的样式儿,最好的材质。”
目测都是上百两以上的首饰,水盈从陆家离开什么都没带,水绍辉嫌她废物,给她丢脸,自然想不起来给她银子。
还是辛氏出门的时候给了她五十两。
“呵呵,我就是来看看胭脂水粉的。”
“有有有,胭脂水粉也有最好的。”
然后就拿了那种上好红木雕刻还镶嵌螺钿的脂粉盒子那种,木头的悠悠香气混合着脂粉香直直的朝鼻子里钻。
“那就选这盒吧。”
“夫人真是好眼光,这个只要六十八两,若是一次拿四个色系,只需要贰百四十两,全都给你包起来?”
水盈和葡萄对眼儿。
那意思是,你有没有从陆家带钱出来?
奴婢要收拾,你自己不让拿啊!
那现在怎么办啊!!!
水盈忽然有点想抽一下当时的自己,她是怎么想的?都要和离了充什么胖子啊!
呜呜呜。
“老板娘,你啊,看走眼了,这位夫人怕是买不起。”
陈诗意缓缓踩着楼梯下来,好笑的帕子掩在唇畔:“哎呦,我忘记了,咱们城阳侯夫人已经被休了,现在应该唤你一声水姑娘了吧?”
“呵呵,县主,好巧,我家中还有事,就不跟你叙旧了。”
“跑啊!”
现在敌强我弱,能不碰面就别碰面了,多吃亏啊。
水盈带头跑在前面,石榴反应慢半拍:“姑娘,你说什”
葡萄折回来把她拽走。
水盈一溜烟跑进骡车里,还不忘吩咐车夫:“快走!”
只是这里是最热闹的地段,车夫自然也快不起来,陈诗意觉得自己总算抓到了奚落水盈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她,追了出来。
茶馆里,宋婓斟满了茶杯而不自知,目光从二楼越过来。
陈诗意自然是要报上次的仇的,拿了最廉价的胭脂扔过来,砸在车厢上。
“喂,水盈,这是本姑娘赏你的胭脂,买不起也没关系,捡起来用啊。”
是不可忍孰不可忍。
水盈捏一块点对,嘴巴在上面哈了一口热气,慢吞吞的老车夫这时候总算是架起了车,水盈的米糕精准的砸在陈诗意脸上。
“这也是本姑娘赏你的点心。”
陈诗意要气死了,“追!”
两辆骡车在大街上你追我赶,精准撞到了摊子,两人喜提衙门。
水盈:“责任都是她的,她纵容马夫当街纵马,跟我没关系啊,老百姓都看见了。”
陈诗意:“本县主是正三品县主,我爹是安郡王,你们要是敢对
我无礼,小心我去皇宫找皇爷爷告状,捋了你们的乌纱帽。”
水盈感觉自己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县主,你实在是该去看看脑子,你当家国大事是你家后院看门的婆子可以随你心意调换?也不怕笑掉大牙,你现在就进宫去啊。”
“你!”
陈诗意气节:“本姑娘是堂堂县主,你以为是你那个破诰命,现在成了弃妇一个,随时就没了。”
“县主,我这一品诰命连同城阳候都踹了,你去捡呗?”
“你,你敢说城阳候是你不要的,你,我今天要撕烂你这张嘴!”
两人又扭打起来,衙役们还没看见过这么能打的闺秀,守门的都歪着身子看热闹。
“大人,怎么办?”
陆是本来就统领着京兆尹,府尹沉思一瞬,“我这边没收到城阳候和离递交的文书,这样,你快跑个人去大理寺,找一下侯爷。”
“打架?”陆是揉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同安郡王家的县主,夫人还说,已经同你和离,通知水家人来接人就行。侯爷,你还管吗?”
陆是一张脸沉下来,沉默起身,离开了案牍。
这是管还是不管啊?
衙役猜不透,只好向多宝求助。
“你快回去吧,侯爷这是去京兆尹。”
衙役无语,就不能直接说吗?
京兆尹府离的很近,陆是迎着风雪打马不过
半盏茶时间。
马鞭交给衙役,他拾级而上,听见水盈笑盈盈的声。
“县主,城阳候我都不要了,你不会是连继室都捡不上吧?”
*
“好听?”
守值的士兵听见清润的声音,听的正在兴头上呢,一回头,雪静谧的落,衿贵的侯爷身长玉立,微微眯着眼睛看他。
吓的赶忙跪下来,紧接着,一众衙役都跪了下来。
“你,过来。”
陆是点了个衙役,附耳说了什么,那人又进去给府尹传话。
堂内已经乱作一团,水盈鬼精鬼精的,陈诗意被她掐到好几下,这会子故意朝府尹身后躲,陈诗意气极,手一歪,镶了珍珠的翘头履扔在了府尹脸上。!!!
府尹一张脸沉如锅底,水盈瞬间躲的远一点,陈诗意也老实起来,毕竟闹大了她回家也吃不了兜着走。
传话的衙役在府尹耳边耳语了几句,惊堂木一拍,“大胆!闹市喧哗已经违反我朝法律,当堂袭击本官更是罪加一等,来人,收押。”
水盈:“…大人,是县主袭击你的,跟我无关呀!”
陈诗意:“本县主的父亲是安郡王,大胆,你敢让我蹲大牢,我爹爹不会放过你的!”
府尹只是挥挥手,衙役把两人带下去。
京兆尹府地牢比不上大理寺,收押的都是一些偷鸡摸狗的小犯人,再就是一些类似陈诗意这些有身份背景的纨绔,条件比大理寺好多了,不在潮湿的地下,更没有那些被重型虐待的惨烈叫声,但只漏一点天光的昏暗暮气足够两个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心里忐忑。
这是人待的地方吗?
