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长女林璇儿是在老夫人身边养大的,祖孙感情深厚。
因此老夫人乍然瞧见与林璇儿眉眼相似的李平儿,不自觉低呼一声“璇姐儿”,随即连连落泪,似乎想起了从前。
可见老夫人对待那位已故的孙女林妃娘娘林璇儿,实在是情真意切。
老夫人身边已然陪着两个姑娘:一个生得斯文温柔,另一个生得艳丽讨巧。
两位小姐一边喊着“老祖宗”,一边撒娇,哄着老夫人收住了哀意。
老夫人挥手让李平儿上前,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她的模样。
李平儿老老实实走上前,抬起脸蛋给她看,神色自若。
半晌,老夫人才长叹一声:“老二媳妇,你生了两个好女儿啊!瞧见她,仿佛又叫我瞧见了林妃娘娘小时候的样子。”
江文秀脸色微红:“都是娘教导得好。若不是璇儿跟在娘身边,哪里能有这样的造化。”
“是她自己的福气,”老夫人叹了口气,“倒是让我们沾光了。”
江文秀推了推李平儿,“萱姐儿还不给祖母磕头。娘,她刚刚找回来,还是个什么规矩礼仪都不懂的孩子,您多担待。”
李平儿连忙跪下磕头。
老夫人亲自扶起了孩子,“还是林妃娘娘在天之灵惦记着我这个老婆子,特意把萱姐儿送回我身边来了。”
江文秀脸色难看了以下,随即低下头,没有多话。
老夫人摘下手里的镯子,戴在李平儿腕上:“这手生得软,只盼着和林妃娘娘一样,是个有福气的。”
李平儿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金镯子,上面雕刻着兰草和花朵,栩栩如生。
听说金子都是软的——这样戴在手上,若是不小心磕着了,那些花朵岂不是就不好看了?
她小心翼翼地收回手,低声向老夫人道了谢。
“这个镯子倒是喜气。祖母偏心,怎么不舍得给我?”
老夫人哈哈一笑:“你哪里喜欢这个?我前头得了两串猫眼儿手串,到时候给你耍。”
那个生得艳丽的姑娘这才展眉一笑。
老夫人点了点她的脸蛋,这才向李平儿介绍身边的两个姑娘:“这是你五姐姐林湘颂,平日里多得她陪伴。”
那位生得斯文的五小姐微微一笑:“妹妹有空常来辛夷院寻我玩。”
李平儿连忙唤了一声“五姐姐”。
“这是你六姐姐林娇娘,府里头就属她嘴最巧。”
方才讨手串的正是六小姐。
她笑嘻嘻地站起来,却向着老夫人说道:“眼下九妹妹回来了,我看着也极喜欢。老祖宗要是更疼九妹妹,可还得记着我。”
老夫人笑了出来,“好了好了,一路赶来也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你小人儿身边也不知有没有得力的人使唤——雪蛾,你先跟着去伺候九妹妹。”
后头站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生得一张鹅蛋脸,白净斯文,又带着几分干练:“给九小姐请安。”
老夫人精力不济,聊了几句,江文秀便带着李平儿退了出去,往怡乐院方向走去。
怡乐院的位置并不算好,走过去有些远了,即便是扩建了显得大气,却也能猜到几分当年林妃娘娘的处境。
“怡乐院原是林妃娘娘的住处。你暂且住在旁边的秋爽斋,里头有些书可以打发时间。只是碧荷池塘正好与怡乐院连着,水有些深了,莫要贪玩。”
李平儿望了望满池残荷与深秋天气——怎么会有人挑这个时节下水?!更别说贪玩了。
这个院子有些萧瑟,虽名唤“秋爽”,却只有寂寥。
李平儿心想,若是换个心思敏感的,说不定要担忧起来,疑心是长辈在借机敲打自己。
可她却没放在心里,她与母亲相识并不久,平日里亲母女尚且有磕碰,更何况她们这种半路才相认的,哪里能处处妥帖,她心意是好的,便足够了。
就如同饮水,有人豪饮,有人浅啜,各自有各自的缘法。
因此她只往好处想,“这院子又大又宽敞,谢谢娘费心。”
瞧见她喜欢,江文秀也高兴,又指了指前方的桂花,“秋爽斋里栽了许多桂花,景致倒是十分不错。你先在这里住下。若是丫头们伺候得不尽心,你只管告诉我。”
江文秀点了雪蛾和珍珠做大丫头,又派了四个小丫头跟在李平儿身边:“你先好好歇息,我派人去告诉你父亲这个好消息,省得他太忙,今日赶不回来。”
雪蛾是老太太屋里的人,不比珍珠来得亲近,自知隔了一层,索性不往跟前凑,只带着小丫头洒扫收拾去了。
珍珠与李平儿算是老相识,见了她反倒有几分拘谨。
倒是李平儿先笑了出来,朝她打招呼,“珍珠姐姐。”
瞧见李平儿似乎并不在意先前车里的慢待,珍珠这才松了口气,忙道:“是我眼拙,一路上不够细致,小姐千万别生我的气。”
李平儿摇摇头:“府里的人我还认不全呢。珍珠姐姐与我说一说?”
