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的骑装多在简洁,偏她的骑装不同,多了一层流苏般的褶子,配上她在马上的身姿,如同春花怒放,何其夺目。
她肤色虽黑,却眉眼俏动,顾盼生姿,格外鲜活。
即便看多了美人,也不得不赞一句:卢姑娘的风情,万中无一。便是人山人海中,第一眼瞧见的,只会是她。
“是她了。”李平儿苦笑一声,心中道:平远侯府出来的人,可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薛蓉捂着嘴笑道:“哎呀,这回怕不是风头又叫她夺走了,穿的衣服也显眼。”
“我瞧着衣裳的模样还挺好看的,大概是关西的款式吧。”李平儿到底给她辩白了一下,“各地风俗不同,也难得有这样的美人。”
“卿明珠怕是要不高兴了。她素来最好排场,今日骑装不如意,只怕要闹一场。”
果不其然,瞧见了卢姑娘这般风光,卿明珠开口就是阴阳怪气的:“哟,这不是关西来的卢姑娘嘛。听说关西多黄土,说话都带着一股泥味。”
卢姑娘也是关西一等一的贵女,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当即反讽出声:“你若是比得过我,再说我的不是。”
有了这句话,两人都憋着一股气,你看我我看你,都想要争个第一来。
马赛一开场,有了汗血宝马做噱头,姑娘们都热情得很,连带着面色淡淡的赖宛蕴都一脸投入的模样。
只是这一群人中,只有卢姑娘是不一样的,她是真有马上功夫的。
她的马术极好,纵身一跃而出,很快就拉开了一段距离。
她一只手抓着马缰,扭身看向身后的卿明珠,嘻嘻一笑。她与马配合得极好,哪怕不是全力以赴,都瞧得出来,她是不一样的。
李平儿也吃了一惊。
她看着卢姑娘鲜红的身影,在马背上犹如开在山间怒放的凤凰花,一尾一尾的嫣红,鲜活又充满了动感。这样的姑娘,在马背上越发令人惊艳,甚至连叫好都让人忘记了。
卢姑娘真是一个美人。
李平儿想,哪怕她骄纵,说话不中听,可都不妨碍她是美的。
“小心!”就在大家失神的时候,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却是卿明珠猛地一鞭子甩在了卢姑娘的马背上,激得马前蹄都扬了起来。
可卢姑娘不急不慌,抓紧马的缰绳,一个下腰紧紧贴在马脖子上,如同鹞子翻身一般侧挂在马身上,以脚轻轻点地,又一跃而起,飞落在马背上,“踏雪,往前冲!”
那一身墨黑、四蹄如同白雪一般的马儿,就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立刻恢复了自信,大步朝前奔驰而去。
李平儿若有所思地看着高喊“小心”的种世衡——他站在燕王身后,眼光直直盯着卢姑娘,双手握拳,满是担忧。
但他并没有上前,许是知道卢姑娘不会因着这点小事折戟。
可他的担忧并未散去,而是紧紧跟着卢姑娘,一路冲向了终点。
“好!好!好!”燕王啪啪拍着巴掌,“这位就是关西卢家的姑娘,卢令仪?果然是世家贵女,骑射功夫一流。便是这一出驭马之术,全京城女子也比不过你了!”
卢姑娘这才绽开了笑容:“多谢王爷夸赞。”
燕王又瞧向卿明珠:“卿明珠,你真是丑人多作怪,险些就害死人了!”
卿明珠被他气得咳个不停,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又……又不是我故意的,我也吓了一跳!”
“那我也给你一鞭子!”
那头大长公主不满地看了哭哭啼啼的卿明珠一眼:“先送卿姑娘回去。”
燕王跳了出来,一把拦住卿明珠,非要也给一鞭子,“怎么,她险些害死了人,现在就可以当作不小心?我这就派人去柱国公府问个明白!”
大长公主有些犹豫:“只是小姑娘间闹着玩的……”
“要是卢姑娘骑术不精,从马上摔下来了,她卿明珠能赔吗?骄纵成性,我都不如她!”燕王这句话极重,大长公主也不好接话。
燕王竟真的抽出鞭子甩了过去。
好在侍卫出手快,立身挡在了卿明珠面前,吃了这记鞭子。
大长公主有些动怒,“燕王!你在我的宴席上要杀人吗?!”
燕王这才收了手,“下次可没这么容易了!”