厚重的锁链动一下陈诗意都吓的蹦哒起来。
要哭了。
偏偏衙役还带着她往转口走,“喂,怎么还分开关押啊,本郡主命令你,我要跟水盈关在一起。”
只是陈诗意的霸道显然只在王府上才管用,水盈选择识趣的跟官差大哥套近乎。
塞给他银稞子:“大哥,通融通融,我什么也没干,你让我回家呗。”
衙役只有两个字:“进去。”
进去就进去吗,干嘛这么凶。这是一间很普通的牢房,墙角堆着稻草,另一角一只木桶,再没有任何物什。筷子长的一只扁扁窗户,大约两寸宽,荔枝的窝都比它来的大。
整个牢房的采光都从这里来,小小的一束光,尘埃在里面游曳。
逼仄又渗人。
“咣”的一声,锁链拴上,水盈扶着木门,“不是吧,大哥,真要锁啊,喂,能不能去找我爹报个信,捞我一下啊。”
水盈此刻就有点后悔,早知道就给陈诗意羞辱两句算了,也比牢房好啊。
“啊啊啊啊!”
一只耗子钻了进来,身娇肉贵的千金哪跟老鼠待过一个屋子,她翘头履踩上小台面抓牢了木头,“来人啊,快来人啊!”
倒是真来人了,门锁从外面被打开,那老鼠也揪的一下逃窜不知去了何处。
水盈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和陆是在这种情况下再见面。
“吓到了?”
他走过来,手自然的伸过来。
预料中的投怀送抱并没有,水盈反而朝后退了一步。
“是你,你叫人府尹把我关起来的,对不对?”
她们并不曾真的伤到人,也赔了银子的,府尹要是想关她们,一开始就会关。刚在注意到的细节这会子就派上了用场,是那个衙役传了什么话才出的变故。
陆是收回手,黑沉沉的眼珠子望着她脸上还有残余的害怕情绪。
“要出去吗?”
这就是承认了。
“你什么意思?”
“你跟本侯回家,这就带你出去。”
水盈最烦人家逼迫她。
“我又没伤人,你也不能关我多久,我从这里出去我就嫁人,我才不”
陆是掐着她的下颚,水盈的脖颈被迫仰起来。
陆是的黑色靴子插在她两只翘头履之间,泛白的骨指将她的下巴又抬高了两寸。
“你是不是想死。”
声音如冰,目光如刀,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寒气。
水盈小小的胆子感觉到了危险,识趣地闭上嘴。
她怀疑这人真的能把她弄死在这里。
嘴上闭上,心里是不甘的,倔强大眼睛瞪着他,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
她好生气。
跟嫡姐不清不楚的是他,找嬷嬷来收拾她的是他。
现在还把她弄来这个有老鼠的臭地方。
凭什么他还有脸要求这要求那?
她嘴巴闭着,肉嘟嘟的小脸鼓着,圆溜溜的杏眼瞪着,全身下都在叫嚣着生气两个字,泪珠子又一颗颗从她眼尾掉出来。
陆是松开她下巴,转过脸,避开她的目光。
“我不明白,你已经清楚,我跟你嫡姐没发生什么,也承诺不会纳她,你到底在闹什么?”
“你好好跟我回去,我跟你保证,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可以回家了吗?”
水盈说:“可我不想做你的妻子了。”事情的确是假的,可她的那些情绪是真的啊。
陆是不解,“为何?”
“你对我,从无心爱。”
拒绝的人是水盈,陆是平静又迷惘的眼神,水盈控制不住地哭的更厉害,心脏也跟着抽痛。
她想跟自己说,一切都过去了,这个人冷心冷肺,她不值得浪费眼泪和情绪。
早就在一次次的怀疑和失望中冷却掉感情了,她在走向新的生活,可是为什么心脏里还是漫出来酸的涩的苦的液体呢?
为什么还是觉得委屈呢?
一定是因为从来没有得到过对等的回应。
陆是这人就是这样子的,他可以这边牵挂的救完嫡姐,冷漠的说没有任何感情,然后压着她□□。
可也从来不会说心爱她。
从来都是她主动,他享受她卑微乞求来的一点体贴,然后她自欺欺人的当成甘霖。
就像现在这样。
他一边把她推入这让她害怕的地方,一边又装好人来接她出去。
他说,我拒绝了你嫡姐,我还是把你当妻子,好像在说,看,我牺牲这么大。
可是,当她和嫡姐一起被他挑选的时候,她就没有再高兴了,更没有办法再去欣喜,觉得说啊,你挑的是我,我真开心。
她不是篮子里的鸡蛋!
他坏的不够彻底,好的也不够纯粹。
永远让你猜,像风,像雨,捉不住摸不透。
水盈蹲在地上缓解心脏刺疼,也是
不想再对着他哭。
她真想给自己两个嘴巴子,十分瞧不上自己的无能。对,她有种输了的感觉。
水盈,你还不够丢脸吗?
心里惦记了三年,成婚两年,他就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你应该比他更无情更冷漠。
你为什么要哭?
她不爱他了,一定是在哭自己。
对,是这样的。
陆是垂着眼皮,清冷的眼珠子定定望着地上半蹲的女孩。
委屈的哭声在这里回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水盈总算止住了哭声,她觉得,自己的爱意和眼泪都一起给排出了体外。
陆是走到牢房外,回头,水盈还站在原地。
“你不回家?”