珍珠顿了顿:“小姐想听什么?”
“你先说说府里的事情,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珍珠稍稍沉吟,开口道:“府里头三位老爷,咱们老爷行二,但得了承恩侯的爵位,所以唤一声侯爷。”
见珍珠只说最浅的,李平儿不由追问道:“还有呢?”
珍珠眉头一蹙,忽然压低声音:“小姐,珍珠一路没敢说,却有件顶顶重要的事。雪蛾是老夫人身边的,怕是不敢跟小姐讲。我受了夫人的恩情,却不得不跟小姐说道说道了。”
李平儿微微皱眉,诚恳地握住珍珠的手:“姐姐是个稳重的。不知是什么事情?”
珍珠引她坐到亭子里,轻声道:“小姐本是嫡女,头上有林妃娘娘的遗泽,又有亲兄弟在侧,旁人羡慕都羡慕不过来。偏偏小姐您……不在府中长大,也没老夫人看顾。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处处被压了一头,婚事上头只怕也要不如意。”
李平儿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这话说的古怪。若是不懂事的小姑娘,也许会觉得她推心置腹,愿意同自己说真心话,眼光也长远。
可李平儿并不是那种满心记挂婚嫁的女子,因此多了几分心眼,顺水推舟地说:“怎么不如意呢。”
“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倘若嫁得不好,后半生便要吃尽苦头。咱们虽是承恩侯府,可女儿就那么几位,堪配什么人家,外头心里都有数。手里的金银绸缎且不提,单看这个院子,就比不上其他姑娘的。位置偏僻,风寒水冷……您许是不知道,咱们府里头的表姑娘,院子都是挨着夫人的。”珍珠说着,眼眶竟红了几分。
李平儿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那依珍珠姐姐所见,我该如何?”
珍珠有些兴奋,强压着声音柔和道:“府中众人瞧不上咱们,可咱们到底是嫡出的血脉。若是小姐不嫌弃,往后拿不定主意的事,只管来问我。我是小姐身边的丫鬟,与小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是夫人派来的,没有旁的私心,只盼着小姐好。”
李平儿没有接话,眼神幽幽地看着珍珠,似乎想要分辨,她为何要说这种话。
珍珠瞧着她似乎有些犹豫,反手扣住李平儿的手,开始表衷心,“小姐,日后您若是惦记清水县那边,我便寻小厮替您写封平安信回去。只要咱们一条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小姐在府中挣一个尖儿来。”
李平儿叹了口气,轻轻挣开她的手:“我与姐姐一路同来,自比旁人亲近。可姐姐缘何要这样吓我。”
珍珠脸色一红,她瞧着李平儿似乎是发觉了自己的小心思,可转念一想,她不过是个村里来的姑娘,话都不敢多说,又能懂多少?
于是珍珠决定一条道走到黑,先用恐吓加愧疚拿住小姐,再图其他。
她索性跪在地上,垂泪道:“可是珍珠有有哪里做得不好?”