“对了,既然卢姑娘得了第一,姑姑的马就送给她吧!”燕王又看向范叔问,“他写赛马诗写得好,不如借此机会,写一首赛马诗,赞一赞卢姑娘的风姿!”
范叔问拱拱手,却是不敢给卢姑娘写诗:“我怕是写不出卢姑娘的飒爽英姿。”
王佥瞧见不妙,赶紧补充道:“燕王殿下掷杯一怒,敢为人言。不如亲自作诗一首,更显情谊。”
燕王本不满范叔问,听得王佥此言,却觉得的确如此,自顾自地提了笔:“我给她写!”
种世衡想要说些什么,比如燕王为卢姑娘写诗对女子的名声不好,却被种世道拉了回来:“燕王殿下给表姐出头,你拦着作甚?”
种世衡一个愣神,燕王便已经下笔成章了。
卢令仪也不小气,端起杯子冲着燕王道:“那我借花献佛,也敬您一杯。”
那头,李平儿因买了卢姑娘赢,得了满盆□□。
“这可真是运气……”薛蓉啧啧了两声,又笑了起来,“可惜范叔问啦,他这回又没攀上高枝。人家燕王给机会他都抓不住。”
林娇娘瞧见未婚夫在人家身边鞍前马后的,自然说不出坏话,小声道:“人家瞧着是个有学识的,你们怎么就瞧不上呢?”
徐姑娘哼了一声,意有所指,“品行不端,来这不也是攀高枝的。”
林娇娘被姑娘们噎了一回,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失落。
她叹了口气,心里却越发觉得王佥虽然没那么多学问,为人处事却也不错。比起那些才子,可不是王佥更贴心些。
可也是因着王佥,她才被这些人奚落。
李平儿拍拍她的背,轻笑道:“姐姐,你看,范公子不写诗,不正说明他是个知规守礼,心性坚定之辈,不以笔媚上,不以才气傲物。”
大家听闻此言,若有所思。
这场马会,最后以李平儿挣了个盆满钵满、卢姑娘独占一匹汗血宝马为终点,高高兴兴地结束了。
倒是大长公主有些不愉快——接连两次都给卢姑娘抢了风头,还惹了燕王来添麻烦,到底谁才是主角啊?
她明明没给卢令仪帖子,这个卢姑娘非要来,还是种世衡求了燕王,带着一块来的,她也没办法。
好在王佥的亲娘出了主意,下一回弄一个流觞曲水的诗会,既能衬托范叔问,又能不让卢姑娘乱来。如此,大长公主才算是松了口气。
倒是林质慎回来后,对范叔问赞赏有加,显见的是想要推荐给自家妹妹。
“前些花会的时候,瞧着他诗词歌赋都做得极好。如今马会,他不肯因燕王给卢姑娘作诗,可见不是个趋炎附势的。人才华横溢,又有风骨节气——我瞧着,妹妹配他的确是差了点。只是妹妹性子好,人也聪明,长得更是不必提了。”林质慎说得仿佛真的一般,“我都瞧见他往你们那看了好几眼,说不得是在看妹妹。”
“……”李平儿被他唬了一跳——谁曾想宽厚的大哥竟然还藏着这个小心思,连人家在看谁都观察到了,“我瞧着,说不得是在看薛蓉。他本是绵阳书院山长的学生,怕是觉得薛姑娘有几分面善。”
“薛蓉是出了名的画痴。他范叔问是来京都做官的,家里没有个机灵的可不行。我看还是妹妹你好。”
李平儿真是要气笑了——林质慎这语气,说的好像天下谁想都要娶自己一般,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底气,“我字都写不好,人家读书的郎君,不得讲究一个红袖添香?”
林质慎不肯:“范郎君不是这样的人。若是他的话,一定肯教的。我才华不显,上回在书斋见他,他都肯为我推荐合适我的书籍,细心妥帖。虽然外冷,却是个内热的,我看着极好。”
李平儿只觉得林质慎口中的范叔问自带神光,同薛蓉口中背信弃义的负心郎完全不同,不由问道:“我以前常听说书先生说,学生同先生的女儿成亲是好事一桩。那他为何不在绵阳书院定亲?”