水盈站在原地不动,定定望着他。
这是说,如果叫她回城阳侯府,她宁愿待在这个破地方。
陆是终于意识到,这个人,是真真正正想同他和离的。
陆是:“尚书府也不回,你打算在这里过夜?”
水盈麻利地提了裙子出来,仿佛后面有老鼠追。
陆是走在前面带路,两人一路无话。
“小姐,你可算出来了,没事吧?”
石榴和葡萄具是围上来,看见她哭过的眼睛红红的。
水盈没什么情绪的摇摇头。
水家的骡车刚才已经被陈诗意撞的坏了,车夫回府去重新去驾骡车了,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看起来耽搁了。
葡萄道:“姑娘,奴去车行租一辆骡车来罢。”
干等着也不是事。
陆是骑在马上的修长大手伸过来,“上来。”
见水盈不动,又耐着性子道:“送你去尚书府。”
水盈理解为他愿意和离,放她一马的意思。
以后…便是路人。
水盈施施然欠身。
“多谢侯爷好意,只是男女有别,就不叨扰王爷了。”
清淡的语气,淡漠的眉眼,往后退的两步子,一瞬间,陆是在她身上看见落落大方,闺阁礼仪。
心头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这抹怅然具体是什么,他却说不清。
男人踩着马镫下了马,下巴指了指马背,“上去。”
“侯爷不必客”
“你想再回牢房?”
那指定是不能再给扔回去的,水盈这人有时候挺识颜色权衡利弊的。
利索拽着马鞍踩着马镫,奈何臂力有限,陆是的手伸过来,水盈往后一躲,猜到裙摆差点摔下去,好在葡萄眼疾手快的扶助她。
陆是的手落了空,水盈有点惧怕的望着他。
这种惧怕又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怕他生气是担忧他们生份,想要拉近距离。这里是那种怕他会做出什么事情的惧怕。
她…开始怕他了。这点胆子也敢说找个权势更高的男人。
呵。
指尖轻轻颤了两下,他收回手,握紧了缰绳。
好在这时候,车夫架着新的骡车到了。
水盈觑着他绷紧的面皮,略一欠身绕过他身侧去了自家骡车。
那示意两个婢子快走的小动作他逃不了陆是的法眼,好似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人们冒着风雪往家里赶,衙役也该关上厚重的大门下值回家,问题是丰神俊朗的俊美侯爷还杵在大门上,像个木桩子一动不动。
这雪好吃,还是华丽的侯府地笼烧得不热侍婢伺候的不舒服吗?守门的眼睛对来对去,极为不解。
这大冷的天,他们都要回家吃酒抱娘子了。
府尹提着官袍准备归家:“侯爷,一道去府上用顿便饭?我家夫人极会做羊肉,汤色奶白不腥膻。”
陆是:“本侯还要去公廨。”
府尹叉手恭送他上马。
陆是勒了缰绳,那大马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
“大人可知,何为心爱女子?”
作者有话说:男主这里还是挺苟的,所以他要地狱级火葬场。明晚的更新也在凌晨,明晚见。
第25章 【25】 我不喜欢听。
府尹和陆是共事好几年, 陆是给人的感觉是孤冷。
他不与人结交,办事拼又快,事涉皇亲国戚,别人不敢沾的案子他敢查。旁人完不成的任务他能漂亮地办完。
太子和瑞王之争他不偏不倚, 哪边都不靠, 该查到两人头上也丝毫不含糊。
他活得像是一个孤臣,也因此皇帝很是看中他, 屡次将重要的事交给他, 年纪轻轻已经简在帝心,重权在握。
不止是公事上孤冷, 他这个人似乎也活的克制清醒, 轻易宴请不到他, 男人的那些缺点几乎都没有。
想到那位美若天仙的侯夫人, 府尹大人似乎也有点理解。
“侯爷, 不如移步寒舍, 下官夫人定是已亲手煲炖好了羊汤,赏着雪景如何?”
陆是不轻易去人府邸,四处搜寻寻望一眼, “就那家酒肆吧。”
府尹大人自然没意见, 坐着软轿一路摇晃着进了酒肆。
饮上两杯在温碗里温过的黄酒,府尹大人只觉得全身都暖和起来。
“侯爷, 你啊,定是你太不解风情,侯夫人才跟你闹。”
陆是面无表情的等着他的下文。
“女子钟爱的, 无非是首饰,衣衫,胭脂水粉。你只管给她买, 女子看到这些无有不欢喜的。”
水盈的确喜欢衣裳头面,每回他回家,但凡得了什么新东西都要问他好不好看。
他的俸禄多宝都有交予她,侯府还有月例银子,衣衫头面她自己就可以买,这方面他没亏待过她。
她为何还不满意?
她还有正一品的诰命在身。
陆是摇摇头:“她不曾缺过这些。”
府尹大人摸了摸胡须,似乎…侯夫人和县主就是在捻酸吃味。
“下官瞧着夫人年岁轻,不像是能容人的样子,侯爷莫不是拈花惹草了?”
不曾,他又没真的纳水晴,不曾去烟花之地,更没有通房,摇摇头。
陆是搓搓下巴,“本侯是想知道,何为心爱?”
府尹大人摸着胡须笑意更甚。
“夫人那般绝色,侯爷还有何可疑惑的?”
