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战场, 如同噩梦一样,血腥味扑鼻而入,尽管早在来到这里之前, 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入眼的将会是鲜血淋漓的场面, 只是面对眼前的一切还是心中惊恐不已。
是的,就是惊恐。
尸体堆叠,血液尸身流下,滴答、滴答的落地, 渗透进土里,许是泥土吃透了血, 散出诡异的血红色。周围的猩红, 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忽然,一叠尸体在轻微的摇动,随着摇动的剧烈最上层的几具尸体居然塌了下来,随着塌下来的尸体还有一个满身血污,已经分不清楚样子的人从尸体堆里钻了出来。
压抑、阴森,伴随着漆黑的夜色更加的浓烈。
靳俊逸的眼神紧了紧,握着剑的手青筋凸起, 看着那个黑影摇摇晃晃的爬起来, 又跌进尸堆里再爬起来, 反反复复,许多次, 那黑影总算连滚带爬的从尸堆里爬了下来 。许是没有想到这里还会有活人,当黑影看到几丈之外站着一个人, 顿时就呆住了。
利剑出鞘,黑影连嘴巴都没有张便在黑夜里倒了下去。心有余悸, 靳俊逸不敢耽搁,飞快的回到军账,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原达明。
“什么?”原达明也一震,这场恶战已经结束三天了,死人堆已经反反复复检查过几遍了,居然还有活人。
“弄点火油烧了吧!”靳俊逸开口,原达明虽然不是太愿意,但是还是同意了,毕竟关系到大家的生死,马虎不得。
尸堆燃气熊熊的火,黑烟腾起,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火烧了整整一夜,到了天大亮的时候还不断有烟雾冒出来。
靳俊逸皱紧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思考的入神的时候,一道声音传了过来,“贤弟……”
“原兄……”
“站了一个晚上,回去休息休息吧!”
靳俊逸摇了摇头,“原兄,我要赶回皇城了,出来太久时间了。”
原达明明白靳俊逸的意思,也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靳俊逸的肩膀,“一路平安。”
一路奔袭,星夜兼程,到达府邸的时候靳俊逸已经满眼血红,疲惫写满了整张脸。
“那不是少爷……”厦华远远就看到了靳俊逸,即便是黑夜,但是那身影还是熟悉的。秦雨慕眉心紧皱,这靳俊逸成天神出鬼没的,人家都说他痴傻,可是痴傻之人如何考到这探花郎的?不知不觉秦雨慕嘴角勾起了一抹笑,伸手拦住了还想开口的厦华,压低了声音道:“咱们回屋。”
不说疑心生暗鬼,只是以前没有想到的事情,如今一旦想到了,便产生了诸多的怀疑。秦雨慕突然觉得靳俊逸这个人深藏不露的可怕,不知是敌是友。
秦雨慕有些为难,她如今还不能一脚踢开靳俊逸,毕竟靳府如今是她遮掩身份最好的地方,虽说失去靳府,她还有其他地方可去,但现在在靳府和靳俊逸相安无事,不是也很好。
想通了,人也就困乏了,喊着厦华帮她洗漱完毕便上了床,一夜无话。
第132章
暮色沉沉, 天边已泛起一丝昏暗的亮光,靳俊逸独自坐在书桌前,手中发黄的纸张有些褶皱, 墨色在岁月的沉淀中已经有些泛白, 只是纸上画着的女子依旧栩栩如生, 仿似活人一般。
靳俊逸嘴嗫嚅着,无声的不知道在轻声念着什么。
