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三七


    辛夷走后, 办公室独留石上柏孤零零一人。眼前余下的剧本也没要继续的意思,脑子里反反复复琢磨一个问题,是谁捷足了先登?


    辛夷身边除了医馆就是学术论文, 还能有谁呢?


    拖来桌上那张合约,瞟过没有提及到的第三条内容,眼眸迅速微拢, 危机感如小行星撞击地球扑来。


    难不成是谢尧口中青梅竹马的师兄?


    手中的纸猝然变形, 揉成团, 砸进垃圾桶身首异处。


    不巧, 手机铃声的响起扰乱了这表面平静,待看清来电人姓名,石上柏滑过送至耳边。


    对方问了一句, 石上柏回道:“嗯, 正在看,就是对树立主角成长的一些情节上有些存疑。”


    两人又聊了一会,没过多久,石上柏捞起外套准备离开。


    谢尧一进来就是这副场景。


    “要出门?”


    石上柏勾起车钥匙, 从鼻腔哼出声“嗯”,越过他, 把不爽写在脸上。


    另一头, 辛夷刚和向琪一会面, 就被她拉着逛起了商场, 起因是应对男神晚上约见。


    向琪流连于一排排春季新款女装, 迟迟拿不定主意, 当即向辛夷投去个求助眼神。


    辛夷先是大致略过一圈衣服, 心中有数地上前拨弄几下她的刘海, 捧着向琪元气甜美的小脸蛋欣赏一番, 直夸“好看”。


    点兵点将般挑选了件适合她活泼性格的学院风套装:“这套比较衬你,而且今天的气候穿也正合适。”


    在辛夷鼓舞下,向琪满怀期待地抱着衣服跑进换衣间,迫不及待地期盼着焕然一新的自己。期间余穆丞打来电话知会临时换了地点并强调甲方也要来。


    向琪顿感扫兴,不满地小嘴一嘟,还以为能和余穆丞独处,枉费她又是化妆又是添新衣的。


    后面一听是来谈剧本,几秒钟敛住情绪。她知道,余穆丞为了拍电影,前期吃了多少的苦,这好不容易有了水花,她不想让他半途而废,便提了一嘴能不能带辛夷一起过来。


    余穆丞寻思着有个现成的专业人士在也不错,就应允下来。


    没过多久,向琪走出换衣间,丧着张脸,身上还是原来那套。


    “辛夷姐,我还是不试了。”


    “怎么了?”


    辛夷放下手中一本常住在热搜上的一女明星封面杂志,“计划有变?”


    “算是也不算是。”向琪叹了口气,“我男神说影视公司那边对剧本有点意见,也要一起过来和我聊聊。”


    辛夷算是听明白了,拉着她的手温柔劝说:“女孩子打扮不一定非得是给其他人看啊,假设真是为悦己者容,是不是有点太对不起自己了。”


    向琪洗耳恭听后微微动容,原来有姐姐是这个感觉,大手一挥:“今儿高兴,刷卡!”


    辛夷瞅着一哄就好的向琪,问她用不用再试穿一下?


    “不用,我相信你的眼光,”向琪是打心眼喜欢辛夷,冲她眨眨眼,“所以,辛夷姐,你能陪我去撑撑场面吗?”


    秉持帮忙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辛夷最终陪着向琪坐上赴约的车辆,司机将两人送到约定地点,下了车辛夷一看,这店不是当初吃甲鱼的那家?


    她凭空冒出个不切实际预感。


    余穆丞在收到消息后出来接人,相互认识后,怎么看辛夷都有种莫名熟悉感,无论是名字还是长相。


    可时间容不得他推想,里头还有尊大佛候着,他可怠慢不起。


    包厢门推开,一时间,四人视线撞上,气氛说不上的诡异,每张脸上表情各异还都各怀心思。


    辛夷瞪着石上柏:就知道会这样。


    石上柏同样盯着辛夷,顺带捎过一眼她身边的向琪:约她的原来是个女的。


    向琪上下打量着石上柏:甲方爸爸大变甲方帅哥。


    余穆丞则在对视良久的石上柏、辛夷身上来回打转,当场联想起蛛丝马迹,模糊断片的记忆如冬眠的动物渐渐苏醒。


    他率先打破僵局给石上柏介绍来人:“这是我们原创剧本的编剧,向琪。”


    另一位就不用他隆重介绍了吧。


    石上柏朝向琪颔首致意:“石上柏。”


    然后歪起颗脑袋,面向余穆丞说的那位专业人士,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你坐我旁边还是我坐你旁边?”


    论向琪反应再迟钝,再不会看人脸色也从字里行间听出讯号,这两人认识。


    菜上齐后,石上柏心无旁骛地专心挑鱼刺,一块又一块,无一幸免都落入辛夷碗里。


    向琪按耐不住猎奇心,光明正大凑热闹,每当石上柏一有动作,她都会抢先分散辛夷注意力。


    石上柏:“这个季节的鱼最鲜嫩,你尝尝。”


    向琪:“鱼汤才有营养,咱喝汤。”


    余穆丞不止一次看见石上柏要刀人的眼神。


    辛夷夹在中间,顾完左边又要应付右边,应接不暇,咽下最后一片鱼肉,举手喊停:“你们不是要谈工作吗?怎么都不吱声?”


    石上柏依言放下筷子,慢条斯理拿起一旁的湿手巾,从容淡定地边擦拭手心手边娓娓叙之。


    “按照剧本前期李笑儒的人物行为刻画对比,后半段突兀的爱情线是不是略显多余,算不算人设崩塌?”


    “像他这类人,不懂感情更不屑于情情爱爱。”


    向琪跟着放下手里汤匙,陷入诧异地注视他许久,内心完全颠覆对石上柏空有一副外表的看法,他居然是第一个能读懂李笑儒的人。


    她淡淡解释:“最初的设定,李笑儒就是孤身仗剑走天涯的结局,浓烈的悲观主义色彩才最符合那个年代背景。”


    余穆丞也很是犯难:“感情戏确实是后面临时加的,如果不迎合市场写段感情戏出来,很难卖出。”


    石上柏稍稍叠好手巾,随手丢进碟中,然后随意向后一仰,依旧是不冷不淡的语气。


    “市场不是一味去迎合,而是来创造,如果缚上太多条条框框,这个角色就少了些灵魂,俨然成为博取关注,卖弄情怀的工具人。”


    末了又加了句,“仅我个人见地。”


    向琪随即和余穆丞相视一眼,交换意见。


    一顿饭结束,向琪就着她的直观感受,觉得很有必要提醒一下辛夷提防这个石上柏。


    四人两两一组出了包厢,石上柏像黏在辛夷边上似的,向琪好几次欲插足无果。


    余穆丞拦住她,告诫她别冒冒失失。


    向琪一心在姐妹身上,没空搭理他,找准时机,亲昵抱住辛夷另一只胳膊,带着人扬长而去。


    如影随形变孤家寡人,形单影只的石上柏气得连哼好几声。一言不发侧眸移向身后的余穆丞,轻扬下颌,无声表达“管管你的人”。


    余穆丞无奈地摊开手,摇头亦无声回复“我拿她也没办法”。


    店外,向琪再三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只有只趴着的橘猫,这才放心松开手。


    辛夷屈膝蹲下,伸出手去挠小橘猫下巴,小猫立马发出咕噜咕噜享受声。


    “辛夷姐,你得注意他点。”


    “谁?”


    相比她的若无其事,向琪到急不可耐,甚至失声:“还有谁?那个甲方啊。”


    虽说那个石上柏在剧本上是用了心,分析得也很透彻,一针见血。


    但她一向公私分明,也不怕得罪人,回想方才饭桌上种种,跟个花孔雀似的单方面撩拨,还有那双眸光,侵略性满满明显居心叵测。最最重要的是,能和李笑儒共情的男人,骨子里就不值得托付终生。


    为了增加信服力,向琪瞎掰扯了个理由:“反正你信我的就是,在我们留学圈,越是这种天菜级别长相的男人,就越要远离。”


    后头的石上柏此时也走出店门,迈着长腿立在马路边的樱花树底下通电话。


    三月,樱花开得正盛的季节,路过的晚风尤为体贴,没有狂风乱作只是轻轻吹动他头顶几根发梢,也吹起了不远处的一阵涟漪,几瓣樱花摇曳坠在他的肩头,他不经意拂去,似在拨动心弦。


    想不到有一天石上柏也会遭受外貌歧视。


    石上柏右手接着电话,趁着对面讲话间隙,轻唤了声蹲在店门口逗猫的辛夷,又很自然回复那头的话,左手不忘招手示意她上车。


    这无缝衔接,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游刃有余的姿态,辛夷第一感触就是还挺人模人样的。


    她爬进副座的时候,石上柏还站在原地没上车,耳边的电话没断和余穆丞简单挥手道别后才进了驾驶位。


    瞥了眼副驾驶位,倾身过去,辛夷一直没等到车子发动,正要转过脸一探究竟,倏忽间,一张俊脸凑到眼前。


    空间就那么一点,他这一逼近,空气都变得稀薄。近距离下,清楚地听见彼此的呼吸。


    两人默不作声,没有下一步动作,一动不动地在等对方先开口。


    暗夜无声无息流淌,终究是辛夷抵不住。


    “石上柏,方向盘在我这吗?”


    话落,刹那浇灭了呼之欲出的暧昧苗头。


    石上柏勾勾唇,一只手挪远手机,另一只抬臂扯过安全带利落扣进锁扣。


    “帮你系安全带。”


    辛夷只觉耳畔一热,缩回脖子,闷声嘀咕:“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石上柏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退回身子,连接好蓝牙,再低头绑好座位上的安全带,启动车子。


    做完这些,他才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我又不是君子。”


    辛夷连吃几回瘪,实在没心情再继续和他深究君子还是小人话题,噤声,扭头,降下车窗,怄气式地望向窗外。


    第22章 川贝


    和石上柏这一谈完, 余穆丞长舒一口气,再难过的坎都跨过了,终点还会远吗?这一分钟, 他太想找个人分享此刻的心情,目光挪向几米开外的向琪,只见她目光如炬, 凝望着早已开远的那辆SUV离开方向, 连他走至身边都没发觉。


    他假装弹她脑门:“车都开远了, 还看呢?”


    突然的动作, 向琪乍得收回视线,指头根本没触碰到她,却还是下意识地顾及形象, 慌乱地捋了捋刘海, 心不在焉回:“我不放心。”


    瞧着他的傻妹妹还一副蒙在鼓里,义愤填膺的样子,余穆丞抱着手臂,给她指点迷津:“你知道咱这甲方是谁吗?”


    “辛夷姐朋友啊。”向琪答。


    余穆丞笑了一下, 掏出口袋手机在键盘上敲出“石上柏女朋友”点搜索页面举到她眼前。


    “你少说了一个字。”


    亮光有些晃眼,适应几秒, 向琪赫然看到屏幕上显示的信息, 石上柏是个明星, 同时女朋友也叫辛夷。


    揉了揉眼, 确定不是同名同姓, 樱桃小口久久没闭上, 震惊程度不亚于她爸妈要复婚。


    得知真相的她始终不愿意相信, 石上柏的行为到解释得通了, 可两人的相处模式完全不似正常情侣, 具体的她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况且她家向教授没说过辛夷有男朋友啊。


    向琪滑落身子,将脸埋进膝盖,妄图掩盖丢人的行为,人也赖着不走,一个劲怨余穆丞:“我一直在国外又不了解国内娱乐八卦,你早知道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真是无颜再见辛夷,她说人家男朋友对她图谋不轨,让她小心。


    一路上充斥着石上柏讲工作电话声,辛夷气来得快走得也快,她也不是真的生石上柏的气,她单纯气自己,怎么一到他这,脑子阶段性的短路,天生来治她的吗?


    通话又持续十多分钟,辛夷听得一知半解,但不影响她下结论,他自立门户以来比解约前还要忙。


    这也是困扰了她许久的疑惑,网上对石上柏解约一事众说纷纭,因此搞了个投票,有说被压榨反击,有说因为谈恋爱,绝大部分说是膨胀飘了,也许想得过于深入,疑问如脱缰野马冲口而出:“你为什么要提前解约?”


    刚掐断电话的石上柏没有立即回复她的问话,手持方向盘,左转弯拐进左边路段,车子正常直行后,才若无其事启口:“因为喜欢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以为他不会回答的辛夷听到这句,抠车缝缓解尴尬的手一顿,跟做语文阅读题似的,大脑快速分析话里深层含义。


    石上柏是个对自己有清晰认知的人,抓住主动权才能拿到选择权,宁可大半年不拍戏也不宁缺毋滥,以此延伸开,这类人很直白,喜欢就去争取,不合适就断,主动而不卑微,聚散由你,感情上同理。


    还没等她解出她想要的答案,身边那人又说:“你觉得这剧本登上大荧幕怎么样?”


    “你要出演吗?”辛夷立即转身问他。


    石上柏闻言眉峰轻抬,她好像还挺期待他演的。


    余穆丞一开始确实是奔着让他出演男主角来,但他看了剧本,这种职业性强的角色,他没万全准备断然不会轻易接,就作为出品方出资买断剧本版权。


    “我打算买下这个ip。”石上柏反问,“你很希望我出演吗?”