“男子心爱一人,无非是八抬大轿娶进门,日夜相对,生几个孩童,一日三餐,衣衫鞋袜。”
陆是将酒盏中的杯子一饮而尽,又蓄上一杯。
就是她性子小,他分明给的一样不少。
世上怎有这样水盈这般刁钻女子,一点小事闹得鸡飞狗跳。
还在他陆家的大门上,就敢胡言再樵。
“我那夫人甚为顽劣,比不上夫人贤惠。”
陆是仰头又是饮下一杯酒,额角青筋绷着。
府尹大人摸着胡须笑,他还是头一次见到陆是有失控之时。
“侯爷,别恼。”
“依下官看,有时候女子贤惠乖顺那是心中没你。使小性儿吃味才说明侯爷在她心里分量重。”
“侯爷不妨多些耐心。”
陆是觉得自己已经给了水盈很多耐心了。
脑子里闪过她那样油盐不进的脸,他的喉头也梗上一口气,不知不觉一壶酒下了肚,眼睛也有点模糊,被多宝服侍着掺到马上。
枕月居没有女主人,黑漆漆的,陆是虚浮着脚步跌坐在椅子上,拍开多宝:“快去点灯。”
桑皮纸的花苞灯拓出来暖黄的光,陆是总算觉得有点舒服了。
多宝伺候他洗了脚,躺在枕上,被子上还有淡淡的甜腻清甜香。这是属于水盈独有的香气,朝着鼻孔里面钻,那些深夜里的旖旎滋味也跟着觉醒,某个地儿紧起来,涨得十分难受。
但是那个纾解的人不在身边。
身体自有它的意识,越是不在身侧越想弄。
她总是很娇气,弄两下就哭得不行,小猫儿似的声音,滚在耳廓里要勾走他的魂,酥得骨头都颤。
怎么就非要和离!
他攥着被子坐起来,在房里大步踱了
好几个来回,之前还梗在心口的气现在冲上脑门了。
太乖戾了!
和离就和离,谁怕谁。
嘴巴渴得厉害,拎起茶壶,却是空的,气得摔了茶壶!
这些个下人真是越发会躲懒了,主母不在,连个热水都不知道烧。
披上大裳漏液去了书房。
这里只有一张午憩的小榻,床在两年前叫水盈给砍了。
“夫君,你回家就在枕月居安枕好不好?”
“你本就少在家中,还大半宿在书房,下人们背地里嚼舌根子笑话我不得宠……呜呜……反正我就是不准你宿在这里。”
她模样刁蛮,眼里挂着半真半假的眼泪,朝他怀里拱,鼓着脸颊要他的怜爱仿佛就在昨日。
不过才两年时间,就当众拍和离书说不要他了。
一次又一次。
女人当真是善变。
陆是烦躁的捏眉心,“多宝,去找管家,搬张床来。”
多宝从刚捂好的被窝里起来,又弄醒了管家,再叫醒了几个小厮抬来一架床,陆是总算是睡上了觉。
呵。
谁离不开谁。
*
范氏为了水晴的事伤神,近来无心管府上的事,加上衙役找的是陆是,于是除了车夫,整个府上都没人知道水盈去牢里转了一圈的事。
水盈怕辛氏看到自己的眼睛,借着石榴和葡萄的掩护直接回了房,舒服的洗了个热水澡,趴在床上看话本子渐渐睡了过去。
隔了一日,水盈还在睡着懒觉,葡萄来把她摇醒。
“姑娘,姑娘,出事了,有媒人上门提亲了。”
水盈眼皮子还闭着,翻了个身还想继续睡,“别吵我。”
下一瞬,径直坐起来,“你说什么!”
水家的垂花厅,宋婓亲自携了媒婆,那求亲的嫁妆直接从府门口排到外面二里地,足足有六十八台,引的百姓都来看热闹。
早就听说水家一门两个姑娘都回了娘家,当年这两个女儿都嫁的显赫可谓轰动一时,尤其是水盈这个庶女名不见经传,还能成为正一品侯爵正室。没想到两姊妹又一起回来了,不少人都在传闲话看笑话。
这才几天啊,又有人上门求娶了?
这宋婓祖父还是做过宰相的,正儿八经的高门世家,容貌俊秀,学业也亮眼,年纪轻轻已经是贡生,还有几首挺出名的诗作流传。明年就要参加春闱了,考个进士基本没问题。
现在竟然上门求娶水盈做正室,这就…太让人羡慕了!
谁家女子和离之后不是要死要活的,只能往低了再醮,这个身份,比城阳侯还差不了多少了,就是水家的长女当年嫁过去都是高攀。
范氏捏着那求亲的单子也是有点懵,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庶容貌的确出色,她不见得多聪明,也没什么手腕,但胜在明白。
她知道城阳侯心里的人是自己女儿,立刻就抽身,还知道为自己谋算以后。
若是自己女儿有她一半清醒…瑞王妃指定是自己女儿的。
幸好城阳侯那个男人是个绝世大情种,还能一直惦记着女儿。
宋婓条件的确不错。
范氏在心里一衡量,水盈的容貌过盛,若是闹的侄子后宅妻妾不和也是祸患。
能快点嫁出去也是好事。
问题是…水盈的和离契书还没送过来,范氏猜测,或许是陆是怕太高调,毕竟自己女儿才从瑞王府离开。
还是等等才合适。
范氏说是她一个妇道人家没法子做主,要等老爷回来再商量。
宋婓有点急,不明白范氏为何要推脱,怀疑是对他不放心。
自那日见过水盈,他就像是丢了魂,一整夜脑子里都是她那娇美的脸庞和跳脱的性子。
原本他母亲是在给他和陈诗意说亲事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按部就班而已,可昨日见过水盈,他一下子就清晰了自己想要娶一个怎样的妻子。
“伯母,婓对二姑娘一见倾心,心生欢喜。若是能将她许给婓,婓指天发誓,必定细心呵护,捧在手心,绝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少年一袭湖蓝交领长袍,滚了白色的边,青色修竹,略稚嫩的面庞神色分外认真。
云纹禽兽窗外,整整齐齐三颗脑袋,将这一切收入眼中。
水盈连妆都没上,长发还披散着就跑过来的,里面是素色的衣裙,外罩那件火红的狐狸大裳,莹白的脸盖在一片毛茸茸里。
石榴还挺激动:“姑娘,太好了!饭碗…阿呸,良婿来了!这个看起来好真诚热情啊。”姨娘可再也不用天天哭湿帕子了。
水盈好玩的认真欣赏这书生的脸蛋儿,甚为青涩:“不愧是学子,嘴巴忒甜。”
葡萄:“听起来倒也有几分诚意的。”
石榴眼珠子都亮了:“这位宋公子都急了,你看,他头上冒出汗了。又有家世又有心意,姑娘这次指定是遇上好良配了。”
水盈倒没想这么快再嫁人,更不会轻易再做这种梦了。
葡萄幽幽补充道:“这阵仗看起来还挺大的,要是城阳侯能来亲眼见证这一幕就好了。”大姑娘哪里比她家姑娘好了,竟然这样对姑娘,太讨厌了。
水盈眼珠子一转,是这个道理,但不能指望天意。
陆是不是说离了他她选不到好人家吗?