字句似乎与他多年来不断重复的梦境契合,女子面容模糊,似乎每次都在跟他说什么, 想要凑近一点听,却每次都在他试图靠近时, 消散在一片虚无中。这样的梦显得诡异而奇妙。
他从未对他人提起过这个梦, 这样诡异的事情说出来大多时候家人会以为他得了臆症。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画像,塞进一个锦囊之中,随即藏进怀里。
皇城,深冬大雪夜。
还未到宵禁的时辰,皑皑白雪覆盖住了整个皇城,整座皇城带着死气般的静。临街的店家早早关了铺门,只剩下泛白的红灯笼颓然地挂在木架下, 微红的烛光照映在雪白的地面, 在这样的天气里看着多少有些瘆人。
秦雨慕没有撑伞, 雪夜里留下一排小小的脚印,不多久脚印便被鹅毛大雪覆盖。她见四下无人, 便快步跑到一家店铺外,四下打量无人, 便在木门上有节奏的敲了几下。
原本应该应声而开的门,今天却出奇的没有开。秦雨慕余光一瞥 , 正巧瞧见立在门廊边的一把油纸伞。
秦雨慕嘴角轻轻一勾,心下了然,挪到伞边,可还不等她伸手拿起油纸伞,一掌劲风从耳边而来,秦雨慕侧身一转,躲开男人的一掌。殊不知身旁还有一个男人,秦雨慕顾不上细想,脚尖一勾迅速将伞柄踢向另外一名男子。
“小娘子还真是功夫了得……”第一个男子幽幽开了口,手上的动作更加迅速的袭来。
秦雨慕不想和他们多纠缠,手往腰间一摸,朝着男人一挥,男人还没明白过来什么脚步已经有些虚浮。第二个男子见同伙有些异样,心中一惊,仅仅一个愣神,秦雨慕便飞起一掌劈向了他的后颈,男人晃了晃也倒了下去。
秦雨慕没有再敢多逗留,踏着雪夜很快离开了小店。在回家的路上又转了几圈,没有发现后面有尾巴才悄无声息的入了院子。
撕下伪装的脸皮,秦雨慕长出了一口气,幸亏今天有所准备带了面皮出门,不然的话今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两具尸体绊倒了出门人,大家才发现大雪堆里居然有死人。县衙派了公差和仵作过来,没有见到有外伤,亦无中毒倾向,身上无身份文碟,怀疑是逃难来皇城的人,身无旁物一夜便冻死在了路边。
路人唏嘘几句,便都急急离开了,这年头死的人多了,也就不稀奇了。逃难而来,本来身无长物,能卖的能当的几乎都卖光当光了,熬不住深冬都冷,冻死了也只能怪命。
死人多了,衙门也就麻木了,草草弄了一张草席裹了,让仵作埋去了乱葬岗里。
秦雨慕在路上不时听到有人窃窃私语,大概知道了详情,心里的疑惑却一点都没有消失。
第133章
李潇遥站在城楼上, 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南国大营,眉头紧锁。暮色中,敌营的篝火如同点点鬼火, 在寒风中摇曳。他紧了紧身上的铠甲, 冰冷的铁片早已被体温焐热, 却仍抵不住刺骨的寒意。
“将军,今日又折了三十七个弟兄。”副将苏天暮快步走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南国人又在城下叫阵, 弟兄们都快撑不住了。”
李潇遥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城墙上斑驳的血迹上。那是三天前一场恶战留下的, 至今未能擦净。南国人的攻势一次比一次猛烈, 而朝廷的援军却迟迟未到。
“粮草还够几日?”李潇遥沉声问道。
“最多五日。”苏天暮的声音低了下去,“若是援军再不到”
李潇遥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飞奔而来,在城楼下勒住马缰。“报——!南国大军正在集结,看样子是要夜袭!”