    “你可是石上柏!”辛夷认真秒回。


    夜风横贯车窗而入,像裹了糖衣炮弹般送来简简单单的五个字,石上柏舌尖顶起上颚,握住方向盘的力度加重几分,生怕不再握紧他人会随着这股风飘走。


    这小嘴真甜。


    “换我问你了。”


    前方红灯,石上柏手腕搭在车窗上,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嘴上停留片刻,“辛夷,你没谈过恋爱吧。”


    车厢内陡然静了几秒。


    回看过去,男人懒洋洋地支着手臂,顶着嚣张得意至极的眉眼,没个正形,辛夷心头烦燥得很,视线最后落在他快翘上头顶的唇,真想把他嘴给堵上。


    每回以为他正常了,总会出其不意的来句欠收拾的话。


    石上柏见人装聋作哑,一副甚是古怪的表情瞪他,一下子明了,她又又曲解了他的意思,便生了玩心故意激她:“玩不起啊?”


    明知是激将法,小宇宙燃烧正旺的辛夷如愿掉入圈套,要玩是吧,奉陪到底,互相伤害啊。


    她面不改色地用他的话回应:“你玩得起,拍了几年戏,猪价都涨了,连个正儿八经的吻戏都没接到的人,还有脸嘲笑我?”


    适得其反的是,石上柏笑意愈发的放肆,露出齿的那种,他大方承认,颇有些引以为傲:“嗯,我洁身自好着呢!”


    辛夷败下来阵来,怀疑人生同时通过鼻子快速吸气,怎么会有人没皮没脸到铜墙铁壁刀枪不入的程度。


    这般有恃无恐,还是刚认识那会有趣可爱点,真想回到第一次见面那会,怼着那张臭脸骂“装什么装”。


    红灯转绿那一秒。


    “下一个,为什么写的合约上没有要求我为你做什么?送锦旗还是发个推广博?”


    辛夷没料到他会主动问起这一茬,当时也不知道搭错哪根筋,就答应了他荒谬的交换条件。


    可能是小天赐母子俩通过石上柏在网上引起的舆论危机得知并找到她们,是个互联网看到中医契机;可能刚得知老辛卖了房,她迫切渴望机会,病急乱投医;也可能是看他被黑得挺惨。


    可过后清醒,倘若在这件事发生之前,石上柏提出替她宣扬,她定欣然接受,但现在她是石上柏名义上的女朋友,她突然不是很想利用这层关系来消费他。


    “我认真考虑过,只要坐在石上柏女朋友这个位置,自身流量就不会少,这就够了。”辛夷言辞闪烁。


    石上柏哪好糊弄,她许个愿都不忘带上中医,加上辛仁宗卖上房背水一战,他就是摸准这一点,才提出交换要求。


    路灯的光线明晃晃一闪而过,连带着余光里的辛夷时隐时现。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一如既往保持缄默,辛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连点两下脑袋。


    他眸色深了几度,脚踩刹车,将车停在马路边。


    两人认识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心软但不耽误她嘴硬,你靠近一步,她不进也不退,反倒给你一通蹩脚地乱兜圈子。


    所以他从不逼她,循序渐进一步步来,就是时间问题,反正他有的是…


    石上柏侧过脸,面向辛夷,循循善诱。


    “辛夷,我打个比方,你半只脚已经踏上舞台,没有退路可言,是扭扭捏捏不愿说台词演一辈子哑剧,还是心甘情愿做个镶边的路人甲路人乙?”


    “就算你说得没错,流量是会有,但你忽略了一个问题,曝光,倘若像你想得那样简单,我光是有出道这些年的经历,就不用出来露脸拍戏了吗?”


    他叹了声气。


    “简而言之,你现在就是占着鸡窝不好好下蛋,这样的想法行为非常不可取,所以不要有负担,大胆亮出看家本领当把主角,享受舞台。”


    “你想表达什么?”她斜睨他。


    “有一档适合你的综艺,要不要和我一起上?”


    辛夷不再表态,垂着眸,一侧头发滑落遮住半张脸,叫人看不到也猜不出她情绪。


    石上柏知道她听进去了,重新启动车子,升上车窗玻璃,匀速驶进市区。


    沉思间,辛夷再抬眼就是熟悉的城南老街口,她陡然意识到一个一直被她忽略的问题,这货轻车熟路的根本没开过导航,好像讲座载着老辛那次,也没开。


    不过还没等她问出这疑虑,两人又因件小事各执一词。


    石上柏小题大做执意送她到家,辛夷不同意。


    拌嘴拌了多久,车子就停在路段中央多久,结果就是石上柏拗不过她,欲妥协打开车门放她下车时,副驾驶外传来一串敲窗声音。


    辛夷应声摇下车窗,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不好意思,麻烦您移一下车,影响后面…”


    “师兄,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辛夷看清其人有些惊讶。


    陈己因为个棘手病人才拖到这会,正打算回家发现一辆黑车堵在他车前,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这才上前理论。


    一看居然是熟人,唇角还未完全上扬至极限弧度,另一道隐在辛夷背后藏在黑暗中的神秘身影在他的注目之中缓缓亮相。


    先是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不显山露水,再是正脸,面无波澜却自涌暗香。


    即使车内光线暗淡,他还是眼尖地认出此人。


    石上柏定睛,明目张胆观察起这传说中的青梅竹马,视线所能及的地方都打量了遍。


    心里狠狠吐槽:文质彬彬的闷葫芦,辛夷应该不喜欢这款吧!


    恼人的是,一人车内一人车外不顾他死活地叙起旧,聊的还是他听不懂插不进话的疑难杂症。


    他当机立断:“师兄是吧,不好意思挡了你的车,我这就把车开走。”


    十分善解人意,辛夷挑不出一点毛病,就是这人不经夸。


    话音刚落下,耐心有限地火速放下手刹,油门一踩,风驰电掣开了出去,也没给两人留个说话机会。


    辛夷还是头次见他这么雷厉风行,原本从陈己脸上消失的笑容这会转移到他脸上。


    原本想说“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你刚才就可以把我放下…”的话,也憋回喉咙,烂在肚子里。


    最终硬是拉着她晃悠了两圈才回到老街,下了车,辛夷走了没几步,蓦然回首。


    月光下,四目隔窗相望,石上柏面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笑意。


    “最后一个问题,我不在身边你有好好吃药吗?”


    石上柏还在斟酌怎么回答时,她先回复了他上一个话题,“你说的综艺,我考虑一下。”


    第23章 木蓝


    春雨过境, 湿了青砖,艳了红瓦,后院枝头一夜之间又喜添新芽, 树上的几只珠颈斑鸠跟对山歌似的,叽叽咕咕叫唤不停。


    辛夷一打开门就迎来了第一个病员。


    “张爷爷,您又找来棋友啊?”


    “你这丫头, 哪壶不开提哪壶。”张大爷被戳到痛处, 捂着膝盖咿咿呀呀地喊疼, “可不敢再下了, 这次来看看腿脚。”


    走起路来还真是一瘸一拐。


    辛夷见状立即搀扶入座,辛仁宗也闻声赶来,撂起张大爷裤腿, 按压膝关节鼓起来那块:“积液和上次比起来明显得要多得多。”


    张大爷一声不吭, 一脸心虚,谁叫他拖到这会才来看。


    辛任宗也不废话,差使辛夷韧拿来针灸包,捻着细长银针粗的那头, 对着韧带两侧凹陷处膝眼穴,鹤顶穴施针。


    陈己过来时, 辛夷在做张大爷的收尾工作, 他时不时探向辛夷, 眼底晦暗不明。


    距离那晚石上柏送她回来已经过去好几天, 这几天他整个人被躁动和不甘驾驭, 他和辛夷打小认识, 一起学医, 一起生活。可自从和那个石上柏牵扯上关系以来, 她慢慢有了秘密, 有了不方便和他倾诉的心事。他有过怀疑,矢口否认为何突然改口,他有过纠结,毕竟她的正牌男友另有他人。


    深吸口气,陈己决定随心而去,好好找辛夷谈一下。


    还没等他付出行动,结伴而来的两名女生打断了他的计划,陈己只好搁置,先招呼她们。


    女生们环顾一圈好似在寻找什么,终于在一处落下,点名道姓地指着辛夷:“我们能找那个女中医看吗?”


    辛夷也没多想,可能是出于同性间要方便些,一结束张大爷这边就立马赶往另一诊间。


    自打就座起,两人视线就没从辛夷身上移开过,不太像来看病倒像是来看她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久到辛夷认为自己脸上有东西,胡乱地上手抹了几下。


    为首短发女生似乎是察觉到自己忘乎所以的不太礼貌举动,摸摸后脖颈报之以歉意笑容,主动交代情:“就是经期推迟了一个多月。”


    想起每次去医院,医生必问的上一次同房时间以及是否测过怀孕。她极力摇手否认:“我也没有怀孕。”


    辛夷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言语安抚:“除了妊娠,像气血不足,营养不良引起的血虚,还有熬夜,情绪波动大造成的肝郁气滞,都是经期可能延迟的因素。”


    言毕,示意她将手搭在脉枕上。


    间隙,陪同的那名女生拿着胳膊肘怼了怼短发女生,暗递眼色。


    短发女生接收到讯号,踌躇片刻,豁出去了:“姐姐,能问个题外话吗?”


    待辛夷同意后,她按耐住雀跃:“那个…我们就是纯好奇,石上柏他真的会乖乖喝中药吗?”


    辛夷表情肉眼的空白了一瞬,这是遇到他粉丝了?


    再一次从陌生人口中问及她关于石上柏的事,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攥着笔的手指不由收紧,由于握得用力,指关节微微泛白。


    “我们真没有恶意…可以发誓。”兴许是见到辛夷防备样子,她们再三保证。


    辛夷凝视对方,确实没带丁点敌意,清澈得像个求知欲旺盛的学生。想着没有触及隐私,实话实说。


    “会喝,但…不乖。”


    粉丝们都清楚自家偶像嗜甜成性的德行,她这一说,自行脑补出画面,明明喝不惯中药,想方设法地严防死守,但禁不起一哄乖乖配合。


    涉及两人的话题如打开话匣子般,争先恐后的一人一嘴。


    “姐姐,你们真要合体上恋综吗?”


    “姐姐,能合影吗?”


    “……”


    合影完,看完病,粉丝们满载而归。


    辛夷却因为她们临走前一句鼓舞“你和石上柏超配的”搅得心绪不宁。


    她蒙上脸,缓了一会,捕捉到遗漏细节 —— 恋综。


    幸福修炼手册第二季首发阵容官宣,石上柏首当其冲,上榜不到10分钟,话题阅读双双破亿。


    讨论的方向不是石上柏综艺首秀而是和谁上综艺,众所周知,幸福修炼手册是一档两性学习成长类节目,想当初石上柏官宣恋情闹得沸沸扬扬,上了节目还不得掀开锅。


    综艺还未正式录制,光是嘉宾阵容就吊足了网友们的胃口,期待值直接拉满。


    网友1:【给节目组一个机会,今天官宣,明天录制,后天就给我播。】


    网友2:【真想看看那个辛夷到底何方神圣,能把石上柏收了。】


    二楼办公室,热搜上的男人饶有兴致地举着喷壶正在给发财树浇水。


    谢尧目睹这春风得意一幕,上一次试镜通过和电影票房大卖都没这么开心,没忍住打趣他:“合体上个综艺这么开心?”


    “……”


    又没忍住呛他:“这一录制,你可得分身乏术。”


    “……”


    又又没忍住拆台:“真人秀可是照妖镜,好多明星可栽在这上面。”


    仍旧无动于衷。


    谢尧自讨没趣,评价句“你让我感到陌生”后,退回沙发,郁闷到狂刷手机,首页弹出下一组嘉宾名单,粗略浏览,他拧眉连啧好几声表达不满。


    “这个苏可莉怎么阴魂不散的,你前脚公布恋情,她后脚约会被拍,也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得知你要上节目,携富二代男友也要插一脚,我可不相信这是碰巧。”


    “上次她整那一死出,我还心有余悸呢,那种声明业内人一看就是助理顶锅,这回搞这小动作,到底是对你念念不忘还是膈应你呢。”


    石上柏依旧自顾自地摆弄树叶,两耳不闻窗外事。


    另一头的谢尧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跳了起来:“被我说中了吧,就说她没安什么好心,官宣不到几分钟,艳压的通稿满天飞。”


    “你评评这条新鲜出炉的黑热搜。”


    学着那副酸掉牙的口气:“光论长相,苏可莉就好比重庆火锅火辣上瘾,相比之下,那个辛夷就像龙井沏茶,散发茶香四溢。”


    “回帖也是一水的,面相清汤寡水的一眼的绿茶…”


    谢尧越说越气愤,“妥妥地引战,踩一捧一啊!”


    发财树不宜多浇水,这会叶面表面浸湿得直滴水,石上柏适可而止收手,整个过程眼皮都没抬起过。


    没等石上柏下命令,谢尧自觉推开门:“不行我要买几个热搜压一下。”


    屋内一下子少了谢尧聒噪的自说自话,顿时静得只有楼外施工,各种工程机械发出的隆隆声。


    石上柏摸出手机,打开软件,点进相关热搜话题,上下滑动,不假思索输入打字,发布。


    【鄙人就爱喝茶,止辣、解腻、除味…】


    等谢尧压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没过几秒,心有灵犀的,辛夷的电话闻讯杀了进来。


    摁下免提,辛夷兴师问罪的声音从里头倾泻而来:“石上柏,你不是说上的是旅综吗?为什么是恋综?”


    石上柏抽出纸巾,边擦拭树叶上多余水渍,边镇定自若地对着桌面手机屏幕喃喃道:“应该是披着旅综的恋综吧。”


    对面一直没说话,石上柏眼睛掠过显示还在通话中的手机:“你看到网上发的了?”


    勾着淡笑的男音贴着耳朵灌入,辛夷丝毫不想搭理这偷换概念的男人,什么披着旅综的恋综,他就是披着羊皮的狼。


    当时就不应该贸然答应他的,随后没好气地回:“你的粉丝来医馆说的。”


    话音刚落,石上柏拣起手机,视线焦距在屏幕上,收敛了笑意的声线倏忽多了几分冷厉。


    “她们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吗?”