“珍珠姐姐折煞我了。”李平儿脸上没有变化,仍是那副模样,说出的话却冰凉凉的,“我这里庙小,供不起您这样的大佛。”
“珍珠一心是为了小姐的。有道是忠言逆耳,小姐若是听不惯,只当珍珠没说这番话便是了……”珍珠顿了顿,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李平儿摇摇头,当初在清河县,巧云气急败坏地指责自己,珍珠却懂得递红封,她原以为珍珠是个聪明的。
可现在看来,珍珠不止是聪明,而是聪明过头了。
她既看不上自己,又想要拿捏自己。
李平儿心中生出怨怼——她隐隐觉得,这一府邸的人大约都是这个态度。
可若让一个小丫鬟堂而皇之地发作到自己头上,以后该怎么办,是不是人人都觉得她软弱。
李平儿心想:今日若不赶走这个丫鬟,往后心里都会扎着这根刺!今日来了这个不长眼的,明日还跑得了第二个?
她顾不得那么多,甩开珍珠走到院中,扬声道:“来人。”
珍珠吓得脸色青白,追出去抓住她的袖子,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们闹出的动静不小。雪蛾远远瞧见,急匆匆跑了过来:“小姐这是怎么了?”
李平儿没有明说,只回头看了珍珠一眼。
雪蛾冷眼瞧了瞧珍珠,只见她惊慌失措,顿时明白了,哼道:“珍珠姑娘的规矩好大,竟扯着小姐的袖子不放。”
珍珠手一抖,连忙松开:“我只是担心小姐跑得太快了……”
“小姐初来乍到,你就这样冒失?!”雪蛾眉头一皱。都是做丫鬟的,那些小心思谁不明白?怕是珍珠想避开自己,先压李平儿一头,却被人家撕破了脸。
珍珠也想不到李平儿会突然发难。
她原本想着李平儿是个村里来的丫头,自己又见过她最窘迫的时候,拿捏她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即便心里不痛快,也要忍让一二才是。
可还没等她使出伶俐手段,只吓唬了一句,李平儿竟然先闹了起来。
这一刻,珍珠忽然想起了在清河县,林嬷嬷被迫请了李二壮一家来的情景。
这个姑娘是个有主意的。
珍珠心里凉了半截。
“小姐,千错万错都是珍珠的错。看在一路上是珍珠陪着您的份上,便饶了我这次吧!”
雪蛾哪里肯让她讨饶?两个大丫鬟,不把她踩下去,自己还怎么上来?
雪蛾冷声笑道:“珍珠姐姐好大的威风。怎么着,伺候小姐不是你的本分事,还玩起挟恩图报这出了?给太太知道了,还以为是月钱没给够呢。”
李平儿也不含糊:“我虽是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可珍珠姐姐吓唬我实属不该。我上有长辈呵护,下有兄弟姊妹友爱,你怎么口口声声说给我这个院子便是母亲不慈爱,让我遇事听从你的主意。污蔑长辈,诋毁主家,我如何敢用你。”
雪蛾顿时明白了——这珍珠好大的胆子,竟想借着小姐初来乍到压她一头!
这种事情也不少见,许多主家小姐性情软弱,丫鬟掐尖要强,如同副小姐一般。
“我好不容易盼来了伺候小姐的差事,珍珠姑娘倒是嫌弃起这份差事了呢。我这就去回夫人,看不撕烂你这个小蹄子。”
珍珠急了,也顾不得李平儿,只担心雪蛾胡说八道,竟跪下磕头如捣蒜:“小姐,是我错了……您饶了我这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哭喊什么!”雪蛾眼疾手快,招呼婆子去堵她的嘴。
乡下人家亲戚挨得近,这家打媳妇,那家一准听见。想来侯府高门大户,同乡下可不一样……此事不能闹大。
李平儿看了雪蛾一眼,这是个聪明人。
“你到底是母亲身边出来的,今日闹大了,只怕惹母亲伤心,”李平儿声音微冷,听上去清冽却又带着几分斟酌,“只是我这里留你不得了。”
众人猛地抬头,想要知道她如何决断。
“雪蛾,你且带她去同母亲说,珍珠舍不得昔日的小姐妹,还想留在母亲身边。”
珍珠僵住了,浑身发冷。她跟巧云她们不一样,夫人身边已经没了她的位置——即便回去了,又能如何?
雪蛾心里恨不得撕了珍珠,第一天就闹出这种幺蛾子,既丢了侯府的脸,也叫她难做。
好在李平儿没有与二夫人离心,否则给大夫人知道了,她们这群人都少不了板子!