这不就来了吗。
“外院不是有我的人吗,去找个人,想办法把消息透露给范修。不对,葡萄你脑瓜子灵,你见机行事。”
他们好像是一个书院的。
事情比她预想的还速度。
葡萄领了命令去了。
人对视线很敏感,宋婓感觉到注视朝这边看过来,剩下的两颗脑袋顿时齐齐往下面藏,反应慢一拍的石榴成功拖了后腿撞到了门上,“咣”的一声。
水盈把大裳往门边上提溜一点,从宋婓的视觉里能看到那一抹鲜红的弧度。
宋婓以为是水盈慌张的撞到脑袋,不自觉翘起唇角,只觉得她可爱的很。
愈发坚定了要娶她的信念。
范氏被缠的没办法,只好暂时收下宋婓的庚帖,不过话头还是留了转圜的余地。
“待我去鸿恩寺找大师合一合,这姻缘之事,还是要讲究个天作之合。”
宋婓知道这事十有八九是成了,心里欢喜,辞别范氏,还是望一眼云纹禽兽窗的方向,只能看见一抹火红的狐狸大裳,他心里还是像吃了蜜一样甜。
她一定听见了自己的誓言,指定很感动。
在葡萄的编纂和添油加醋下宋婓上门求娶的事情飞速在街头巷尾传播,这边,范修这两日也是心里痒痒的厉害,惦记着有机会能亲近美人儿。
范家对儿郎管束严格,因此前头两个儿子很优秀,到了小儿子这里,同样的严苛却起到了截然相反的作用,吊儿郎当,游手好闲,隐隐有成为纨绔之嫌,于是范修这两年得到了他爹的“重点关照”。
首要控制的就是他的银钱,大少爷一个月只有二十两的月例,不用说,早在领到月例的第三天就一个铜板都不剩。
先是去找亲娘磨到了五十两,又去找了两个哥哥各磨了二十两,最后又找管家借了十两,勉强凑了一百两,到珍宝阁选了一根极为华丽的簪子。
然后他就听见了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竟然有人跟他抢大美人儿!
范修把簪子揣在怀里马不停蹄地往尚书府赶,宋婓正提了直裰被管家亲自送到门外。
周边还有百姓的兴奋议论声。
“这水家真是好福气,前头二姑娘刚和城阳侯和离,这边又有高门子弟上门提亲。”
“我听说她貌比嫦娥,容赛貂蝉,天女下凡,比她嫡姐容貌都更甚。”
范修一下子就炸了!
这狗东西竟然敢跟他抢美人!
范修和宋婓在松鹤书院是两个对照组,宋婓刻苦上进,范修
则是玩世不恭,整日里招鸡斗狗的那种。
夫子往往批评他都要拿两人做对比:“范修,你看看宋婓,同样是世家子弟,宋婓就知道刻苦上进,你却是混沌度日,你愧对列祖列宗!”
范修气的吐了一口痰,水府门口是不能直接打的,要是姑姑知道告诉父亲,他纳大美人之事得黄。
耐着性子,等宋婓转过一条街才上去打人。新仇旧恨一起,下手十分狠。宋婓自小就是听话的好孩子,别说被人打,家中戒尺都没受过一下,范修冷不盯上来就是一拳,他的火气也上来了!
葡萄给了一点碎银子叫了个小乞丐去报官,一边混在人群里叫小厮在两边拱火。两边家丁齐上阵,很快一起喜提京兆府衙门。
两人俱是振振有词,一个说范氏许诺,一个是正式上门求娶,府尹听的额上直冒冷汗。
城阳侯…不像是真的休妻啊?
他那个人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若有那方面的心,文书早就补过来了。更何况前晚那神情。
找来衙役再去请示陆是。
衙役单膝跪地,口齿伶俐的呈报:
“宋家四公子,范家三公子在朱雀街大打出手,二人皆称…水家而姑娘是他们的内卷。宋婓公子今日携了聘礼登门求娶,对方家中已经手下跟帖。至于范公子,又是水家主母内侄,宣称姑姑在昨日便口头承诺将水氏许给他为妾。府尹让属下来问,侯爷可要亲自去处理?还是府尹大人代劳?”