    感受到他语气的转换,辛夷连忙解释:“这个没有,她们人挺好的。”


    又意识到自己盛气凌人的诘问架势渐渐瓦解,重新起势:“你别转移话题。”


    “你这可冤枉我了,节目创办初心是通过每一段旅程发人深省,嘉宾可不止情侣还有老夫老妻,咱不能太肤浅,可不光光是表面那样的谈情说爱,重点是学习运营爱情和婚姻,以后我们也能用得着。”


    “你还真是有先见之明啊!”


    辛夷嘴角微微抽搐,默默在心里吐槽,那她是不是还得谢谢他?


    石上柏不是没听懂她的话外之音,关掉免提,走至窗边。


    一栋栋高楼平地崛起,楼层高度是一天比一天高,势如破竹,没日没夜地高空作业赶进度,誓要打造专属这片天的商业帝国。


    “过几天话剧巡演我得离开一阵子,综艺先导片也会在江城录制,上节目的具体事宜谢尧也会提前告诉你。在这之前,我不太放心你一个人在老街。”


    “回江湾壹号住吧。”


    石上柏飞往外地话剧巡演那天辛夷正式搬回江湾壹号,闲暇之际,便联系谢尧聊聊综艺的事。


    谢尧人在公司,两人就直接约在公司会面。路过的员工一口一口老板娘好。


    如果只是言语上亲切就算了,偷笑是几个意思?


    “为什么大家要这么盯着我笑?”辛夷不解地问起一旁的谢尧。


    谢尧笑笑不言,石上柏霸气护妻怼黑粉的事,谁人不知啊。


    翻出手机里石上柏发的那条言论,直接递给她。


    辛夷茫然接过后一语不发。


    谢尧就静静地注视起她完全不输女明星的容貌,未施粉黛,仿佛从清水中自然生长的芙蓉,无需过多的雕琢修饰。浑然天成的干净淡雅气质也难怪石上柏动了凡心,和那个浓妆艳抹,十分刻意的苏可莉比,绰绰有余。


    凭借网上几张模糊照片,就对辛夷的长相评头论足,还质疑石上柏的品味。人家真要打扮起来,亮瞎他们的铝钛金狗眼。


    遥想当初,他第一次见到辛夷就动了签她的念头,虽然没成功。物是人非,想签约的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他老板娘。


    谢尧若有所思:“小辛大夫,有想法换种风格吗?”


    辛夷此刻的注意力都在那条石上柏为她发的文案上,前因后果恍然历历在目。


    第24章 藿香


    凌晨两点, 一向深度睡眠的辛夷因为口干舌燥,导致一整晚半梦半睡,终于不堪重负, 磨磨蹭蹭爬下床,打着哈欠三步一晃地摸至厨房。


    打开冰箱,身体自发地找到瓶水, 扭开瓶盖, 咕噜咕噜地猛灌一大口, 冰凉的矿泉水流过五脏六腑之霎那, 才重新活了回来。


    欲喝第二口时被一道本不该出现在深夜的窸窸窣窣声音吸引。辛夷循声侧眸,洗手间里果然明光烁亮。艰难睁全眼睛,擦了一遍又一遍, 十分确定开着灯。


    见了鬼了, 这大半夜有人在用洗手间?


    她突然一个激灵,石上柏和她的房间都有卫生间,更何况石上柏明天才回来。


    轻手轻脚靠近那点光亮,水流哗哗声越发清晰, 就在离门把手不到10cm距离,那道门先她一步被人拉开。


    她脚步一顿, 跟里头那人视线对上, 两人皆有错愕, 定定地看着彼此。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石上柏显然刚冲完澡, 门打开的那瞬间正拿着块毛巾搓头, 几根湿发搭在立体眉骨上, 上身裸着, 只穿了条家居长裤。


    见到来人是辛夷后, 他一把将那白毛巾甩在肩头。


    他不做这个动作还好, 辛夷不由自主地追随那条毛巾往下顾。餐厅区域没有开灯,光源全依靠他背后的洗漱间,即使背着光,在这距离,只要是不瞎的人,都能看到那一条条沟沟壑壑的肌肉线条,宛如一刀一凿雕刻出来。


    辛夷扪心自问不是个注重身材外表的人,遵循的也是健康的体魄才最重要理念。至少是目前,她发觉这个想法过于唐突了,在绝对优势面前,不值一提。


    就好似满分100分的卷面,及格线60分和满分100分,前者单拎出来也算勉勉强强,得过且过,但一比对,远不如后者来得漂亮震撼。


    她视线上移至石上柏静不露机的脸上。


    出人意料的,包括她自己在内,来了一句。


    “你不冷吗?”


    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行为让场面一度非常尴尬。倍感出糗的辛夷攥着睡衣下摆,不敢直视他此刻表情。他生得又高,辛夷没偷瞄到,只感觉他好像笑了一下。


    石上柏到很善解人意,略过上一个话题,反过来问她:“你要进来吗?”


    辛夷可太想掉头回房间,可她要怎么解释方才奇怪的行为,只好硬着头皮直点头。


    石上柏识趣地朝左边谦让,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辛夷也跟着同方向挪步,反应过来,迅速往反方向避让,他也十分贴心的,几乎同时退向了同一边。


    几个回合下来,两人懒得再动,干脆滞在原地等对方先走。


    足足僵持了十几秒,谁都没走,辛夷想死的心都有了,紧盯脚下地板上的缝隙,恨不能钻进去。


    不该说的胡话乱说,不该默契的时候出奇默契。


    她不断呼吸调整心态,呼吸间却是石上柏身上好闻气息,分不清是沐浴露还是其他味道,初闻淡淡广藿香,细细一嗅是雨后松林,药香和木香纠缠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冷冽却温暖,很矛盾,但在石上柏身上又很正常。


    辛夷脑子里是这样形容这股气味的。


    一场酣畅淋漓的雨后,人赖在被窝里,整个躯体被百年中药木柜味所笼罩,窗外清新空气夹杂泥土芬芳,雨水包裹着松针、枝干。踏实安心感贯穿其中,心旷神怡得让人想睡个回笼觉。


    再看石上柏,事情走向正中他下怀,这副嘴硬且害羞的模样招人稀罕得不得了。


    健身房流的汗值了。


    只不过他有点担心辛夷的颈椎。


    “地上也有身材很好的帅哥看吗?”


    “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刚才是谁关心我冷不冷的?”


    “我那不是关心。”


    不打自招,埋得更深了。


    开心之余,石上柏有些纳闷,这嘴硬到底算不算病?


    他深思几秒,不能算,顶多算毛病。


    双臂环胸,俯下身子停在她耳边,似真诚又似调侃开腔:“辛夷,你说那么违心的话晚上睡得着觉吗?”


    “你管我。”


    她的装腔作势在石上柏眼里化作娇嗔,他又贴近了几分。


    一股专属他的气息将辛夷围困,都不用本人出手,她无处可遁到全身汗毛直立。害怕再待下去只会一发不可收拾,强撑最后一丝理智推开他,再一鼓作气,丢盔弃甲似的逃回房间。


    后半夜,果真应了石上柏的乌鸦嘴,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辛夷怎么都没能再入睡。第二天起来看着镜子里的黑眼圈,破天荒地涂上了粉底遮瑕。


    电影《圣手笑儒》正式进入筹备阶段,余穆丞特意单独约了石上柏表示感谢。


    “向琪已经根据你的要求把剧本改回到初版,她让我替她好好感谢你,保留她的创作初心。”


    石上柏搅着杯里黑咖啡,语气懒怠:“她假如真要感谢我,就少在辛夷跟前说我坏话。”


    提到辛夷,余穆丞思绪飞回几个月前,石上柏因他一句中医题材剧本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先前调研石上柏的时候,就发现他在社交平台发过中医药膳,内娱男艺人里属他契合度最高,无论是人气还是先天条件。


    他甚至天真以为是他运气好,误打误撞,最后闹出恋情那档事才得知,原来是为了博红颜开心。


    “她们现在就在隔壁商场一起逛街呢。”余穆丞扯唇,道出实情。


    石上柏暗忖:难怪今天的眼皮一直在跳。呷上一口咖啡,神色自若,中药喝多了都有了免疫。


    余穆丞劝说:“你真的不考虑出演李笑儒吗?”


    石上柏抬臂瞅了眼时间,闭口不谈。


    余穆丞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我非常感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新人一个机会。当然,我还是由衷地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这个角色。”


    “你该谢的人不是我。”话说到这份上,石上柏含蓄地提醒他,“怎么说我现在也算名商人,利益交换罢了!”


    余穆丞对他说的利益交换,理所当然地理解为他提供资金支持,自己全力以赴地拍出好作品作以回报。想再次表明决心时,石上柏已经站起身:“不说了,该去接女朋友了。”


    辛夷和向琪分开后,难行至一处斑马线准备到对面打车,90秒的红灯。趁着空隙回复向琪不厌其烦的道歉消息。逛街时求原谅不够,分开了还要重复,不就是骂了几句石上柏吗,他该。


    抬眸,原本是想看红灯还有几秒结束,目光不知怎的自动对焦对面同样在等绿灯的人堆里,一个很像石上柏的男人。


    不怪辛夷,那人站姿随意鹤立鸡群,一眼吸引眼球,就像受到上天眷顾,单独打了光般,路人是高清,那他就是蓝光。


    可是这人怎么会在众目睽睽下公然压马路,她直呼一定是幻觉,可那男人分明对着她一个劲笑。黄昏从他的背后斜照过来,衬得他这笑容过分亮眼。


    什么像,就是他。


    绿灯骤然亮起,她也忘记了过马路,石上柏踩着斑马线上的黑白键缓步向她走来,一步一步好似踩在她心头,弹奏出美妙旋律,与心脏齐鸣。


    没出息的,辛夷心跳难自控地律动起来。


    绿灯又变成红色,一批批人影从她身边划过,唯独石上柏停在她面前。


    “你怎么老是一声不响得搞突然袭击?”辛夷勉强镇定心绪,先声夺人,“现在是,昨晚也是。”


    面对穿衣版石上柏,嘴皮子都溜了。


    石上柏没动,就嬉皮笑脸地凝视她。


    原计划他确实是话剧结束后第二天飞机,意外的是回酒店路上被人堵在停车场。原以为又是私生,一看是早就被剧组开除的宋一越,张开双臂用身体挡在车头。


    大东正打算解开安全带下车处理被石上柏喊停,他命令:“直接开过去。”


    大东也不怵,犹如接收到程序指令的机器人,面无表情地一脚油门踩死。


    宋一越纯属故意找石上柏不痛快,没成想他真敢撞上来,一个避险转身,吓得瘫倒狼狈在地。


    躲过一劫,宋一越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大口大口抽气,车胎在水泥地面摩擦声不绝于耳,他睁眼,后座车窗降落那一瞬,疯狗附体般逮住人乱咬,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对着石上柏就是破口大骂。


    “石上柏,你个卑鄙无耻小人,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话一出,停车场如陷入无底深渊,石上柏眸色一沉,眼中的狠厉几乎化作实质,向他刺来。


    宋一越莫名有种他真敢撞死他的错觉。他吞咽口唾沫,破罐破摔:“为个女人赶尽杀绝,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站在你那里?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被整个话剧圈封杀了。”


    石上柏敛去锋芒,在他伤口上撒盐:“恐怕不止是话剧圈吧。”


    “开除封杀并不是我授意的,拜托你用脑子想想,实在没有,去借借,我和风华签了一年的合约,你中伤诋毁我的同时也对话剧造成不可泯灭影响。”


    “你说他们为什么还要留你?不和我站在同一个战壕里。”


    话毕,石上柏发出一声冷笑,仿佛在嘲笑对方的愚蠢,随后车窗被无情关上,独留汽车尾气,和破烂不堪的宋一越。


    被他这么一折腾,石上柏愈发惦记家里头那位,舞台妆发没卸,提前在凌晨赶回江城。到了家,卧室里不出热水才用外面那间。


    石上柏先是注意到她今天化了妆,再是她手里提着的袋子,答非所问:“逛街就买了这么点,怎么不多买一些。”


    辛夷不太想让他看见里头的东西,手臂一缩,将袋子移到身后:“不是给我买的,谢尧说,上节目要备礼物。”


    石上柏眉眼微动,眼神不自觉飘向她另一只空着的手,临时起意。


    稍微越点界,也未尝不可。


    打定主意的石上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牵住了那只手,又预判到她的预判,在辛夷问罪前指着她十点钟方向:“那有记者在偷拍,你不想第二天报道出石上柏感情破灭的新闻吧。”


    辛夷顺着方向瞟去,除了来来往往的人头什么都没有:“我怎么没看到。”


    “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一个演员敏锐的镜头感。”石上柏从容答对。


    “扯吧你。”话是这么说,却没再挣脱任由他握着。


    又不满足于此,石上柏细长手指插进辛夷指缝,改为十指相扣,用力套牢,拉着她离开路口。


    手腕脉搏无意间碰撞,好似两颗火石轻轻磨蹭擦出火花,石上柏微妙地弯了弯唇角。


    火烧云降临,燎至半空千里,绚丽迷乱。


    辛夷自顾不暇,连人带心和他一起挤进人潮,不知是他动作原因,还是走得急缘故,胸腔那块跳得更凶了。


    他们步伐一致,于人声鼎沸中穿梭人海,披着赤红霞光逆水行舟,无世间纷扰乱耳,唯爱意震耳欲聋。


    第25章 浮萍


    千呼万唤中, 幸福修炼手册在今天迎来先导片录制,这期采取室内拍摄,全组准备就绪, 导演却故意挑事,故意安排话题主角石上柏和辛夷一个开头一个结尾上场。


    每来一组,石上柏都要起身进行个双方亲切友好握手, 待苏可莉这对上场, 石上柏仅存的耐心消磨殆尽, 望眼欲穿, 隔着一排摄像机直觑导演组。


    把那么大一人藏哪去了?