苏天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李潇遥却冷笑一声:“终于按捺不住了。”他转身看向苏天暮,“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弓弩手就位, 火油准备。”
“是!”苏天暮领命而去。
李潇遥望着他的背影, 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这几日苏天暮的行为有些反常, 总是心不在焉,方才汇报时眼神闪烁。更让他在意的是, 派出去向朝廷求援的信使,已经连续三拨都没有回音。
夜色渐深, 北风呼啸。李潇遥站在城楼上,感受着风中传来的肃杀之气。突然, 他的目光一凝——苏天暮的身影消失在城墙拐角处,那个方向,正是通往城外的密道所在。
“来人!”李潇遥低声唤来亲兵,“暗中跟着苏副将,有任何异动,立即来报。”
亲兵领命而去。李潇遥的心却沉了下去。若真如他所料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指节发白。
半个时辰后,亲兵匆匆返回,在李潇遥耳边低语几句。李潇遥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果然,苏天暮暗中与南国勾结,不仅泄露了城防布置,还准备在夜袭时打开城门。
“将军,要不要”亲兵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李潇遥摇头:“不急,将计就计。”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传令下去,按原计划布防,但东门守军全部换成我的亲兵。另外,让李校尉带一队人马埋伏在密道出口。”
子时将至,南国大营突然火光冲天。震天的喊杀声中,无数黑影向城墙涌来。与此同时,东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李潇遥站在城楼最高处,冷眼看着这一切。当苏天暮带着几名亲信悄悄摸向东门时,他挥了挥手。瞬间,火把齐明,将苏天暮等人团团围住。
“苏将军,这是要去哪儿?”李潇遥缓步走下城楼,声音冷得像冰。
苏天暮脸色大变,随即狞笑道:“李潇遥,你死到临头还敢嚣张!南国大军已经”
话音未落,城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苏天暮愕然回头,只见原本应该悄无声息潜入城中的南国先锋,此刻正陷入重重包围。孙副将率领的伏兵从密道杀出,与城内的守军里应外合。
“你”苏天暮难以置信地瞪着李潇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暗中与南国勾结?”李潇遥冷笑,“那些信使,都是被你截杀的吧?可惜,你太心急了。”
苏天暮突然暴起,拔剑刺向李潇遥。李潇遥早有防备,侧身闪过,反手一剑刺入苏天暮肋下。苏天暮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为什么?”李潇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苏天暮吐出一口血沫,惨笑道:“为什么?因为我姓苏,二十年前的惨案,你不会不知道吧!”
李潇遥瞳孔一缩。二十年前那场惨案,他也有所耳闻。没想到,苏天暮竟是那场惨案的幸存者。
第134章
就在此时, 苏天暮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猛地拉响。一道刺眼的红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夜空。
“你以为你赢了?”苏天暮狞笑道, “真正的杀招, 现在才开始!”
李潇遥心头一紧, 猛然回头,只见城内的粮仓方向突然燃起熊熊大火。与此同时,城内各处传来喊杀声,原本应该忠诚的守军中, 竟然有大批人倒戈相向。
“你”李潇遥震惊地看着苏天暮。
苏天暮艰难地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你以为我只是个内奸?错了, 我是苏家的子孙!二十年前, 狗皇帝灭我全族,我忍辱负重,就是为了今天!”
李潇遥这才明白,原来苏天暮不仅是内奸,更是一个复仇者。他精心策划了这一切,不仅是为了攻破镇北关,更是为了复仇。
“杀!”苏天暮一声令下, 倒戈的守军和潜入城中的士兵同时发动攻击。李潇遥的亲兵虽然勇猛, 但寡不敌众, 很快就被压制。
李潇遥奋力拼杀,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他被逼到城楼一角, 四周全是敌人。
“李潇遥,投降吧!”苏天暮冷笑道, “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李潇遥握紧手中的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李潇遥, 宁死不降!”
就在此时,一支冷箭突然从暗处射来,正中李潇遥的肩膀。他闷哼一声,手中的剑掉落在地。
苏天暮走上前,一脚踢开李潇遥的剑:“带走!”
李潇遥被押下城楼,镇北关的城门缓缓打开,无数大军如潮水般涌入。苏天暮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爹,娘,我终于为你们报仇了”他低声喃喃道。
原来当年苏天暮贪玩,一个人藏到了府外的小竹林,原以为和平日一般到日落前会有佣人来寻自己,哪知道等到月上眉梢也没等来家中的人,苏天暮担心父亲责骂,便一个人悄悄溜了回去。哪知家中早已经无人,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不少家仆,还有被官兵抢夺散落在地上的金银,饶是苏天暮年纪小,也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敢在家中多逗留,苏天暮拣了一些地上的金银,连夜逃出了苏府。
第135章
“报——!”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金銮殿的寂静, 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盔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启禀陛下, 镇北关镇北关失守了!”