于是她顺着李平儿的意思,装作嗔怪地说:“珍珠你也是,既然想着回夫人身边,直说便是了,怎么还哭上了。”
李平儿朝不远处看了一眼:“雪蛾姐姐,劳烦你带她去吧。”
珍珠吓得腿脚发软,又要往下跪:“小姐若是跟夫人说了,我就要被爹娘带走、嫁给鳏夫恶汉了……小姐,您可怜可怜我吧!”
“混说什么!你这个小蹄子在小姐面前一口一个嫁人,真该用针线缝住你的嘴!”雪蛾拍了她一巴掌,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李平儿叹了口气。
雪蛾强拖着珍珠去寻夫人,悄悄说了来龙去脉。
江文秀听了,气得脸都红了:“原本瞧见是个好的,做事伶俐又稳重,谁晓得却是个黑心肝的。我的儿刚刚回来,她就存了这样的心思……”
李平儿叹道:“便是如此,我初来乍到,万万不能收她这样的丫头。”
“是了!我这就同大嫂说清楚!”江文秀气冲冲地领着丫头婆子,带着珍珠去了别处——想来是留不得了。
等李平儿回了院子,巧月又带了一个丫鬟过来,名唤琥珀,是家生子,年纪比珍珠小一些:“换了琥珀来伺候小姐。”
李平儿想了想两人的名字,又问道:“珍珠和琥珀是一辈的吗?”
“巧云和巧月是大丫头,琥珀和珍珠拿的是二等丫鬟的月银。”雪蛾顿了顿,又补充道,“夫人怜爱年纪小的姑娘,平日难免松泛了些,让珍珠冲撞了小姐。”
李平儿点点头,看着琥珀,心里却有些酸涩。
唉,就连发生了这样的事,母亲也不曾来安慰自己。
也许大户人家就是这样的规矩。
李平儿自我安慰,江文秀派了嬷嬷和巧云来接自己,必然是用心的。
多少年了,她还坚持着——这份慈母之心,自己应当感念。
到底是自己的亲娘呢。
李平儿心里有些发酸——她与江文秀眉眼生得不太像,只是既然她和名叫“璇姐儿”的姐妹生得相似,想来是像了父亲或者其他亲人。
“小姐,您在想什么?”
李平儿散开的愁思被这一问拉了回来。她笑了笑:“姐姐到了我这里,拿的银子想来不如老夫人身边多了吧?”
雪蛾坦荡荡地奉承道:“能来小姐身边是我的福气。说起来我原本也是老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还是托了小姐的福才做了大丫头呢。”
李平儿脸上微微一笑,露出一排小牙齿:“雪蛾姐姐懂得真多。那往后姐姐会一直跟着我吗?”
“哪里当得起小姐一句夸。自然会一直跟着伺候小姐的。”
雪蛾回了这句话,忽然心思就清明了起来——是了,她以后回不到老夫人身边了,就算回去了,还能捞着大丫头的位置不成?
如今李平儿身边就只有自己和琥珀两个大丫头……
雪蛾瞧了琥珀一眼,只觉得胜算颇大,自己得好好表现才行,赶紧为李平儿讲解起来。
“如今府中小姐的月银是二十两一个月。胭脂水粉和衣裳都是一季一做,过两日便会有裁缝上门为小姐做冬衣。丫鬟的月银是府里发放的,每月月中去取便是。老夫人那儿是初一十五一定要去请安的,大家去得勤快,老夫人也高兴。公子们都在外院,平日只有请安时才能见上。小姐们有女学要去上,学琴学画都在那里——也不是每个人都学的,还是要夫人和小姐商量着来。”
“今晚如何安排?”