    苏可莉挽着沈纵一一问好,轮到石上柏,沈纵主动朝他伸出手, 石上柏没什么闲情逸致, 白了他一眼,没握,回拍一下以示走了个过场。


    对标别组嘉宾虽说不上热情但勉强算得上礼貌,怎么到了沈纵这, 竟傲慢无礼起来。


    沈纵悻悻收回手,没计较, 挨着他一屁股坐下。


    正是这番举动使苏可莉心存幻想, 她断定石上柏对沈纵无理冷漠态度是变相的在乎她。


    这边, 石上柏不动声色地挪开与沈纵间距, 霸占沙发边缘位置, 眼观鼻鼻观心, 与另一角热闹氛围隔开一条河距离。与此同时, 一抹窈窕倩影缓缓踱入录制区, 大伙纷纷翘首张望。


    石上柏还是保持一贯疏冷, 然而极黑的瞳仁里,因为那人出现,忽而有什么光亮起来。


    辛夷一袭红色收腰吊带长裙,一侧的乌发随意别到耳后,腰肢细得一掌就能禁锢,你说她用心打扮了,人眼线都没画,唯一的变化就是换了款饱和度高的唇色。石上柏一直觉得她越素越好看,今天的她完全颠覆了这个认知,很难驾驭的红色在她身上艳而不俗,衬得她像颗饱满爆汁,娇艳欲滴的樱桃。


    唯一不足的,领口是不是有点太低了,露出一大片胜雪肌肤,白得吸睛晃眼。他下意识瞥向混迹在导演组里的谢尧,果然,那人在对上他投射过来的探究眼神,立即砌起个邀功请赏嘴脸,显而易见地写着“我的杰作”“求夸奖”。


    就石上柏边上有空位,辛夷顺其又理所当然在他身旁落座,整个过程,石上柏目光一路追随,唯恐一个不小心她就会化蝶飞走一样。


    辛夷有所察觉,回望,他也不躲,就笑,就光明正大地注视她。在对上那对瑞风眼时辛夷明显愣了一下,那双眼睛像极了缀满星光点点的银河,因为有了某人存在而泛滥成灾。


    该怎么解读这个眼神,如果不是真情流露,那就是他入戏太深。


    似乎是承受不住这般热烈长久的注目,她双手覆上他双颊轻轻掰回他正脸。石上柏不依,掰过去他就转回来,两人一来一回,你来我往。


    作为主持出身的李泳静看着小两口互动,本能揽过话题:“听说你是中医?”


    “是中医。”辛夷循声应答,谦虚拿出一中药标本,“这是我备的见面礼,亲手挑选88味中草药材diy成的中药标本。”


    石上柏后知后觉,那标本里,不乏一些人参、灵芝等名贵药材,每种药材旁都会有她手写的药名介绍。心底不由一软,原来这几天她偷偷摸摸地在捣鼓这个。


    李泳静手握标本比在鼻尖,双眼一亮:“嗯,隐隐约约还能闻到些中药味。”


    李斌也竖起大拇指夸赞这文化瑰宝。


    “我好喜欢啊,能送给我吗?”苏可莉见不得他人围着辛夷转,抢过话茬。


    她这话一出,谁都不好与她再争,那份标本自然而然落在她手里。


    苏可莉指腹慢慢划过轻而易举得手战利品,挺起胸脯直视辛夷,面上一派情深意切,语气却带着几分耐人寻味。


    “我一定会好好地…珍惜你的东西。”


    别有深意咬重后几个字。


    火药味一触即发,沈纵夹在两个女人中间,俨然看客身份,即使是苏可莉的独角戏,他也看得津津有味。他后仰去瞅石上柏作何感想,那家伙到好,整个化身望妻石不为所动。


    他偏头去问苏可莉,决定再添把火:“对了,你不是也亲手给大家带了些吃的吗?”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透整个录影棚。大家原本就来自各个领域,互不相识,第一期也算熟悉阶段,怕冷场,见有东西吃,堵上嘴也好,于是,三三两两凑上来要大饱口福。


    苏可莉咬牙瞪向沈纵,嘴角牵强撑起个笑,她什么时候准备了?


    沈纵事不关己,伸了个懒腰,手臂搁在后脑,吊儿郎当地打了个哈欠,反正牛都吹出去了,能奈我何。


    苏可莉团队接到指示立马心领神会呈上个精美盒子,打开,几枚马卡龙和千层蛋糕。马卡龙就几颗不够分,剩下那块蛋糕总不能让大家徒手抓着吃。因此苏可莉嘟起个嘴,表情略显苦恼:“哎呀,不够分了,这没有餐具的,谁去拿一下?”话是对大家说的,眼睛却紧盯辛夷不放,意图明显。


    都这么赤裸裸明示了,辛夷体面人,也不好装视而不见:“我去拿。”


    石上柏撤下二郎腿计划一同前往,不远处的许净卉亦鄙视苏可莉的颐指气使行为,她真要有那诚心,干嘛不自己提前备好。两人都做出预备起身动作。未料,辛夷边上的沈纵抢先张口,匪夷所思提出可以帮忙。


    见状,石上柏也要跟着去。沈纵经过他那,双手放住他肩头,与其说是放,抓更贴切,用力往下摁:“两个人就够了。”石上柏被他推回沙发,沈纵没松手,俯下身,再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音量:“怎么,怕我和她说你的事啊!”


    录制现场就位于一座欧式风格酒店公寓,厨具应有尽有。无镜头在意的角落,辛夷翻出8人份餐具,一抬眼,少了阻碍的苏可莉已经畅通无阻地坐在了本该属于她的座位上。


    倏忽,苏可莉猛然歪脸,短暂的眼神交流后露出个似炫耀又似示威笑容。进而,在她的见证下亲手捏起块马卡龙送到石上柏嘴边,摄像老师切近景,凑上前怼着两人同框可劲拍,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俩是一对。


    沈纵单手撑在台面上,目睹发生一切,饶有兴致地打量一旁,表面平静,实则被她频频扇动睫毛出卖的辛夷。


    “你男朋友这么受欢迎,你应该很辛苦吧?”


    辛夷睨他一眼,反唇相讥:“你女朋友这么喜欢倒贴,你脑袋挺亮。”


    沈纵拧眉“啧”了声,觉得没法交流,石上柏不待见他就算了,他女朋友也借题发挥呛他。


    还真是什么样的锅配什么样的盖。


    摄像机扎堆处,石上柏无差别对待,头一撇,错开苏可莉手里送来那块。碍于镜头在前又不好直接拒绝,拣起桌上一块,不情不愿咬一口,齁得他直皱眉辣评:“像店里卖的。”


    乍一听,没吃上的李导夫妇误以为是在肯定甜品味道,直夸苏可莉心灵手巧。


    苏可莉笑得合不拢嘴:“大家喜欢就好,我也是个初学者,都是自己瞎琢磨做的。”


    许净卉实在忍受不了她这幅矫揉造作模样,背过身情不自禁翻了个白眼。蒋羿看着自家口直心快的可爱媳妇,没怪斥而是宠溺地覆上她脑袋搂进怀里,躲开镜头。


    石上柏眯眸轻蔑,并不打算配合她演戏,冷言打断:“你家手工甜品放工业糖精?”


    苏可莉茫然,花了几秒来消化这句话,这甜品是她让助理随便买的,要不是沈纵提醒,她差点都记不起来。转过弯,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想辩驳,找不出任何借口。要不是沈纵他们回来,局面还因她僵着。


    接下来的闲聊,不知谁先提及‘抉择步入婚姻的因素’,再上升‘人生做过的最重要决定’话题,命嘉宾们展开论述。


    苏可莉自被揭穿后安份不少:“做过最重要的决定应该是出演电影《开普勒》女主角,因为是我第一次入围最佳女主角。”


    李泳静收到导演暗示,把问题抛给石上柏:“那咱们电影的另一男主角呢?”


    仍是没有温度没有起伏的语调:“听了经纪人的话去看失眠。”


    这个答案一落地,众人皆为之愕然。对比其他人的获奖,突破自我,石上柏这足不挂齿的小事显得格外敷衍。倒是辛夷,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却见他也不避讳盯着自己。


    入了夜,本来回暖的温度直线下降。此刻郊外度假酒店。


    门外,有人按响了门铃,苏可莉又是补妆又是喷香水,最后干脆脱掉浴袍,身上只留件贴身的吊带睡裙。拖鞋都没来得换,生怕外头那位等急,赤足跑去开门。


    男人双手插兜,背部抵在墙面定睛脚下毛毯。头顶的感应灯随着呼吸深浅熄灭又被唤起,光影浮动在他脸上,苏可莉有种不真实感,录制结束她在房间休息收到了他的短信,她没记错的话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约她。


    她娇音萦萦喊他:“阿柏。”


    石上柏眼底一片冷色,不予理睬,就那样站在那,甚至都没有看她。直至余光捕捉她要接近才开了金口:“就在那别动。”


    苏可莉言听计从,当成他在避嫌,不得已收回步子。


    “阿柏,我和沈纵就是玩玩,只要你一句话,我就立即和他结束。还有你的公司,我也可以自带资源,跳槽过来帮你,不管你是要拍电影还是电视剧,我都可以无条件助你一臂之力。”


    “我们才是一路人,只有我可以帮你,不是吗?”


    夜深人静,一个身着性感火辣女人和她毫无保留的袒露心迹,是个男人都会为之动容。可石上柏听完这些深情告白,眼皮没掀起一丝一毫。


    “说完了吗?”


    他瞟了她一眼,连个正眼都不屑施舍,眼里也是不加掩饰的嫌恶之色,“说完了就赶紧把那标本还回来。”


    苏可莉身体微微颤抖,冷意从脚底自下而上迅速浸透全身:“什么?”


    “既然你不喜欢,就物归原主,那是辛夷熬了几个晚上赶制的。”眼睫终于在提到辛夷这个名字时动了动,石上柏一点点抬头,再一点点剜过去,轻微动作足以将人彻头彻尾看穿。


    这话几乎把苏可莉自尊心踩得稀碎,她放下身段就差跟他掉眼泪,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绝情绝意。


    节目组给艺人订的房间都在同一层,辛夷散心回来刚出电梯,一眼发现了石上柏远去背影,还有穿着凉快倚在房间门口,目送他的苏可莉。


    几乎同时苏可莉也发觉了她的存在,用上平生最佳演技,以川剧变脸速度换了副小鸟依人般娇羞面孔。灯光加持,将她整个人照得风情万种我见犹怜。她朝辛夷妩媚一笑,芊芊玉手勾起滑落肩带,以一位胜利者姿态关门回屋。


    一时间,走廊过道只剩下辛夷一人。她犹如半截木头戳在原地,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只感觉自己在不断失重,呼吸格外费劲。就连感应灯都无法感应不到她的存在,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她想起下午那块失去味道的蛋糕,索然无味,一种她从所未有过的难言情绪盘旋在胸口,无处释放。碰撞,挣扎,撕咬都无法逃脱,它走投无路,跌跌撞撞地沿着每一根神经流窜,放大。


    第26章 卷柏


    石上柏一直不上综艺的原因有二。其一, 他向来非常抗拒分享除工作外的个人私密情感,和拍戏不一样,在剧组面对乌泱泱一片的工作人员和拍摄机器, 他是剧中角色,从不是石上柏,到了真人秀, 没了外加的那套皮肤, 他只能是石上柏。


    其二, 综艺很无聊, 就像现在,逛了半天江城的名胜古迹,玩了场降智游戏和回答了一堆没有营养的问题。


    重要的是, 今天辛夷肉眼可见得不开心, 据他观察记录,一早录制起,他们对话就没有超过三句。


    节目组攒了场网球赛,要求嘉宾回酒店换装准备下午的友谊切磋。


    其他人陆陆续续进了各自房间, 石上柏逮住时机,反手一个趁其不备将人拉进自己房内。


    事发突然, 辛夷防不胜防, 愣了一秒, 回过神来石上柏已经关好门锁。


    确保没人打扰后, 石上柏心满意足背过身, 才发现她一动不动站在他背后, 也不进去坐, 就面无表情地扎在那。


    想起节目组的那些骚操作, 他放下身段, 像哄小朋友一样哄她:“你要是觉得不自在,我们就退出节目录制。”


    小朋友还是闷闷不乐,摇头。


    “那你想怎么做,我都依你。”石上柏冲她笑,话里行间的迁就纵容加上那副好皮囊,极为迷人。


    “此话当真?”辛夷问。


    他轻点下头:“当真。”


    “等节目录完,我们就对外宣布分手,结束这合作关系。”


    话音落犹如晴天霹雳,听见她用如此简单的语气把这件事随随便便讲出口,石上柏一点点收回笑容:“为什么?”


    辛夷眨眨眼选择缄口。


    “你说话啊?”


    “我犯了合约哪一条?你要终止?”石上柏不由抬高音量,“第一条?对你动手动脚了?还是第二条我让除我们以外的第三个人知道了?


    “第三条…”


    她口气平静,他就越发崩溃。


    “那人是谁?”他极力整理自己的情绪,可牙关还是止不住地发颤,“你那个…师兄?”


    “是。”


    石上柏定神细视,认真解读她脸上表情,而她也肆无忌惮地任他观察自己。


    “他有什么好的?”