朝堂上一片哗然。
楚宇轩坐在龙椅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镇北关是腾翼北境最重要的关隘, 一旦失守,南国大军便可长驱直入。这个结果,楚宇轩早有预料。
“李潇遥将军呢?”楚宇轩沉声问道。
传令兵低下头:“李将军李将军战死殉国。南国王子王德率军攻破城门,城内守军全军覆没”
楚宇轩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李潇遥的面容。那个总是挺直脊梁的将军,那个在御前立下军令状的汉子, 终究还是没能守住这座城。
“陛下!”丞相颤巍巍地出列, “南国大军已连破三城,距京城不过三百里。臣以为臣以为”
“以为如何?”楚宇轩冷冷地看着他。
丞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是迁都南避!”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纷纷附和。楚宇轩看着这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臣子,此刻却一个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迁都?”楚宇轩站起身,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闪烁, “你们要让朕弃城而逃?让朕的子民任人宰割?”
“陛下!”兵部尚书急声道, “南国大军来势汹汹, 楚宇轩军连战连败,若是若是”
“若是如何?”楚宇轩走下台阶, 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若是朕御驾亲征呢?”
此言一出, 满朝寂静。
楚宇轩走到传令兵面前,看着他盔甲上的血迹:“告诉朕, 南国大军有多少人?”
“回回陛下,约莫十万之众”
“十万?”楚宇轩冷笑一声,“朕有二十万禁军,为何要逃?”
“陛下!”丞相膝行上前,“万万不可啊!腾翼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丞相,”楚宇轩俯视着他,“你可知道,为何南国能如此轻易地攻破镇北关?”
丞相一愣。
“因为有人通敌!”楚宇轩猛地转身,龙袍翻飞,“李潇遥将军派出的信使,全部被人截杀。军报迟迟不到,全国到处都是流民。这些,难道都是巧合吗?”
朝堂上鸦雀无声。
楚宇轩走到龙案前,拿起一份密折:“这是探子送来的密报。南国王子南岳跃,早在二十年前就潜入我腾翼,如今已是镇北关的将领。这二十年间,他不知传递了多少军情!”
“陛下”丞相还想说什么。
“够了!”楚宇轩一掌拍在龙案上,“朕意已决!三日后,御驾亲征!”
第136章
退朝后, 楚宇轩独自站在御书房的窗前。夜色如墨,远处的宫灯在风中摇曳。楚宇轩知道,这一战凶险万分。但若不亲自出征, 这江山社稷, 恐怕真要毁于一旦。
“陛下。”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楚宇轩没有回头:“李统领, 都安排好了吗?”
“是。禁军已经整装待发。只是”李统领犹豫了一下,“陛下真要亲自出征?”
楚宇轩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朕不该去?”
“臣不敢。”李统领低下头,“只是朝中局势复杂, 陛下这一走”
楚宇轩明白他的意思。朝中确实暗流涌动,但楚宇轩别无选择。
“李统领, ”楚宇轩走到他面前, “你可知道,为何朕一定要御驾亲征?”
他摇头。
“你们看到朕荒淫无道,或者嗜杀如命,可是朕有朕的难处,功高盖主的道理,自古的君王都懂,朕也不能免俗。“楚宇轩望向窗外, 想起那个人, 脸上露出苦涩的一抹笑, 他知道她被冤枉,可是。只是现在已经没有可是了, 自己可能也成了一个短命的皇帝。
收回回忆,楚宇轩顿了顿又道:“这一战, 关乎国运。若是败了,腾翼将不复存在。若是胜了……”楚宇轩顿了顿,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腾翼的皇帝,并非那么不堪”
李统领单膝跪地:“臣誓死追随陛下!”