这事雪蛾倒不知道,因为夫人还没有派人来传话。
但琥珀跟在江文秀身边,却很熟悉这些。
琥珀见雪蛾这样殷勤,又想起方才李平儿的话,心里也动了争强好胜的念头,连忙站出来说道:“晚上等老爷回来,要摆下家宴为姑娘接风洗尘。小姐的同胞兄弟也会来——公子如今在外头的书院念书,常得夫子夸赞。”
哦,这便是要夸自家兄弟了。
雪蛾不甘示弱:“若是小姐有心意,不如先备一份礼。”
琥珀顿了顿——她自然知道要备礼,可若是夫人没有准备,岂不是惹出难堪?她可不敢第一个提醒这个。
李平儿点点头,十分诚恳地说:“我也不知道要备什么礼,麻烦雪蛾姐姐替我周详。”
雪蛾似乎也意识到这该是夫人筹备的事,缩了缩肩膀:“小姐初来乍到,一切自有夫人操持。不如小姐去问问夫人。”
李平儿叹了口气,见琥珀和雪蛾似乎有所避讳,借口整理屋子便离开了。她站在院子里,心里也有几分疑惑——难道这就是大户人家的相处之道?
似乎隔阂太多了些。
她打小生得好,比别的小姑娘都讨喜。
杨氏和李二壮自把她捡回来,就比村里别的孩子带得娇贵——不舍得打、不舍得骂,出门摘了个果子也只留着给她吃。
李平儿小时候调皮,跟大房的孙子打架。
李二壮的母亲拉偏架,又是疼孙子,又是嫌弃李平儿是捡来的,就骂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捡来的坏东西”。
李二壮也不说话,拎着侄子往凳子上一放,“啪啪”打着屁股。
他块头大,发起浑来屋子里的人都发怵。
老太太还想说他几句,李二壮就发浑了:“这是我亲女儿,我自己舍不得打一下、骂一句。娘你要是作践她,就是作践我。”
杨氏把她抱得紧紧的,一直小声喊“娘的乖宝”。
那时候李平儿就知道了——自己是捡来的。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变得更加懂事,不再闹着要这要那,还主动帮家里做事。
后来杨氏生了虎子,家里吃食不太宽裕。
李平儿心想不能占了虎子的口粮,便抱着小包裹要跟村里的大姑娘一起去城里做小丫鬟攒钱。
李二壮知道后,狠狠打了她一顿。
被打了她心里委屈,气不过,半夜在外头学狗叫。
一声狗叫,满村的狗跟着叫,吵得家家户户睡不着。
李二壮知道了也不骂她,还夸她学得像,给她削了一支竹笛子,一吹就能引来满村的狗叫声。
后来虎子也像她小时候一样调皮,猫嫌狗憎的年纪,可叫她怎么都觉得好。
邻居都说读书人有出息——就算考不上秀才,认识几个字也比泥腿子强。
父母便真的送她去秀才那里学了字。
虽然写得不好,但她是难得家里头愿意送去念书的。
所以她也盼着自己能赚钱,也叫虎子能一直念下去。
如今虎子能读书了,家里的日子也过得好了……也许她这一辈子都挣不到那红封里的银子呢。
这该是好事。
李平儿看了看手上的金镯子——要是能把这个带回去给杨氏,她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杨氏只有一根鎏金的铜簪子,还是当初嫁过来时李家给的聘礼,杨氏只有逢年过节才敢戴出来,十分珍重,还说之后要留给李平儿当嫁妆。
要是让她看到这个实实在在的金镯子,且不说上面的繁美花纹——只怕杨氏晚晚都要睡不着觉。
不是怕人偷了,就是怕磕着碰着了,决计不敢戴在手上,说不定还会藏在床底下。
李平儿忽然落下泪来。
她好想回清河县去。
这里富丽堂皇,却有人看不起自己,有人想压着自己,有人瞒着自己——竟没有一个人是真正亲近的。
可她大概回不去了。
李平儿不知为何,看着金镯子,心里生出无限的恐惧和悲伤。
她试着安慰自己:“也许是我对娘还不够了解。我对她好,她也会对我好。我们都还是头一回见呢……我不是坏人。我虽然出身乡野,但养父母并没有教坏我。礼仪和学问我比不上旁人,但我努力一些,总能补回来。”
李平儿抹了眼泪,试图平静下来:“我以孝心侍奉双亲,想来爹娘都会明白我的……也许会让我回清河县看看……”
李平儿忍住了哭腔,摘下那只沉甸甸的金镯子,放在桌上。
她心里松快了许多,又抬眼望向远处的荷塘——萧瑟秋风之中,残枝败叶之间,桂花开得富贵堂皇又喜庆,仿佛两个天地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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