    问到这,辛夷陡然闭上眼,又很快张开,直视回去:“我就是非他不可。”


    没有片刻犹豫,速度之快,像一把刀插进他心脏又不顾他喊疼拔出来。


    他沉默看她,忽觉他好不容易搭建起的积木几欲坍塌。


    他不说话,辛夷当他默许,越过他就要出门。擦肩那秒,他抓住辛夷手腕不放,指尖微不可查地颤抖,嗓音嘶哑:“给你一次机会,收回刚才的话,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她挣脱开,不费吹灰之力,他素来很有分寸,从不强硬逼迫,这些她都一清二楚。


    男士们出来的时候,女士们早已换好轻便运动装严阵以待,而辛夷和许净卉早已在赛场上角逐。


    石上柏极目远望,综艺有运动品牌赞助,所以嘉宾穿的都是他家品牌套装,辛夷也不例外,短袖Polo衫,裙裤,运动鞋,又高又白。


    阳光下,高马尾和裙摆一甩一甩的,似微风拂过麦田,很青春很靓丽很眼前一亮。


    瞥了眼计分器上的比分和场上双方状态,她这场稳了。


    蒋可从他身边经过,踌躇几秒,停下折回:“有句话说出来可能会很冒昧,你们小情侣之间好像不太对劲。”


    石上柏短暂审视只有点头之交的蒋可。人类的磁场很奇妙,仅凭个眼神交流就能辨别对方是敌是友。


    几秒后,石上柏仰天苦笑,哼,连外人都发现了来提醒他。


    蒋可和他并肩而立,两个大男人目光各自齐齐锁定自己家那位。


    “你家那位看起来大大咧咧,心里有什么应该都会对你言无不尽吧。”石上柏似感叹问他。


    蒋可弯唇:“那你看错了,她主意可大着呢,这无关性格。”


    那头许净卉累得气喘吁吁,球拍一掷,索性喊停比赛认输,辛夷已经放了不少水,可惜她实在太菜。


    蒋可任重而道远地拍拍石上柏结实臂膀:“连宋是我兄弟,他哥们就是我哥们,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你小忠告,别把女孩子想得太复杂。”


    然后歪脖往许净卉那一点,“不说了,得去接祖宗,一起吗?”


    石上柏还在气头上,更何况自己是被撇清关系的那头,自不会屁颠屁颠上赶嘘寒问暖。进场,随便找一处位置坐上,手肘撑着膝盖,背拱起,手里攥着瓶水踌躇不决。


    他气她,为什么提出契约的人永远都不遵守规则,气她明明有事却什么都不肯说,连个提示都不吝施舍。


    同时他也在反思,是不是自己哪做错了?是不是给她带了困扰?还是说他从头到尾都做错了,硬挤进的圈子既多余又添堵。


    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无可救药忍不住偷偷去关注她一举一动。


    比赛结果不告而知,但辛夷一点赢的喜悦感都没有,反而是输掉分数的徐净卉撅着嘴正享受着蒋可的按摩服务,蒋可蹲在她身边一副心疼坏了的神情,这一刻,辛夷觉得她赢了全世界。


    收回视线,辛夷自顾自用毛巾擦拭脖子上的汗渍,谁知来了个不速之客。


    场地那么大,苏可莉独独跑到她跟前,走哪跟哪:“辛夷,敢不敢和我来一场?”


    辛夷不屑一顾,只想好好休息:“你的对手不是我。”


    按照分组,苏可莉应该和李泳静对打。


    偏偏苏可莉就不遂她意,拦在她正前方,发出令人不快的笑声。


    “你确实不配当我的对手,因为你…怕了!”


    辛夷心底积压的怒火因她这句话彻底燃烧起来。匹诺曹一旦撒谎鼻子变长,那她现在就如同失了控的野兽獠牙疯长,活了二十多年,第一人动了想咬人冲动。


    毛巾一扔,奉陪到底。


    两人面对面而立,中间隔着球网,前有拉踩比美后有滋事挑衅,就注定她们不会相安无事握手言和。一股剑拔弩张的交战气息在无形中蔓延开来。


    辛夷站在发球线,屏气吐息,青黄色小球向上空一抛,紧盯小球落下方位,手上的球拍转肩一挥,小球借着力在半空中形成一道弧线朝苏可莉飞去。


    兴许小球也深知自己夹带个人恩怨的使命,一下子命中靶心砸在苏可莉额心,她迟钝半拍,没避开硬生生挨了一下,随后吃痛惨叫声穿透整个内场,一只手握着球拍,一只手抚着额,面目狰狞死死瞪着对面仇人。


    辛夷这一球无疑开启了她狂躁暴走模式。双方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发发用了狠劲。


    一时间,网球场地里十分规律地充斥球体撞击网面和鞋底摩擦在地面的交替错落声。


    沈纵姗姗来迟,一头卷毛微乱,眼睛半睁像是刚眯完盹状态。随意瞥见场上一幕,瞳孔一放当即生龙活虎,兴奋地在现场当起业余解说。


    “哎呦喂,她俩怎么打上了?”


    “这球,狠啊,恨不得呼在对方脸上。”


    像还是不够,视线转移到正陷入自我检讨的石上柏身上,亲热地将手搭在其肩上,问他盼谁赢?


    石上柏肩头一沉,嫌弃推开,眼里的警告不言而喻。


    沈纵手臂落了空,将死猪不怕烫贯彻到底,改拿膝盖去撞他膝盖:“你真不担心我和辛夷聊些你以前的事?”


    石上柏正烦着,他这一闹,也有些恼了:“聊什么?聊你从小被我揍得屁滚尿流还是聊你作死复仇被我家德牧咬地躺家半个月?”


    “要不闭嘴专心看比赛要不哪凉快给老子滚那去。”


    被他这一吼,常日放荡不羁的沈纵遁得无影无踪,化身乖宝宝听话坐直,腿也不敢翘,微微并拢。审时度势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表面安分守己,心里是问候了石上柏这个炸药包不下十遍,还想和他好好叙旧,跟吃了炸药似的一点就炸。


    回到场上,辛夷已然杀疯。苏可莉也不甘示弱,并不是技术上而是气势上杀气腾腾。女明星形象不复存在,头发丝夹杂汗水糊在脸上,妆容也没先前精致。


    一般网球比赛采取三盘两胜制,辛夷率先拿下6局赢得一盘,接下来的半小时,渐渐暴露出体力不支的致命问题。苏可莉同样观察到,乘胜追击,不留喘气机会。


    比赛进入白热化,辛夷痛失最后一分,1:1,平。


    就当所有人惊呼于赛点逆转,辛夷表现得异常平静,那种置死地而后生的割裂感令人处于两个不同世界。


    石上柏也从未见过这样的辛夷,脑海不禁浮现非洲大草原上,敏捷的瞪羚不幸被掠食者偷袭遏制住喉咙时的神色,亦同这般。


    她这样,他比她还要难受。


    正了正脖,起身离座,迈着沉稳步伐,走路生风,顺手抡起器材箱里的网球拍,眼神坚定且目的明确。


    第三盘,换苏可莉发球,铆足劲儿要一球还一球,一报还一报。


    辛夷力不从心,眨眼间,网球以炮弹发射般的速度打了过来,她匆匆向前走了几步,手部肌肉传来的酸疼感使她提不上任何力气。


    迟疑了一下,只觉头顶罩下一片阴影,一阵风掠过,然后就是非静止画面,那颗小球居然自己弹回到对面有效区域,甚至跳动了好一会,不是幻觉。


    她猛地抬头,可能是眼睛没来得及适应高处光线,视觉有些模糊,石上柏那张没有表情的侧脸仿佛镀上层幻得幻失光晕。


    看着她老实巴交地等着被砸,石上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无声无息看了她几秒,马尾松松垮垮,打得一头汗小脸煞白。


    他是一点委屈都舍不得她受啊!


    毅然丢下球拍腾出手帮她拢紧马尾,单膝点地又帮她绑了快松散掉的鞋带,大功告成后才重新捡起脚边球拍。


    辛夷木然吸收发生的全部,从头到尾她俩未置一词。


    眼见石上柏起身预备掉头,大家自是默认他要走人。大跌眼镜地来了,他的确要走,只不过不是离开球场,而是自觉退至发球线外,球拍在手里转了几下,看样子是要打双打!


    导演组看懵了,无视规则中途上场,还没有下场的意思。可谁让他是石上柏呢,无奈临时更换比赛项目,女单改为男女混合双打。


    李导夫妇看不会了,还能这么打?


    许净卉看得不过瘾,小手激动得狂锤蒋可,这比偶像剧还偶像剧。


    沈纵也看傻了,这不纯纯找罪受吗?心里问候苏可莉这个癫婆不下百遍。


    最后一盘,比辛夷想象得轻松得多得多,她只用负责网前盯直线。苏可莉就惨了,迎上她俩本就吃力更别提还带了个碍手碍脚的拖油瓶,单打独斗不到十分钟,就被石上柏接二连三扣杀杀得片甲不留。


    这场较量,她再一次获胜,这次石上柏没让她输。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爽了,小柏哥好帅!


    第27章 野艾


    天光消散宣告第一期录制结束, 回城路上鸦雀无声,后座的石上柏和辛夷互背着脸,明眼人都能看出隔阂明显。


    气氛实在压抑, 大东便擅自主张打开音响,想着放几首甜甜的小情歌缓解一下车内的低气压,顷刻间, 扬声器里环绕音效流转车厢每个角落。


    我明白要你爱是荒谬的要求


    我明白有些默契我必须要遵守


    只是你眼眸走漏了一种


    baby baby想爱不能爱的哀愁


    石上柏不爽冷哼, 在歌声停顿时从大东耳后飘来, 大东顶着压力迅速换下一首。


    还有多远才能进入你的心


    还要多久才能和你接近


    咫尺远近却无法靠近的那个人


    又是啧一声, 不满输出:“都什么,关了…”


    大东的猛汉脸上实属不易露出个欲哭无泪表情,自己多此一举干嘛, 心里暗念:这个时候谢尧在就好了, 起码挨骂的不是自己。


    上了楼,两人一前一后进门,辛夷率先回房,石上柏扫了她一眼径直前往客厅区域, 选择窝在沙发打游戏。


    半晌,辛夷出来喝水路过客厅, 石上柏已经累到人坐在沙发都能睡着的程度, 安安静静地枕在沙发靠背上, 头朝向一边, 手边的游戏页面显示失败二字。


    外头冷, 她想喊醒他让他回床上睡, 却不由自主地看了他良久, 石上柏这个人没有表情的时候就显得冷脸十足, 尤其那双眼生人勿近, 尤为得拽,可睡着的样子异常温顺,好看的眉眼舒展放松,让人心底不觉泛起一阵柔软。


    辛夷想,以后他要是跟别人在一起了也会是这副模样吗?


    目光一点一点在他脸上游走,碎盖额发阴影遮住了眼梢,她伸出手欲替他拨去那碍事头发,手悬在半空僵住,脑子里一闪而过个她以前从没有过的可怕想法。


    她想贪心地,心安理得地独占这个身份。


    辛夷被自己滋生出的骇人之意吓得警铃大作,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平复。几乎在那个瞬间,脑海又涌进许多画面,有石上柏望向她满是失望的眼神,有苏可莉势在必得的寻衅,还有自己这几天凭空疯长的又酸又涩情绪。


    这些情感交织成一张错综复杂难以捋顺的网,紧紧包裹住她,令她透不过气,渐渐生出股窒息不适感。


    辛夷一时承受不住这样的局面,指甲掐进肉里强行将刚才一齐冒出来的无数念头通通摁下,手忙脚乱地拣起身边的毛毯给他盖上转身离去。


    逃避,是她一贯不会错的选择答案。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沙发头的石上柏缓缓睁开眼,直视隔着两人的那道门,表情沮丧。再无一人的空间,只有墙上滴答的时钟和他不知所措的心跳。


    他是愿意等,结果等来了什么,目光饱含爱意,她会闭上眼;满怀热烈奔向她,进一步她退十步。


    屋内,辛夷拖着副剧烈运动后快要散架躯体,背对门侧卧在床。整个人从里到外就好像被无数小虫啃噬。当晚几乎一夜未眠,朦胧的睡梦里,反反复复都跟石上柏有关。隔日起床,客厅沙发已经没有了石上柏的身影,只剩张孤零零的毛毯。


    而石上柏自一早进了公司就没出来过,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夜已黑,也没要休息的意思,几个负责人也只好陪着一起耗。


    谢尧看了眼手上时间,先是遣散掉众人,再想法子。


    门外想对策,门内石上柏反复看着下午辛夷给他发来的消息,不知该如何回复。


    【我回老街了,下一期节目录制前回来。】


    桌上的盆栽黄了片叶子,石上柏挑起那片蔫巴掉的树叶,好似透过它在看另一个人:“你怎么回事,好水好阳光伺候着?”


    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空气。


    他无奈扯起一抹苦笑:“问了也不说,怎么和辛夷一模一样?”


    一样难以琢磨,叫人猜不透。


    这头还在自言自语,谢尧拎着宵夜不请自来。


    石上柏不理解地看向他:“你很闲吗?”


    “不啊,几个项目同时一开,可忙了。”谢尧摆手,往茶几放下一袋袋吃的喝的。


    “那谁让你上班时间擅离职守,还带吃的来我这儿?”紧接着石上柏又问。


    谢尧目瞪口呆,二步并作一步,拉开厚重窗帘:“老板,现在已经九点了。”


    石上柏瞥过窗外,依旧面无表情睨他:“那就赶紧下班,是需要我请你吗?”