楚宇轩扶起他:“起来吧。朕还有一事要交代。”
“陛下请讲。”
“朕离京期间,你留在京城。”楚宇轩压低声音,“替朕,盯着……”
李统领瞳孔一缩:“陛下怀疑……”
楚宇轩摆摆手:“去吧。记住,此事不可声张。”
看着李统领离开的背影,楚宇轩长叹一声。这一战,不仅是对外,更是对内。朝中究竟有多少人通敌,楚宇轩心中也没底。
但无论如何,这一战,楚宇轩必须赢。
第137章
李统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廊道里渐渐远去, 最终被沉沉的夜色吞没。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听得见窗外风吹过檐角的呜咽声,如同无数冤魂在低泣。
楚宇轩缓缓坐回龙椅, 指尖划过冰冷的扶手, 上面雕琢的龙纹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威严, 只剩下一片孤寂。他闭上眼,那张梨花带雨、却依旧倔强地望着他的脸庞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苏惠珊。
“慧珊……”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瓣。他何尝想构陷她?那所谓的“通敌书信”漏洞百出,可当时朝局动荡,以国丈为首的苏家军功赫赫, 权势熏天,他初登帝位, 根基未稳, 若不强硬处置,不仅无法震慑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更会让她和整个苏家成为众矢之的。
翌日,天色未明,号角连营。京城北门,旌旗招展,黑压压的军队肃立无声, 透着一股悲壮的杀气。楚宇轩一身玄色铠甲, 立于战车之上, 阳光刺破云层,那张不再年轻脸上却写满坚毅与疲惫的脸庞。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座囚禁了他也承载了他所有抱负的皇城。
“出征!”
一声令下, 兵马开始向着边境涌动。
与此同时,京城一座看似普通的宅院内, 李统领换上了便装,对着心腹低声吩咐:“陛下已离京, 按计划行事。重点盯紧那几个重臣家中,任何蛛丝马迹,立刻来报!”阴影中,数道身影领命散去。李统领望向北方,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虑。陛下此行,无异于刀尖起舞,外有强敌,内有隐患,他能做的,就是替陛下守住这最后的退路。
边境的战况比预想的更为惨烈。胡人骑兵彪悍异常,且似乎对腾翼军队的布防了如指掌,几次交锋,腾翼军都吃了暗亏,损失不小。军中开始流传起谣言,说皇帝穷兵黩武,触怒上天,才导致战事不利。楚宇轩亲临前线,与士卒同甘共苦,他身先士卒,在一次奇袭中亲手斩杀了胡人一员大将,暂时稳住了军心,但背后的冷箭,却比敌人的刀锋更让他心寒。军中确有内奸,而且地位不低。
一日深夜,楚宇轩正在军帐中研究地图,亲卫送来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是李统领用特殊渠道传来的。信上只有寥寥数字:“皇城异动,联络南国使节,证据确凿。丞相府按兵不动,似在观望。”
楚宇轩捏着信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酷与决断。
“来人!”他沉声道。
帐外的心腹将领应声而入。
楚宇轩下达了一连串密令,调整了作战部署,布下了一个针对内部叛徒和外部敌人的双重陷阱。他知道,决战的时刻,即将到来。这不仅是为国而战,更是为他自己的正名之战,为那些含冤蒙屈之人讨回公道的复仇之战。
夜色更深,军营中篝火点点,映照着士兵们年轻而质朴的脸庞。楚宇轩走出大帐,仰望星空,那片他必须守护的腾翼疆土的星空。
如今,腾翼飘摇,群星黯淡。但他不能倒。
“若我能活着回去……若这江山还能保住……”他在心中默念,后面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唯有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风卷起战旗,猎猎作响。一场关乎帝国命运、个人荣辱的最终风暴,正在这寂寥的边关之夜,悄然酝酿。
第138章
楚宇轩的陷阱布置得精妙, 却终究晚了一步,或者说,内部的腐蚀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彻底。
决战前夜, 本该绝密的作战计划, 竟已一字不差地摆在了南国主帅的案头。不仅如此, 军粮库在关键时刻突起大火,后援路线被一股“来历不明”的山匪精准截断。军中流言愈演愈烈,直指楚宇轩刚愎自用,方招致天谴人怒。
决战之日, 阴云密布。
楚宇轩亲率中军,如利剑般插入敌阵, 初期确实取得了优势。他身先士卒, 剑锋所向,敌军纷纷溃退,玄色铠甲已被鲜血染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将士们受皇帝勇武的激励,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然而,就在战局看似要向腾翼军倾斜的刹那,异变陡生!