多宝听的额角青筋直跳,转过目光,就看见陆是手里的笔杆子“啪”的一声成了两截儿。
还冷笑了一声。
长本事了,才归家三天就有男人轮番为她闹起来了。
“本侯亲自去处理。”
陆是甩了袖袍,清冷的声音落了句,衙役感觉到一片藏青色衣角从身侧滑过,再起身,贵人已经出了值房。
京兆尹府,府尹十分头疼。自打陆是统管京兆尹府,这些纨绔都知道收敛,不太敢当街闹事,这两天见鬼了,连着都是惹不起的大人物。
此刻这两位视公堂为无物,准确的说是范修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想将宋婓打服,宋婓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前日吃了亏的府尹深暗打架不能多管闲事的道理,自己站的远远的,指挥着衙役将两人拖开,于是此刻就成了二人分别被衙役拖拽着打嘴仗。
范修还时不时爆发出力气挣脱人想用脚偷袭踹两下。
“宋婓,你个王八羔子,老子的女人你都敢抢,看我老子不给你皮剥了。”
“范修,休得胡言!水夫人已然手下我的庚帖,必是看中我这乘龙快婿,你算个什么东西,也能同我比!”
“是吗。”
淡雅低沉的一声,两人同时止住了闹剧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府尹叉手迎上去:“侯爷。”
不难看出来,这就是恩宠在身的城阳侯陆是。
他外罩一件黑色虎皮大裳,身量颀长。上京的贵公子们追求雅致风流,腰间无不垂坠暖玉,陆是腰间却是一柄黑沉沉的宝剑,手掌握在刀柄上。
挺拔如松,五官如刀裁,通身气质锋芒如利剑,厚重如山,又清冷似雪,没有任何温度。
宋婓虽觉得这人身上冷意很渗,但他家世不菲,见过的大场合多了去了,并不怯场。整了整长衫,文质彬彬的从容叉手:“侯爷。”
陆是黑沉沉的眼珠子淡漠的上下打量宋婓,臂膀清瘦,腕骨他一折就能断,嫩的像是管子里的小倌儿。
水盈绝不可能看上这种人。
陆是黑色的高邦皂靴转了方向,来到范修面前。
范修这人可以说是棍棒教育下长大的,不同于另外两个哥哥惧怕棍子,他从小被体罚的时候就知道耍心眼子,更不会因为畏惧棍子而去写让他头疼的课业。
他的屁股对棍子都免疫了。
油滑的据礼:“侯爷。”
不学无术的脏纨绔。
水盈更不可能瞧得上。
陆是抽出来袖带里的帕子,漫不经心坐到上首官椅上。
“来,细细跟本侯说说,如何觊觎上本侯夫人的。”
宋婓:“侯爷,这当众怕不是有误会,小生听水二姑娘当众言明已是和离自由之身。”
范修也是道:“姑母同修说的分明,你们二人已然和离,水家二姑娘以后许给我为妾。”
陆是捏着惊堂木的骨指绷直,手腕青筋爆出来:“她当众说的…呵,同本侯志气,说的糊涂话而已,陆公子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他又扭过面望向范修,通身上下带着一股子寒气:“夫人闹脾气,归家几日罢了。本侯倒是不知,岳母如此本事,竟能做的了本侯的主。”
范修抓抓头发,到底什么回事儿?姑母不可能连这个都分不清。
只有一个可能。
他没城府,想到什么就说出来:“城阳侯,不会是你反悔了吧?还是人家姑娘要跟你和离?”
府尹眼皮一跳,这不是就差说,城阳侯让女人给揣了吗。
“咳咳咳。”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陆是曲着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三下道:“你一个毛头小儿,我们夫妻之事你不懂。”
他拍了惊堂木!
“按大朝律,闹市打闹,杖五十。拖下去,行刑。”
大晋律法,闹市大人至人伤残才杖五十,师爷正要提醒,却接收到了府尹随他去的信号。
“你还没看明白吗,侯爷这是以公谋私,惩罚这两个小辈觊觎他夫人。”
范修补知道,宋婓却是清楚的。
“城阳侯,你这是滥用私刑,本朝法律,当街闹事,致人伤残才受掌刑。”
“有意见,写奏折参本侯。不过看起来你还要等一年,考入仕才行。”
陆是扔下签筒:“行刑。”
“城阳侯,你这是滥用私”
宋婓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衙役直接堵上了他的嘴。
这些衙役行刑也是有门道的,一般不想得罪这些贵公子,陆是显然考虑到了这一点,亲自观刑。
范修的皮早就打厚实了,宋婓却是头一次受这种罪,往日的俊雅书生模样荡然无存,扯着嗓子吼叫。
矜贵的侯爷叫人搬了椅子坐在这里,漫不经心喝着茶盏,听着惨叫眉头都没皱一下,直到刑杖落下最后一棍。
他淡声吩咐府尹:“都是娇客,你亲自送回去,同范大人,宋大人解释一番,莫要怪本侯替人教子。记得路过医馆买上一些上好的金疮药。”
这是骂他们两个小孩毛都没长齐。
“下官亲自督办这事。”
*
水府的门房远远看见城阳侯,立刻撑伞上去迎接。
就没见过这么不讲究的贵人。
数九寒天的日子,旁的贵人恨不得钻在轿子里或者骡车不出来,里面还要包上厚厚的软垫取暖,这人就直接打了马过来。
“侯爷是来找老爷的吧?请偏厅稍坐歇息,奴才这就去找老爷。”
陆是却直接把缰绳扔给他:“本侯自己去。”?