    谢尧语噎,得亏从大东那听说了他俩的事。他拿着试探口风,顶风而上,识相地没在他面前提及辛夷,但句句又不离她。


    “心情不好?”


    “感情生活不顺?”


    “吵架了?”


    “没哄好?”


    石上柏装聋作哑,魂不守舍的眼里只有盆栽,往那一坐还真有空巢老人那味。


    谢尧终究不忍直视,凑上前一把薅下那片黄色树叶:“叶子黄了就揪掉,死不了,有问题就去解决,天也塌不下来,杞人忧天,自怨自哀是你石上柏字典里的词吗?”


    石上柏愕然望着重穿绿装的发财树,如梦初醒,他带辛夷上节目的初心很简单,就是坐实他名份,不过他忘了个重要问题,这个名义上的假身份就好比套上个盒子,再怎么去证实也于事无补,本质没变,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对,他要去找辛夷,他要替自己争取个机会。


    在谢尧注视下,石上柏扬尘而去。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城南老街,一脚跨进辛春堂,与里头正在捣药的辛仁宗面面相觑。


    石上柏调整呼吸,语气坚定无比:“我这次不是路过也不是看病,我来找辛夷。”


    “她睡了。”


    辛仁宗这一锤定音宣判结局,石上柏一下子垮了,不可置信,眼不带眨地盯着他,这才十点不到。


    “一回来就哼累,敷了几贴药就去睡了。”辛仁宗把药钵里捣的药渣倒进药匣里,再不慌不忙脱去袖套,“反正都来了,顺便陪我这老头子喝几杯?”


    十分钟后,石上柏就跟着辛仁宗来到街尾一家老兵烧烤店,店家老板一见辛仁宗,熟络迎上唠起家常,随后才注意起他身后面生的石上柏。


    “老辛,这小伙子谁啊?”


    辛仁宗忙着在菜单上勾勾画画,漫不经心道:“辛夷对象。”


    老板一听笑脸相迎,直夸小伙子一表人才,扬言作为叔叔要送盘花生米。


    辛仁宗推脱几句还是收下,没过多久老板动作麻利地上了盘烧烤,还有送的那盘花生米。


    辛仁宗给自己斟满一杯酒,转脸笑呵呵地对一旁石上柏说:“你瞧瞧,你这张脸就值碟花生米。”


    石上柏当即有些不乐意了,目光幽怨地看着那盘花生,报复似的从辛仁宗眼皮底下把花生挪到自己面前。


    辛仁宗没阻止,酌一口酒,靠在塑料凳上自说自话:“她今天回来和我说,爸,我好讨厌自己。”


    “我也不知道她这些天发生了什么,问她就回开玩笑的,可她不会无缘无故喊我爸,她已经有很多年没喊过我这个称呼。”


    闻言,石上柏嘴里咀嚼花生的动作一顿,对于辛夷为何对辛仁宗喊老辛不喊爸这回事,他也好奇过,但毕竟是人家家事,总归不好过问。


    “她小时候,”辛仁宗比了比胸膛位置高度,嘴角挂着笑,“这么高,我教她识草药,她到好,去哄骗其他小孩生吃。”


    石上柏不厚道笑出声。


    “嗯,她那会也像你这样幸灾乐祸笑别人。”辛仁宗瞟他。


    石上柏笑容戛然而止:“后来呢?”


    “得亏不是些毒性草药,后来我狠狠训斥了她一顿,可她就是不愿低头,以至于后来一段时间抵触中医得很。”


    “其实吧,她心里也知道错了就是挂不住面,私底下还跑去买零食贿赂人家不许记仇。”


    “再大一点…”辛仁宗骤然停下,见状,石上柏十分来事地殷勤倒酒。


    辛仁宗一口闷完石上柏又接着续,一杯又一杯。


    “辛春堂水涨船高,名声在外,看诊的人络绎不绝,我整天忙于医馆生计忽略了她的成长,同龄的小女孩里就她小辫都不会扎,为了图省事干脆给她剪了短发,害得她让人指指点点说没有女孩样。有一天她被一小男孩取笑,她不服就还嘴,骂得可难听了,后面演变成动手,硬是把那人的两颗门牙打掉。”


    “后来街坊邻居们看我一老爷们带个姑娘不容易,就接二连三介绍我去相亲,我自是不答应,不想伤了和气每次都敷衍了事。没成想,那些长舌妇跑去和辛夷说要替她找个后妈,让她乖一点懂事一点不要拖累我。”


    “辛夷呢,脾气长相是样样随她妈,反手就是个离家出走,晚上接到派出所电话的时候我还在医馆里…”


    “对,我还在医馆里,都没有发现自己孩子不见了。”


    辛仁宗双手掩目,重重地叹了声气:“到了派出所领人,人民警同志和我说,在巡街路上碰上她问路,看着她一头乱糟糟的短发,脸上还有抓痕,还以为是拐卖的男孩子,就把人带回所里盘问。”


    “也真是,离家出走迷了路还知道去找警察叔叔问路。”辛仁宗哭笑不得,声音里逐渐染上一丝哽咽,“你知道吗,当时我真想抽自己几个耳朵。”


    辛仁宗这辈子也忘不了那天晚上,他牵着她干巴巴的小手,走着走着,他就蹲下身子埋头无声痛哭,辛夷也不闹,有样学样地一下又一下去拍他的后背。自那以后,辛仁宗对外就说开了不会再娶,谁再来和辛夷说三道四,他找那人拼命。


    身后的风呼呼吹过,石上柏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下,他实在不会安慰长辈,往自己酒杯里灌满,与其碰杯,一饮而尽。


    凉酒下肚,辛仁宗缓过劲:“那晚过后,她就没怎么喊过我爸,没心没肺地学着大人喊我老辛,人呢,也转了性,成为了别人口中的乖孩子,学医,跳级,读研,帮衬医馆,交友圈干净得除了家里就是学校,连个同龄的朋友都没有。”


    “她呀,就看着明事理,乖巧懂事,其实敏感得很,生怕会是别人的拖累。”


    石上柏心一沉,低下头,很快联想起被私生拍到那次,就光顾着会不会影响到他,也不考虑自己。


    酒过三巡,辛仁宗彻底喝迷糊了,趴在桌子上哼哼唧唧:“你敢让她受委屈我定…”话说到一半就再没了意识。石上柏买完单把人扛回家安置好,经过辛夷房间像是受到蛊惑般不听使唤地推门进去。


    门没锁,床头灯也没关,此情此景不会没睡吧,石上柏战战兢兢一步步靠近。


    柔和灯光打在辛夷身上,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长发披散枕头,浓密纤长的眼睫微微抖动,不知道睡梦里有什么烦恼,眉头拧着不肯放。


    视线一偏,手里还抓着什么?石上柏不免好奇,什么东西让她睡觉前还念念不忘的,翻过来,是甲方石上柏和乙方辛夷的合约。


    他眼帘半垂,心头突地一阵紧。把合约折成方块大小收到自己口袋。要结束是吧,来个死无对证。


    窗外月光驻留,石上柏端详她许久,最后刮一下她鼻头,轻笑道:“想不到你小时候也挺横,只不过你比我幸运一点,不是,两点。”


    他身子下滑,直接一屁股坐在地毯上,背撑在床边,长腿随意曲起。


    “今晚我过来其实是想和你坦白一切,说我喜欢你,求你给我个机会,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我石上柏从不怕输,因为我有试错的成本,但在这件事上我怕了。”


    “你说,我该要怎么做?才能给你想要的?”


    周遭静如止水,仔细一听唯有辛夷浅浅呼吸声。


    片刻,他似说服自己,低声呢喃:“没关系,你推开我的那些话我不当真就是了。”


    手机嗡嗡震动声从兜里传来,他取出回复,又无声看了会她,关上灯,合上门,动作轻盈得就好像根本没人进来过一样,如果能忽视掉少了东西的话。


    第28章 荷梗


    飞机一下地嘉宾们就乘坐节目组准备的大巴车前往拍摄地, 余县斗篷山。


    余县山间隧道众多,车子划过一个又一个如时光机般任意穿梭在白天黑夜。隧道的尽头,千峰竞秀, 山头云雾缭绕,风都吹不散,就像辛夷的思绪, 越思考越混乱。


    车内有人补觉休憩, 有人拍照记录, 有人在看风景, 殊不知自己也是那道风景。


    一阵狂风骤雨袭来,雨水打在窗前,落下噼里啪啦响声。


    前一秒辛夷还感受着雨水溜进窗缝带来的湿润感, 后一秒鼻息间的雨天潮湿味被男人专属的雪松气息所覆盖。


    石上柏赫然拉上车窗, 辛夷错愕盯他,好像在问他为什么这样做。


    “有雨沁进来,会感冒。”兴许顾及别人还在休息,石上柏嗓音极低, 似被酒精浸过般。辛夷方寸大乱,陷入“多此一举”的窘迫。


    两道不合时宜的尖叫声从后排空间蓦地发出。


    李泳静从李斌肩头惊醒, 睁开眼就是沈纵摸着下巴, 苏可莉捂着脑袋, 两人互相嫌弃画面。


    她顿感新奇, 别的小两口整天黏在一起, 再不济也相敬如宾, 怎么到了他俩身上画风突变, 就冷眼相待了呢?


    “可莉, 你和沈纵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话题似乎也引起了许净卉的兴趣, 她收起相机探起个脑袋:“是啊,就你们这对的感情史大家还不清楚。”


    苏可莉目光飘忽有些难以启齿:“我们在酒…吧…”


    许净卉一听更来劲了:“那你们谁追的谁啊?”


    苏可莉:“他主动的。”


    感受到车里所有人投来的八卦目光,沈纵换了个舒服坐姿,大方承认:“嗯,是我主动的。”


    朝苏可莉微扬起被她撞到的下巴开腔,“我那些狐朋狗友打赌,追她需要多久,我说一天,就跑去追了,哪想到她一秒就答应了,害得我输了辆车。”


    众人皆瞳孔地震,许净卉甚至不可思议地咬起指甲盖,让蒋可掰了下来。


    石上柏偏头看了眼辛夷,面上无波无澜,圆溜溜的眼睛到很诚实,目不转睛追随八卦中心。石上柏唇角不觉间翘起,乐在其中。


    救场如救火,李泳静昧着良心讪笑道:“凡事不念过往,只争朝夕,现在看,你们多配啊。”


    她这一解围,苏可莉难堪的脸上明显缓和不少。


    可沈纵不爱听了:“配吗?不少人说我们站在一起像母子。”


    在一群如海啸的眼神中,沈纵还不忘补刀:“我妈都比她显年轻。”


    苏可莉素日喜显身材的性感裙装,沈纵则是一身潮牌,比较之下,年龄参差确实有目共睹。


    李泳静作为主持人也是头次遇见分分钟把天聊死的人,倘若沈纵不是故意的就是脑子瓦特了,自诩她再强大的圆场能力也是甘拜下风。


    闹下这一出,车厢又恢复先前原样。


    外头的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到了目的地,天空已然放晴。在导游的带领下众人先是参观村落文化,顺道再转了一圈晚上住所,1到4号,依次按豪华到简陋排序,炙手可热的1号院自然成了大家眼里的香饽饽。


    苏可莉忍了一路,趁着午饭间隙将沈纵连推带搡到没有摄像机角落,恼羞成怒冲他吼:“沈纵,你几个意思?追我是因为打赌?”


    “彼此彼此,你痛快答应不也图我沈家身份。”


    “那你在大家伙面前说出来让我面子往哪搁。”苏可莉亦急了眼,死死拽住沈纵胸口衣服。


    沈纵凝视这倒打一耙的女人,眉一蹙,手一甩,苏可莉踉跄后退两步。


    “那你呢,公然勾引石上柏的时候有顾及过我的面子吗?”


    苏可莉受粉丝吹捧惯了,公司又拿她当一姐无法无天宠着,沈纵这番不怜香惜玉,她正欲抓狂发作,经纪人赶来及时将她拉住。


    经纪人仓皇挡在二者之间,这可是沈家二少,祖宗的祖宗,可不能动手。拖着苏可莉就要走,苏可莉拳打脚踢,指着沈纵,挫牙狠声道:“我警告你,收起你少爷习性,想要住好房间,一会的游戏就不准给我掉链子。”


    沈纵稍稍抚平弄皱了的新衣服,对着女人背影咒骂:“md,有病。”


    午饭过后游戏正式开始,嘉宾们两两一组根据导演提供的谜题猜出谜底,并在村寨中找出对应物品去换取谜面,谜面数量多者获取优先选房权。


    这边,石上柏和辛夷合力解出谜题得到答案,葫芦和南瓜。为节省时间,两人分工,石上柏去找葫芦,辛夷去找南瓜。


    偌大的村庄别说葫芦了,葫芦藤都不见有,石上柏一筹莫展时与宁愿和小朋友玩翻纸牌游戏也不愿配合苏可莉找线索的沈纵狭路相逢。


    “你不猜谜躲这玩过家家?”石上柏停下。


    沈纵露齿一笑,活脱脱的地主家傻儿子:“这个可比猜谜有意思多了。”


    石上柏:“你既然这么讨厌苏可莉,吃饱撑得陪她上节目。”


    “助人为乐嘛,况且讨厌她是什么稀奇事吗,辛夷不也是,两者不冲突。”提到苏可莉沈纵便不耐烦起来,见小孩哥没扇出正面,嚷嚷道,“到我了,到我了。”


    石上柏脑子里还在惊讶“辛夷也讨厌苏可莉”言论,余光又不小心瞥见地上被吹翻到正面的纸牌,不正是他要找的葫芦。


    他二话不说,蹲下身子从沈纵手里夺过一张葫芦娃纸牌:“救急。”


    而苏可莉就没那么顺利,一个头两个头,一头要寻物一头还要找玩失踪的沈纵。一无所获之际,她瞟到不远处正在院坝头翻找什么的辛夷,于是,她支开摄像老师自己朝辛夷方向靠近。


    另一边,辛夷埋头一顿搜刮,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让她翻出藏在扎人绿叶下的南瓜。可惜到手的南瓜还没抱热乎,跳出个苏可莉和她争了起来。


    “这是我的。”苏可莉手持南瓜一端,理直气壮,“是不是我想要的你都爱插一脚?”