本应护佑侧翼的苏天暮所部, 突然阵前倒戈, 如毒蛇般狠狠咬向了中军的软肋。与此同时, 南国埋伏已久的精锐铁骑从侧后方席卷而来,完成了合围。
“陛下!苏天暮反了!我们被包围了!”浑身是血的副将嘶吼着冲到楚宇轩马前。
楚宇轩环顾四周, 只见腾翼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倒下,忠诚的将士们在叛军和敌军的夹击下成片地倒下,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哀鸣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帝国的挽歌。他心中一片冰凉, 不是恐惧,而是彻骨的绝望与讽刺。他防了又防,却没想到背叛来得如此彻底,如此致命。
“反了……呵呵……”他喃喃自语,脸上那抹苦涩的笑在硝烟中显得格外凄凉。他防了忠臣,却没能防住真正的蠹虫。这江山,不是败于外敌,而是亡于内溃。
他奋力挥剑,想要杀出一条血路,至少要为身边这些誓死追随的将士搏一线生机。但大势已去,个人的勇武在整体的崩溃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穿透了他铠甲的缝隙,深深扎入他的肩胛。紧接着,叛将王贲的长矛带着狞笑,刺穿了他的战马。楚宇轩重重地摔落在地,玄甲崩裂,尘土混合着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
天空中的阴云仿佛要压下来一般。他听到有人在哭喊“陛下”,声音越来越远。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御书房的窗,看到了宫灯摇曳,看到了那个站在他身后,声音熟悉的太监\宫女……还有,苏惠珊清澈而倔强的眼眸。
“慧珊……朕……终究是……负了江山……也负了你……”
这是他脑海中最后的念头。
腾翼王朝,帝宇轩御驾亲征于南境苍霞山,遭禁军副统领苏天暮阵前叛变,与南国内外合击,全军覆没。帝身中数创,力战而竭,崩于阵中,史称“苍霞之殇”。
楚宇轩用生命试图证明自己并非不堪,却最终以一场惨烈的败亡,为他充满争议的帝王生涯,画上了一个符合所有人“预期”的句点。只是这背后的真相、冤屈与无奈,连同他那未尽的抱负和深藏的情感,一齐被掩埋在了苍霞山的黄土之下,随风而散。
而关于二十年苏家的真相,何时才能昭雪?或许,要等到下一个拨乱反正的黎明,或许,永远沉沦于历史的尘埃之中。
第139章
夜色渐深, 窗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有特定节奏的鸟鸣声,这是比信鸽更紧急的联络信号。
厦华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窗边, 同样以鸟鸣回应。片刻后, 一个轻如羽毛的身影滑入室内, 是一名身着灰衣的人。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清晰:“小姐,刚截获的八百里加急密报……南国,苍霞山……腾翼大军全军覆没。”
秦雨慕手猛地一顿, 旋即死死握紧指尖微微泛白。她没有抬头,只是声音平静得可怕:“说下去。”
灰衣人深吸一口气, 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副统领苏天暮阵前叛变, 与南国合围……陛下……先帝楚宇轩,身陷重围,力战……殉国了。”
“殉国……”秦雨慕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在品味其中荒谬的意味。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厦华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担忧地望向小姐。
秦雨慕缓缓站起身, 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在她脸上。远处皇宫的灯火在夜色中依旧辉煌,却仿佛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没有哭, 甚至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悲伤。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是一种极度复杂、难以解读的神情。有瞬间的空白, 有如释重负的淡漠,有早已预料的嘲讽, 但最深处的,是一种被瞬间抽空一切的茫然和……尖锐的痛楚。
“他死了……”她像是在对厦华说,又像是在告诉自己,“楚宇轩,死了。”
那个灭了她全族,让她从云端跌落尘埃,双手沾满她至亲鲜血的皇帝,死了。那个她曾恨之入骨,立誓要手刃的仇人,死了。那个在她家族覆灭前,曾与她有过短暂青梅竹马时光,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忧郁的君王,死了。
复仇的目标,突然消失了。支撑她最大的执念,仿佛在这一刻被拦腰斩断。
她应该高兴的,不是吗?大仇得报,即使不是亲手所为,那个罪魁祸首终究是得到了报应。可是,为什么心口会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带着一种虚无的疼痛?