“这……这我哪里知道。”林质慎一愣。
“好了,你莫要胡乱牵线了。大长公主金枝玉叶,保着范叔问一步登天的,你可别在这里乱点鸳鸯谱,坏了人家的好事。”
林质慎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
李平儿掏出了今天得来的彩头,打趣道:“你瞧,今天只有我选了卢姑娘赢了。这些姑娘投的珠钗玉镯同金瓜子都是我的了。”
林质慎哪里敢看,都是女儿家的首饰,脸色一红,一溜烟地跑了。
“哎呀,真是的。”李平儿哈哈一笑,招呼雪娥进来,将这些入库收好,又捡起一只银丝编织、镶嵌着碧玉珠的荷包,叫红拂给林娇娘送去。
红拂瞧了一眼荷包,小声道:“小姐怎么总给六小姐送东西?她回的可不多。”
李平儿捏了捏她的脸:“怎么,我都不心疼银子,你还心疼了?”
“小姐的手缝太宽,家底没多少,等会儿都漏光了。”红拂抿了抿嘴。
“小丫头,这点不算什么呢。”李平儿想起了县令夫人戴在林嬷嬷手上的那个大金镯子,闪闪发光。
而那时候的她,甚至连羡慕的情绪都不曾有。
那个金镯子太富贵了,富贵到她都不敢想象。
可下一刻,老夫人赏了她一个更美、更重的金镯子,一下子就将她的内心抚平了。
就好像一直吃素的孩子,忽然不止吃到了肉,还吃到了一整只猪一样——对猪肉,也没那么多执念了。
雪娥瞧见红拂眉皱皱的模样,伸手戳了戳:“小姐还吩咐不动你了?听话,高高兴兴地去,别添堵,知道吗?”
红拂立刻挺直了背,扬起笑脸:“我晓得了!”
马会后是殿试,殿试一过,便是京中最热的榜下捉婿了。红榜高悬,连带着林质慎的课业都多了许多。
前些时候姓祖的举人一鸣惊人,被翰林院的大人榜下捉婿带走了。
三夫人叹息了许久,心知他们应当是通过气的,就算当时有意,只怕祖蒙也瞧不上他们承恩侯府的三房。
这件事,三夫人难得掩了下来,不许叫林娇娘知道,就像是蜻蜓掠过水面,荡起一圈涟漪又散去,到底没了消息。
只是难免让江文秀有些焦躁。
前些时候平远侯的婚书让她同丈夫有些飘飘然,陈文生的事情又叫她跌进谷底。真到了这个紧要时刻,才发觉林家只剩下李平儿待嫁。
“这不急,萱姐儿还小呢。”
“小小小,等好的都让人捡走了!”江文秀有些失落,“要不你再去打听打听,那个陈文生,现在怎么样了?”
林蔚之听她又提到了陈文生,不由道:“不过是个农家子,何必这样紧张?”
“之前那个姓祖的不也是出身贫寒,现在我看三弟妹也是挺后悔的。那时候我们也瞧中过,你还记得么?”
林蔚之点点头:“祖蒙,他是世家之后,又有功名在身,再落魄也算我们高攀,哪容我们挑挑拣拣。”
林蔚之也暗自扼腕——如果自家捡漏了,倒也是好事一桩。只眼下绝对不能提。
“咱们姑娘和林妃娘娘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连平远侯都求着咱们姑娘嫁,日后有的是机会!”
江文秀哼了一声:“平远侯平远侯,人都去盐州了,还不知道回不回得来呢!给他做儿媳妇我看不靠谱。”
林蔚之绞尽脑汁又想了个非常不好的地方:“那也比祖蒙好。你看,他家自负是世家之后,尤其重规矩,做儿媳妇的日日要在婆婆手下,怕是日子不好过。平远侯呢,妻子死了这么久,愣是没续弦,我看他儿子也能继承他爹这种好品质!而且若真是出去打仗了,妇孺是在家的,女儿常在京中,不也能来看看你?”
“这倒也是。”江文秀叹了口气,“就没有比平远侯家更好的吗?”
有了平远侯珠玉在前,其他人家到底比不过。两人对坐,大眼瞪小眼,看了半晌,江文秀道:“要不,咱们还是看看陈文生?若是三年后他考上了进士……”
林蔚之无奈了:“大哥跟我透过风,说萱姐儿的婚事他自有安排,你也别急了。那些花会你也用点心,让孩子多戴点好首饰,先前林妃赏下的,不要藏着,戴起来嘛!我看娇姐儿不比我们萱姐儿大气。”
江文秀推了他一把:“我晓得了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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