    “抢别人东西你还有理了。”辛夷不甘示弱,“分明是我先找到的。”


    不料苏可莉竟厚颜无耻大笑起来:“有谁看到了?谁抢到就是谁的。”


    辛夷说什么也不肯松手,两人僵持不下。


    苏可莉的手劲哪能和天天捣药的辛夷比,时间一长处于下风。她计上心头,新仇旧帐一起算,趁其不备轻轻撒手。辛夷始料未及,苏可莉这一卸力,身体马上失去平衡,习惯性后仰往后摔,南瓜也顺势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石上柏从对面路口赶到,苏可莉随即装模作样地扑通倒地,边抹眼泪边恶人先告状:“你想要这南瓜我让给你便是,犯不着推我。”


    这一刻辛夷和被诬陷撞了怀有身孕姨太太的正房狠狠共情,她怒指铁了心要泼她脏水的苏可莉:“你在狗叫什么?谁推你了,是你先放手的。”


    她抬脸望向明察秋毫的“老爷”,石上柏也回看过来,神色复杂。


    “难不成是我自己摔的吗?”苏可莉举起擦破点皮的手心向石上柏卖惨,“阿柏,你看我的手,都出血了。”


    石上柏的跟拍pd缓缓出现,中途把人跟丢了,费了老鼻子劲才追上,举目过去,辛夷和苏可莉纷纷跌倒,中间还躺着个烂南瓜,而石上柏立于两人之间看不到表情。他踌躇不前,再三思量还是识相隐身。


    石上柏先是四处观望,不知在寻找什么,终于在爬满南瓜藤的屋檐下寻到监控摄像头,没谱的心稍许放下。他看向辛夷,抿着唇若有所思,她的一刀两断来得莫名,来得反常,他一直想不通上节目前人还好好的,上了节目就翻脸不认人。


    而沈纵的话提醒了他,辛夷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上次的球赛,今天的南瓜,胜负欲出奇得强,可见她是真的非常不喜欢苏可莉。至于原因,虽然不完全确定,但多多少少也能猜到。


    他忽地笑了起来,削尖脑袋了都不敢往这点想。


    为了验证心中猜想,他缓步款款走到苏可莉跟前,竟主动向她摊开了手,看样子是选择相信了苏可莉要扶她。


    对于石上柏伸过来的援助之手,苏可莉可谓又惊又喜,连忙在衣摆蹭了蹭手上灰尘,就要送去。


    眼见方才对自己下黑手的人就要攀上石上柏,辛夷内心泛起阵阵恶心,尽管气得浑身发抖,地上的砂石陷在手心有点疼,但还是迅速撑着地面爬起来,忽略痛意孤注一掷放声喊他:“石上柏,我不准她碰你。”


    谁都可以去拉她,唯独石上柏不行。


    然而这句话没能阻止他,到让苏可莉打了兴奋剂一样以最快速度严严实实贴上了那只手。


    辛夷在风中凌乱了很久,喉咙动了动,像是有根鱼刺卡在她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心底设下的最后一道防线被这举动轻易击溃。失落、烦躁、苦涩、嫉妒逐一填满心口,不等也不敢让所有糟糕情绪暴露在外,辛夷背过身如败军之将大败逃窜。


    辛夷这一走,苏可莉从惊喜中回过神,搭在男人温热手心里的手借力一跃起身,可惜石上柏猛地变卦放手,苏可莉感觉手上的力道瞬间消失,一个重心不稳又一屁股重新碰地。


    短短数秒,从云端坠入凡尘,她掀起眸仰望那双没有一点温度的眼睛,连问他为什么的勇气都没有。她恍然明白,他不是选择了自己,而是在报复,以一模一样的方式报复她。


    石上柏用力地摘掉夹在领口的麦,居高临下俯视,讥诮她的自作聪明:“以后别再费那门心思去烦辛夷,你惹她生气,她一不高兴就不理我,我像个煞笔一样想哄都不知从哪去哄,生怕她真的一脚把我给踹了。”


    “还有,别把你这些掉价行为建立在喜欢我身上,我受不住。那晚我说得很清楚,不管你是真心喜欢还是活在cp粉臆想出的喜欢,别把自己活得太廉价。作为演员,与其把演技用在诬陷别人,还不如放在正道上。再然后奉劝你一会和大家好好解释,人可以说谎,头顶的监控说不了,这是我作为前同事给你的忠告,也是最后一次。”


    其他人闻风而至,只见辛夷前脚离开,石上柏后脚紧随其后,最后是瘫坐在地一脸落魄的苏可莉。


    第29章 地榆


    辛夷这回格外执拗, 对身后的石上柏置若罔闻,他越喊得起劲她越是健步如飞像是开启了暴走模式。不知不觉间,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村庄。


    眼看辛夷渐行渐远, 石上柏几个快步赶超,强势攫住她手腕不给她任何拒绝余地:“别走那么快,刚才有没有摔疼哪?”


    辛夷被迫停下, 视线落在他握在自己腕间的手上, 回想不久前这只手毅然决然让其他女人摸了, 气性翻涌直上, 理智通通扔掉九霄云外,一开口就是冷嘲热讽:“去陪你的苏可莉,跟着我做什么?”


    正在检查辛夷有没有受伤的石上柏随口纠正:“她不是我的。”


    在辛夷听来他这话颇带遗憾, 面上也带了些愠怒, 一口气生生没提上来:“那就把分手提上日程,我好让出位置成全你们。”最后一句完全是吼出来的,随后用力推开他头不带转的再次愤愤离场。


    石上柏了然,寸步不离默默跟在身后。生气好, 她要是云淡风轻,才让他害怕。


    辛夷一时脑热跑出来, 面对未知陌生环境, 她只好凭着第六感顺着山间的羊肠小道直行, 走到尽头是成片成片的玉兰花林。她顿了顿, 脚步倏地止住, 这不是玉兰花, 是辛夷花。满树繁花犹如粉色云霞, 整个花朵从花托到花瓣呈紫红色渐变浅粉, 这个时节花期接近尾声, 风一吹,漫山遍野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加上不久前下了场雨,落英满地。


    雨后,山风,落花,望着眼前风景,辛夷忘记了还在气头上,不知怎的,她恍然捡起记忆,那句某人写在卡片里的话:各花入各眼,而我只想去看那开遍漫山遍野的辛夷花。


    她回首,男人像是料到她会回头等在树下朝她扬眉,眼里含着笑意。从她的角度看过去,男人置身在粉色花海,清风拂面,一头浓密黑发在风中掠动,衬得那张俊逸五官十分清晰有型。


    一颗心没理由的噼里啪啦燃了起来,她浮想联翩,这是巧合吗?


    走个神的功夫,辛夷的面前突然多出个人影。石上柏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张着嘴,酝酿了好一会,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在吃醋?”


    沈纵说她讨厌苏可莉的时候,他一方面觉着窃喜,一方面又觉着自责,自责自己没有换位思考,忽略了辛夷的感受。


    而辛夷像是被窥探到什么隐晦秘密避开对视,捏紧手指垂死挣扎:“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越发坚定的眼眸仿佛能洞察她心底一切:“那你为什么讨厌苏可莉?”


    他问得直白,辛夷脑子乱糟糟的无从应对。


    “为什么不让我碰她?”石上柏没等到回应,继续抛出下一个问题。


    她原本就憋着股无名火,石上柏逼得紧又直击要害。火上浇油,辛夷也不装了,仰起颗脑袋爆发似的破口发泄:“是,我是讨厌她,讨厌她老是到处炫耀是你的女主角,讨厌她有意无意地接近你,讨厌她整个人,我这样说,你满意了吧?开心了吧?”


    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很开心的石上柏强制压下冒出的雀跃苗头,身体往前微伏,与她视线保持同一水平线,漆黑的眼睛被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些许,眼神里的期待却清澈明朗。他再加一剂猛药:“…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猝不及防的话锋一转叫她心跳漏了几拍。


    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辛夷认命似垂下脸,她真的喜欢石上柏。这几天她一直在确认这件事,自从在节目中和苏可莉正面交锋,那抹又酸又涩的情绪就不明不白地堆砌着,是的,她讨厌苏可莉,吃她的醋,因为她在意这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石上柏就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懂事后她就慢慢封闭起自己的内心世界,不哭不闹,不争不抢,成绩优异,情绪稳定,做公认的别人家孩子。但就是这样的她遇到了哪哪都是棱角的石上柏,他很讨厌,总能将她潜在的脾气逼出来,无论好的还是坏的。简单几句话让人火冒三丈又心猿意马,一向毒舌的她常常变得嘴不利索,人也不聪明。值得夸奖的一点,他倒敢作敢为,勇于且乐在其中为自己行为买单,意见不合或者拌嘴情况都是他在让步,无条件地一步步引导地让她做自己。


    最擅长躲猫猫的她老是被他轻而易举找到。


    辛夷缓缓启口,没正面回答,而是冷静地单刀直入问他:“你喜欢苏可莉吗?”


    这次换石上柏不会了:“为什么这么问?”


    “粉丝们都说你们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彼此出道的男女主,她与你而言肯定是不一样的存在,不然刚才你先去扶她干嘛,而且那天很晚了你还从她房间出来。”辛夷回。


    石上柏耐心解释:“扶她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那晚去找她是为了拿回你的标本,她房间我一步没进去,还有那什么狗屁金童玉女天作之合,有征求过我意见吗,你就信。”


    顿了顿,“辛夷,你看不出我一直喜欢你吗?”


    字正腔圆的一字一句随山林的空气一起灌入辛夷体内,似带着魔法,控制五官感知,蛊惑心绪,麻痹紊乱大脑功能,她艰难地修复罢工的语言系统,断断续续地将这些天困扰她的所有问题和盘托出:“那帮我…赢网球比赛?”


    “当然是喜欢你,不然你以为图什么?”石上柏答。


    辛夷瓮声瓮气:“我以为是节目效果,毕竟你戏挺好的。”


    万万没想到这个答案的石上柏哭笑不得,胡乱扒了扒刘海,算是输给她了。


    辛夷眼睫轻抬:“你发的那条…喝茶言论?”


    “喜欢你啊,我眼里你天下第一好看。”他目光拢着她,“戒糖喝中药,看讲座送花送话剧票,签情侣合约上综艺,除夕大老远跑到江城,甚至失眠早好了不告诉你,统统因为我喜欢你。”


    “还有斗篷山,也是我和导演提议过来的,为的就是兑现写下的承诺,对于其他人来说,辛夷是治风寒的花苞。可对于我来讲,辛夷是治愈石上柏的良药。”


    这一段冗长告白后,时间好像都变慢了,慢到辛夷第一次这么清晰感观到他眼里有什么满到要溢出来的东西,鬼使神差般,辛夷举起手拨开不止一次烦人的发丝,是以往浮现过很多次,她未从捕捉到,确认过的爱意。


    少女时代,辛夷读过这么一句话:把爱人的目光比作一颗星星的话,那他在望她的每一次仿佛用尽所有的力气绽放光芒。


    这次她终于看清深邃不见底的瞳孔里自己倒影,不再绵里藏针,不再变幻莫测。寡淡是他,浓郁是因为有她。是啊,石上柏哪让她输过。她猝然笑了:“石上柏你眼里真的只有我啊。”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石上柏感觉鼻子有点酸,不止是鼻子,眼睛也是,委屈死了,辛夷是不瞎,就是方向感比较差,不然怎么这么久她才发现,但心里素质和思想觉悟极高的石上柏,几秒转变心态,他安慰自己,这叫良药苦口,苦尽甘来。


    石上柏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如同有受惊野兽在横冲直撞的胸膛。


    “那你呢,能不能给我一个名正言顺身份?”


    在似光的炯炯注视下,辛夷“嗯”一声点完头后立马敛目摇头,石上柏急了,这是几个意思?给了一块糖喂到嘴边又要撤回?不带这样玩他的。


    就在他迷茫慌乱跟只无头苍蝇无异时,辛夷那又有了下文:“你先把碰了苏可莉的那只手洗了。”


    之后的记忆,石上柏完全没了印象,自己如何走回去的,大概用跑的,花了多久时间,螺旋桨过而不及,深刻的是当晚回去他洗了好多遍手,用光了一瓶洗手液。


    黄昏时分,村子里各家各户炊烟升起,沈纵玩得不亦乐乎,直到小玩伴们一一被大人喊回家他才打道回府。路上还碰巧遇上回来的石上柏,牵着辛夷的手然后破天荒的,俊眸斜挑朝他笑了一下,沈纵不寒而栗,怪瘆人的。


    略显朴素的4号院,沈纵一进屋,经纪人谄笑讨好:“沈少,房间已经给您收拾好了,对了,可莉有话对您说。”


    苏可莉半推半就拉下脸:“今天是我冲动了,对不起…”


    沈纵大摇大摆无视掠过,并不打算与她周旋。


    见他这态度,热脸贴人冷屁股的苏可莉忍无可忍:“你站住,我接触几个月的资源,你凭什么截胡送人,你不知道那女人是我死对头吗?”