怎么还直接闯进去的啊!
石榴一直守在过道上,看见陆是立刻放了孔明灯传递消息。
葡萄惊喜的拽着水盈:“姑娘,成了,侯爷来了!”
水盈对着铜镜珉了一口胭脂,本就娇艳的唇如同开到荼蘼的山茶。
水润芬芳。
面颊敷了珍珠粉,莹白如暖玉。乳白色的齐胸襦裙,牛奶般的低纯度颜色在灯下让她本就偏花朵般的甜美气质看起来更柔美温和。
又用银线双面绣了玉兰花,行走间能看见暗暗的波纹流动。
“比我预想的来的更早。”
总是淡漠的城阳侯,也会有急切的一天啊。
水盈搭着葡萄的手腕子走上九曲回廊往正院垂花厅去,两侧的花园上覆盖着厚厚的雪,纯净洁白,静静吸纳着一切。
“以前他的一个眼神,一句关心我就能开心上一天。”
“男人可真奇怪。”
“你满心是他的时候,他要将你的真心踩踏在地上作践。有人跟他抢,他又要急了。”
葡萄:“姑爷这么快就来了,那姑娘现在开心吗?”
水盈美眸望着院子里的腊梅,枝丫上积着雪,只发了一点点的青芽儿。
“开心。”
“我玩的很开心。”
这种开心的主体不一样了。
范氏本就正和水绍辉说这门婚事,两人端坐在主位上。
“父亲,母亲。唤盈娘来可是有事?”
水绍辉道:“想必你也听说了,今日宋家公子上门来提亲,他祖上曾任职宰相,家世丰厚,学识也不错,为父叫你来,是想问你的意见。”
水盈:“嫡母的意思呢?”
这个庶女就是嫁进皇宫她都不用担心会对范家不利,婚姻之事结的是两姓之好,也算是能给自己儿子多铺一路人脉。
范氏现在对水盈就还挺放心的。
“我也觉得是门好婚事。宋公子是青年才俊,性情好以后前程大,配过你。就是你这二嫁之身,怕是他娘老子会不大高兴。不过也没关系,娘老子拗不过儿子,水家,范家都是你的后盾,也不至于叫你在宋家挨欺负。”
水绍辉摸着胡须:“爹看也是一门极好的婚事,你好好回去待着,准备再嫁人吧。”
陆是在门上听见水盈软糯糯一声:“但凭爹爹母亲做主。”
“岳父是想将本侯的夫人嫁去哪?”
婢子踮起脚尖打了帘子,人高马大的陆是走了进来,双眸寒冰。
范氏心里一咯噔。
夫人这个称呼,显然不可能是指水晴。
水绍辉起身:“女婿,你怎么来了?晴娘在她师娘那,还没回来。”
不是说要过些日子,等风头过了再娶大女儿吗?
陆是像是没听见水绍辉的问话,黑色的缎面靴停在她面前,影子倏然圈住她。
“这就是你死活想要回的家?”
“看起来只想把你卖掉第二次。”
在他的定义里,自己也只是攀附了一场富贵,被卖给他而已,他至今还是这般想的。
水盈清凌凌的眸子望着他:“我不觉得啊,我觉得宋婓挺好的。”
范氏:“女婿,你是来找晴娘的吧?我”
“本侯同妻姐无关!”陆是拔高了声音,范氏被吓了一跳,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岳父,本侯这就接夫人归家,不牢你教导。”陆是拉了水盈的腕骨:“玩了这几日,该回家了。”
他不顾水盈的反抗,直接拉着她就往外面走。
范氏跌坐在椅子上,心脏气得发疼!
废物!
还说什么不会一直赖在家里,城阳侯夫人的位置是她的。
难怪陆是一直不送和离书过来,合着根本没有休掉这个庶女的打算。
水盈挣扎不开,直接咬他的手腕。
她用足了力气,陆是任由她咬也不躲,一直到她咬够了也不松手。
水绍辉却是魂都飞了!
这死妮子疯了,“你快松开,哪有做人妻子的咬自己丈夫的?”
水盈被水绍辉拉开,陆是望着她道:
“发泄完了吗?发泄完了就跟我回家。”
“我宁愿被卖第二次,也不愿意跟你回去。你可以不要来找我了吗?”
陆是看清她眼底的决绝和干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憋闷的要喘不上气。
心中横生出很大的戾气。
那个什么宋婓,算是个什么东西。
水盈头一次看见陆是脸上那种叫做愤怒的情绪。
原来他也会生气吗?
他可知道,她看见水晴抱着他,说她将她水晴娶进家门心里的恨?
她可真欢喜他生气的样子,看起来有生气多了。
“宋公子温柔体贴,不过萍水相逢便让出包房,亲自去给我挑胭脂水粉。我想,就算婆母不喜欢我,至少他也会护着我。我想,他一定是个好良配。”
“当日,侯爷自己说的,若是我爹娘同意,你便无话可说,如今我也觅得好良配,也祝侯爷再聘娶高官之女。”
陆是的额角的青筋还是都绷起来,舌尖舔着后槽牙。
气话。
她一定是故意说气话,让他恼怒的。
陆是拔出腰间配剑,“咻”的一声,那桌子成了两截儿轰然到底,水绍辉尖叫一声直接从椅子上摊下来。
哦…是桌子。
范氏也被吓的不轻,扶着心脏。
陆是如看死人的表情:“岳父,你当真同意本侯同盈娘和离?”