    经纪人要拦,已为时已晚,话泼了出去。


    沈纵掏了掏耳朵,这女人嗓门比轰天炮还大就算了人还没礼貌。他甩头,神色冷峻指着她鼻子,不留余地唾骂:“怕了?你不会天真的认为你现在的地位是靠自己吧,石上柏那小子是,你…”拍拍苏可莉脸颊,冷不防一笑,“别自以为是了,其他人既然可以花几年时间来捧你,我分分钟也能让你滚下来,对本少爷放尊重点,下次可不是掉几个代言和资源那样简单。”


    苏可莉见惯了他混迹在女人堆里纸醉金迷玩世不恭嘴脸,哪见过他这般狠戾模样,吓得脸色苍白,腿下一软,得亏经纪人眼疾手快扶住。一个下午苏可莉经历双重打击,眼泪夺眶而出同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第30章 灵芝


    月明星稀, 夜色无垠。考虑到嘉宾里有两组是情侣,节目组明言规定必须分房睡。辛夷早早洗漱完毕,上床前将那不自在的摄像头遮住, 熄灯。


    不确定是不是认床原因,满脑毫无睡意,清醒得可以倒背整本医书, 望着少了星星点缀夜空, 嘴角也情不自禁弯起来, 笑着笑着还拉起被子捂住自己的脸。


    忽然, 一道戏谑调侃声响起。


    “你是在研究能憋多久的气吗?”


    ……


    窗外树叶沙沙作响,动不动混杂村口此起彼伏的狗吠,辛夷合计着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磨磨蹭蹭从被子里露出双眼睛, 映入眼帘的就是个嵌入黑暗人影,没把她吓得够呛,一个枕头砸了过去。


    那人双手挡头,压着嗓子:“是我。”


    借着月光, 辛夷可算看清那张脸,松开手:“大半夜你不睡觉鬼鬼祟祟跑我房间做什么?”


    “我怕一觉醒来是梦。”石上柏跪坐在地可怜巴巴望着她。


    辛夷捞起薄被裹在身上, 盘膝抱臂, 高高在上审视他:“所以呢, 你就打算守在我身边不睡觉?”


    “那你保证。”


    “保证什么?”


    “就你那什么师兄?”石上柏说得明目张胆, 一点也不遮掩醋意。


    辛夷莫名被他这副样子戳中笑点:“是你, 都是你。”


    石上柏得寸进尺:“那合约内容是不是无效了?”


    辛夷倏地收起笑容, 正色道:“我那份合约丢了, 是不是你拿走了?”


    石上柏故作冤枉无辜, 把头摇成拨浪鼓拒不认罪。


    她举起食指对着他点了几下, “别抵赖,我看到你停在街口的车了,这样看来,石上柏你是惯犯啊,是不是经常大半夜跑到人姑娘房间?”


    石上柏哪有被拆穿后的心虚,凑近几分妄图美男计蒙混过关,发现没用后反握住她的整只手和整张脸埋在床边,声音闷闷的:“没有,就只去过你房。”


    辛夷一直觉得自己很理性,直到这一刻感性牵着她鼻子走,盯着那颗左右蠕动脑袋,她微微倾身:“我记得你说过喜欢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果我一直看不清自己的内心或者拒绝你了,你要怎么办?会放弃吗?”


    石上柏猝然抬脸,缱绻月光慷慨尽数映在他脸上。没有犹豫的:“那我就被动一把,等你认清自己内心发现我的那天。”


    辛夷抽出那只被他攥着的手,双手捧起他的脸半玩笑半认真:“石上柏,你这么没主见啊!”


    “喜欢你这件事,主动权在我,选择权在你。”


    浓浓夜色下的对白像是种在辛夷脑海里发芽开花。今晚的星星原来没有消失,而是藏在了石上柏眼里。


    斗篷山除了久负盛名的辛夷花林外还以盛产茶叶远近闻名,节目组响应助农政策,这一期体验采茶。


    山间晨雾缭绕,茶园面积占地数千亩,层峦叠嶂,一派绿意盎然。新芽吐绿,为了采到山间晨露最早一批茶叶,天蒙蒙亮嘉宾们就被节目组喊到村口集合。


    人逢喜事精神爽,石上柏也不例外,这个他的跟拍pd就深有体会。每个人睡眼惺忪,唯有他精神抖擞,热情四射地和导演们打招呼,慰问工作人员。当然这些表现仅限于辛夷出现之前。辛夷一现身,他又变成原先稳重寡言样子。


    茶场老师傅在前头讲授采茶要领,掐的手法,采的部分。一行嘉宾齐齐注视前方竖起耳朵用心记下。镜头切全景,唯有一人破坏队形,跟拍老师不止一次委婉提醒石上柏看镜头,可他倒好,我行我素置之不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得了斜视还失聪。


    摄像老师从业多年,大大小小明星见了个遍,还是头次见目中无人是这个无人法。


    石上柏开小差,今天的她久违扎了麻花辫,披在肩头一侧,方便劳作换上了当地民族的藏蓝粗布衣裳,斜挎小竹篮,尽显俏皮。望着辛夷鬓边乱飞的发丝,他不知从何处摘来朵粉色小花插在她头发上。


    跟拍老师扛着机器的手臂一抖,采茶呢,咋采起花来。不禁老脸一红,他还在拍呢,也不收敛点,不得不感概年轻就是好。


    画面传送到导演,导演无助揉脸,又是一段正脸素材都没有,无奈之下拨打了谢尧的电话。


    “导演啊,我们石上柏是怎么了吗?”


    导演哐哐一顿诉苦,没想到电话那头静了一会。


    “您谅解一下,他热恋期…”


    采茶这个工作前期还能图个新鲜,一到后期乏味枯燥。相反沈纵挺让在场人刮目相看,不声不响的从头采到尾,甩出他人一条街距离。


    中场休息,山头凉亭。环视连绵的茶园梯田,呼吸山顶的空气,少了苏可莉从中作梗,这一期录制的尤其惬意,辛夷询问:“我们采一点带回去给老辛好不好?”


    石上柏绽开笑脸附和点头。


    “你呢,不带点回去给家里人?”辛夷问。


    话落,石上柏神色悄然变味:“…他们不喝茶。”


    就算石上柏掩饰得很快,面上一闪而过的留白还是被辛夷精准捕捉。


    这时,二人世界里挤进个人。沈纵路过炫耀:“看朕打下的江山。”又飘回满脸写着求夸奖。


    独处时光被人打搅,石上柏双臂往后撑,头斜靠身边人,懒洋洋抬起下巴觑他:“你问问你家里,确定一下没有在医院把你抱错了?”


    沈纵没听懂话外弦音,倒是辛夷没忍住笑了。


    “拜托,我们双胞胎,要抱错,也是沈蓉抱错了。”


    从他俩互呛间辛夷嗅到他俩关系不寻常的气息:“你们很早就认识?”


    沈纵:“发小。”


    石上柏:“隔壁邻居。”


    感情错付的沈纵不乐意了:“亏我放弃了我的糜烂生活,我的酒肉朋友,我的灯红酒绿,为了找你叙旧上这破节目。”


    他怼到人跟前,摆出痛彻心扉样子:“你倒好,翻脸不认人…”


    虽说在石上柏心里和沈纵的交情压根经不起考验,可他肚子里花花肠子几斤几两,石上柏还是掂量得出,什么叙旧,分明找乐子,他猜得没错的话,这厮上节目是想一睹辛夷真面目。


    石上柏没那个闲情逸致与他继续交流,牵起辛夷边下山边附耳交代,:“以后离他远点。”


    看似悄悄话,音量反倒没藏着掖着。


    辛夷问他为什么。


    “他小时候被狗咬过,没打狂犬疫苗。”


    顿时,山谷间到处是沈纵声嘶力竭怒嚎的回音:“我打了。”


    录制今夕正值寨子里一年一度的百家宴,节目组又整幺蛾子,要求每组嘉宾自备菜肴参加百家宴感谢老乡款待。


    辛夷忙着准备食材的同时交给了石上柏一个艰巨任务。


    老乡鸡舍外,雄赳赳气昂昂的土鸡们虎视眈眈露出干架气势,石上柏眼花缭乱,挽起袖子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观望不前间,冤家路窄,迎面走来位无所事事,悠闲溜达的沈纵。


    送上门的劳动力,石上柏自是没有拒之门外的理由,他也不是真怕家禽,就单纯嫌脏。他招招手,须臾,鸡圈就上演场追逐战。


    鸡群惊吓过度的救命声和沈纵骂骂咧咧声交织成一曲跌宕起伏悲壮交响乐。


    十分钟后,沈纵左手拎着鸡,右手插着腰,得意忘形地嘲笑石上柏:“你说说你,长得人高马大,连只鸡都还要靠本少爷来抓。”


    人笑到岔气的时候,石上柏毫不客气顺手牵鸡:“谢了。”


    留下原地石化的沈纵,他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底,终于意识到又被石上柏利用,被他当猴耍,当枪使,气得他当场手脚并用地表演打空气来发泄。


    鸡汤飘香四溢,沈纵赖在别人家院内的树荫底下,死死盯着添柴烧火的石上柏背影不放,尽管他知道用处不大,但他还是想凭此刷存在感唤醒他做人的良知。


    感觉有阴影从侧面投来,他斜眼一瞥,是手里拿着瓶碘伏的辛夷。


    “石上柏不是让你离我远点吗?”沈纵不冷不淡。


    辛夷淡然一笑,还挺记仇,石上柏逗他呢,就他当真了。出手指了指他额头:“他和我说你脑门被挠了。”


    沈纵不信,还以为恶作剧,放眼当下谁敢伤他。撩起刘海一摸,还真有一道猩红抓痕,他后知后觉,英明神武的脑门被只鸡挠了。


    辛夷用棉签蘸取碘伏:“你把头发撩上去,我替你消毒。”


    沈纵生怕留疤,乖乖听话任由她替自己消毒。近距离下的辛夷白到发光,素净的脸蛋像剥了壳的鸡蛋,和他以前接触的那些浓妆艳抹女人完全不一样。


    辛夷动作很轻,凉凉药水涂在伤口上刹那,一股奇怪的燥热蔓延全身。沈纵无端生出少有的紧张:“你这样…靠近…一个男人,不怕石上柏多想吗?”


    “医者面前无性别。”辛夷杏眸一眨不眨,手上力度加重,“这么浅显道理他自然懂。”


    沈纵隐隐约约发觉自己又被diss了。


    消完毒,辛夷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要走的意思:“既然你们一起长大,那他家里的情况你应该很清楚吧。”


    “然后呢?”


    “然后,你和我说说呗…”辛夷打开天窗说亮话。


    果然,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沈纵不自然的往腰侧衣服揩手心的汗:“你不他女朋友,他没和你说过他家的人?”


    辛夷举目,视线落在不远处任劳任怨的石上柏身上,喟然而叹:“我和他认识的这些日子,从来没听过他主动提他家里的事。”


    “也是,他怎么提,就他们家那烂摊子事…”沈纵不经思索,脱口而出。


    辛夷扭头:“什么烂摊子事?”


    察觉说错话的沈纵懊悔地打了嘴巴几下,突然严肃起来:“我只能告诉你,他家情况蛮复杂的,其他的…”他眺望远方,自顾自演了起来,“找我是吧,我现在就来…”接着脚底抹油跑了。


    辛夷朝他跑的方向凝眸远望,哪有什么人叫他,连根草都没有。


    晚上的百家宴如期举行,广场上张灯结彩,篝火通明,村民们欢聚于此举杯庆祝,祈福一年里风调雨顺。


    嘉宾饭桌上正在揭秘3号院带来的菜品。许净卉迫不及待打开评价:“哇,满汉全席啊!”不是许净卉夸张,她们一下午顶多备一道菜,可人辛夷不仅两菜一汤,还有甜点饮品。


    辛夷介绍道:“可能我不太像静姐,卉卉那样擅长烹饪家乡菜,就结合自己职业的药膳食疗,做了这几道菜,汤是黄芪炖鸡,菜是红参狮子头和灵芝红烧肉,甜品是枣泥山药糕。希望大家可以吃到美味,得到健康。”


    李斌恰如其分科普:“这药膳,搁在古代只有那各朝皇帝和三宫六院才能吃得上。”


    苏可莉不以为然唱反调:“不就是鸡汤吗。”


    许净卉不爱听了:“那请问您准备了什么美味佳肴?”说着掀开标着数字4的盖子,一份黢黑的糖醋排骨?


    苏可莉作茧自缚,灰溜溜撇开脸无声瞪了眼吃得兴头上的沈纵。


    宴会高潮,在场的唯一歌手蒋可被邀上台献唱,年轻人们载歌载舞,好不热闹。许净卉则神神秘秘地抄起辛夷胳膊:“辛夷,你那么白是不是也是吃了什么药膳,咱们好姐妹的,你可不能私藏啊!”


    李泳静一听自动接过话茬:“是啊,美容养颜类该多吃点什么?”


    变美永是远女人间的喜闻乐见话题,两人左右夹击嚷着闹着让辛夷分享。


    而另一头的石上柏因为只鸡腿被沈纵纠缠上。沈纵筷子夹起鸡腿:“鸡我捉的,这腿就该我吃。”


    “那熬这鸡汤的柴还是我烧的。”石上柏当仁不让,打定主意怎么也要让这只腿出现在辛夷碗里。


    沈纵不肯妥协:“那我还负伤了。”


    石上柏扫过桌上的鸡爪骨头:“喏,报仇雪恨了,凶器被你啃干干净净。”


    耍心眼沈纵耍不过他,耍嘴皮子沈纵也耍不过他,没脸的人先享受世界,沈纵心一横,直接徒手将整只鸡腿塞进口里,还不忘和石上柏咂咂嘴示威:“真好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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