水绍辉吞了吞口水,脑袋摇的像是拨浪鼓。
“好女婿,这女儿你随意处置,明儿个,我就回了宋家,不,现在就回绝了宋家。”
陆是满意的望向水盈:“你看,岳父不同意,你只能是我的妻。”
水盈:“你卑鄙,爹爹是迫于你的权势。”
陆是一步步朝她逼近,水盈朝后退:“这是在水家,你想做什么?”
水盈往后退撞到桌子,杯子掉在地上,成了齑粉。
陆是堵住她的去路,打手捏住她的肩,让她不得动弹:“那又怎样?你还不是只能乖乖跟我回家,做我的妻。”
“不”
他的手直接堵上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实在是这几日听的太多了,他昨儿个半夜梦见了都给气的惊坐起来。
“我不喜欢听。”
“本侯还是喜欢听你以前那些勾人的话儿。”
水盈气恼的咬他手心,他还敢跟她提那些话!
陆是的手及时收了,掌心已经红了一块儿,抽了帕子擦手心。
这女人真不是属狗的?
“你且等着,看看你所谓的好良配敢不敢来娶你。”
陆是又命令水绍辉:“岳父不必急着差人去宋家,一切自有分辨。”
他丢下这句话,望一眼水盈,大步走出这里消失在夜色中。
“大好的姻缘,你到底是个什么脑子!”
水绍辉气地想要打水盈,水盈早就有防备,灵巧的避开,一溜烟的就跑了,滑的像是泥鳅。
水绍辉落了空,气的甩袖而去。
范氏急着去把水晴叫回来抢城阳侯夫人的位子,也没空管水盈,更乐的看她把事情搞砸。
石榴去厨房提了一桌子好酒好菜,三只脑袋围坐在炭盆边上,窗外,簌簌的雪粒子往下落,黑沉沉的夜空似深海的宝藏,还有点点的星子。
上好的桂花酿饮在嘴里甜滋滋的,刺激的胃也暖暖的。
石榴:“夫人连夜出城去了,应该是去找大小姐。我听说,老爷的饭菜一口没动,原封不动撤下去的。”
水盈嚼着金丝蜜枣吃:“范氏这个人心高气傲,见不得我踩在水晴头上。水晴又自恃清高,在陆是那里吃了一次闭门羹,是不会再舔着脸贴上去的。她很快就会明白,引以为傲的嫡出身份不算什么,范氏以前能待她好,不过是因为她前途光明。她们的母女情分很快就会没落的。”她们其实都没有过真正的家。
不过都是追求荣华富贵的工具。
但若是站到绝对的位置,成了话事人儿就不一样了。她就会成为规则本身。
石榴:“活该,叫她仗着身份欺负姑娘。”
水盈捏了金钗在手中把着玩儿,漫不经心的道:“东西,有人争抢才名贵,人儿也是这么个道理。我的名声越响,手中的筹码就越高。”
“有陆是的威严在这里,我爹不敢轻易将我卖了,他很快就会明白,何为奇货可居。”
石榴:“侯爷真真是瞎眼儿,白长了一双那么大的眼儿。外人都道大姑娘是上京第一美人儿,满腹经纶,姑娘你比她厉害多了。若是您有攀附的心思,就是宫里的皇帝,东宫的太子也勾得。”
水盈撑着额头笑,以后再让他跪自己也来得及。
“也不知荔枝过的好不好,还能不能接回来。”
石榴:“奴婢走的时候就嘱咐好了,蜜枣肯定会照看好的,你放心吧。”
水盈忽而道:“你们留意着,给我寻摸只狗儿来养着吧。”
她要给它取名陆是。
水盈执着着酒壶晃悠悠的推窗牖,玉颈轻抬,雪粒子往面上扑来,青丝微拂,冰爽清神,裙敛如海浪。
“敬…荣华富贵。”
她含着小巧的酒壶喝进嘴里,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石榴酒量差,几杯花酿下肚人已经晕乎乎的。
葡萄轻叹一口气,拿了宽厚的狐狸大裳披在水盈身上,绕到她身侧,脑袋探过去,细致的拢好前襟,再系上带子。
“姑娘,”她把水盈的脸拢在颈项,像小时候那样哄着她:“若是难受就哭出来吧,奴婢陪着你呢。”
“我才不难受,我高兴着呢,我以后有荣华富贵。”
“爱之深,恨之切,奴婢知道,您不在乎。”
“谁说我不在乎,我不喜欢被人欺负,不喜欢被人嘲笑,不喜欢装傻充愣。我最爱的就是荣华富贵,他什么也不算。我现在要很多的荣华富贵,那么高的!”
“好,姑娘就要荣华富贵。”葡萄怜爱的轻柔拂她脸颊。
水盈:“他凭什么要那样对我,我还要玩弄他很久,我绝不会原谅他。”
“不原谅,惹了姑娘就该赔上一辈子。”葡萄轻声哄着,一边伸手把窗户关上,隔绝了肆虐的风雪,屋内又暖融融的。
葡萄又哄下水盈手里的酒壶,端了炉子上温好的醒酒汤哄着水盈喝下。
门枝丫从外面打开,是辛氏笼着大裳过来。
“我听说,城阳侯来了?”
辛氏的消息永远慢的像是一只蜗牛,连府上厨娘的消息都比她的快,此时她脸上一副担忧之色。
水盈这边的情绪刚刚好一点,葡萄给了辛氏一个眼色:“姨娘,姑娘要安枕了,明日再说吧。”
水盈眼睛半眯着,双眼迷离,没什么焦距,看起来的确要睡了。辛氏嘴巴嗫嚅了一下,到底闭上嘴走了。
作者有话说:明晚的更新也在凌晨,明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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