她想起数日前在皇宫密道外看到的,那个躺在龙床上一动不动的身影。原来,那不仅仅是阴谋的烟雾,或许,也是他命不久矣的预兆?
“小姐……”厦华小心翼翼地唤道,递上一杯热茶。
秦雨慕没有接,她转过身,脸上所有的情绪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她看向灰衣人:“消息来源可靠吗?战场细节,知道多少?”
“密报来自难过我们的暗桩,亲眼目睹了苏天暮叛变和大军溃败。先帝……确是在阵中力竭而亡,遗体据说被南国掳去,悬首示众……”灰衣人的声音带着愤慨。
“遗体被掳……”秦雨慕眼中寒光一闪。楚宇轩那样骄傲的人,死后竟受此屈辱。纵然是仇敌,这也触及了她某种底线。
她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下去吧,继续留意各方动向,特别是朝中和南国的反应。”
“是!”灰衣人悄然退下。
房间里又只剩下秦雨慕和厦华。
“小姐,那……”厦华轻声问道。皇帝的死讯太过震撼,几乎打乱了一切。
秦雨慕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已经化为灰烬的纸条原本所在的位置,眼神锐利如刀。
“他的死,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秦雨慕望向北方,那是苍霞原的方向,眼神幽深,“有些人以为随着他的死,很多秘密就可以永远埋葬了。但我偏要把这一切,都挖出来。”
无论是为了厘清自己家族冤案的真相,还是为了弄明白楚宇轩这个复杂仇敌的最终结局,抑或是为了看清这乱世背后的棋手,她都不能停下。
灭族皇帝的死亡,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快意,反而将她推向了一个更巨大、更黑暗的谜团中心。今夜子时的乱葬岗,不再是简单的陷阱,而更像是一个通往风暴核心的入口。
秦雨慕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入心底最深处。复仇对象的消失,让她的人生目标变得更加模糊,却也更加坚定——她要真相,要这天下棋局背后,所有的真相。
京城的李统领,在得知兵败消息和苏天暮公开控诉皇帝“昏聩致败”的檄文后,仰天喷出一口鲜血,他终究未能完成陛下的托付。不久,丞相府“顺应民意”,拥立了一位年幼的宗室子为新帝,腾翼王朝进入了权臣当道的黑暗时期。
第140章
夜色如墨, 乱葬岗上磷火点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腐朽的气息。子时将至,秦雨慕一身玄色劲装, 如同暗夜中的幽灵, 悄无声息地潜行在嶙峋的怪石和荒芜的坟冢之间。厦华被她留在外围策应, 此行凶险,她必须独闯。
她没有因为皇帝的死讯而取消此行,反而更加坚定了决心。楚宇轩的死太过蹊跷,苏天暮的叛变太过突然, 这一切背后,必然有一只巨大的推手。这乱葬岗之约, 无论是陷阱还是契机, 她都必须要来。
她伏在一处断碑之后,屏息凝神,感官放大到极致。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远处野狗的呜咽声,以及……一丝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一个突兀地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
秦雨慕心头一凛, 对方先发现了她。她不再隐藏, 缓缓站起身, 从断碑后走出。前方,一个同样身着黑衣、身形瘦削的身影从一棵枯树后转出, 脸上带着一张毫无特色的木质面具。
“你是谁?约我至此,有何目的?”秦雨慕声音清冷, 手已按在腰间的软剑上。
“我是谁不重要,”面具人声音低沉, “重要的是,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什么?”
“真相。”面具人缓缓吐出两个字,“关于苏家满门被灭的真相,关于楚宇轩为何非要置苏家于死地的真相,以及……关于苍霞原之战,更深层的真相。”
秦雨慕瞳孔剧烈的收缩,心头猛的一震,这个人居然居然知道,她的身份,简直难以置信,知道她真正身份的人少之又少,眼前这个面具人怎么会知道这些?好在秦雨慕经历了那么多,在极度的震惊之后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我凭什么信你?”
面具人发出一声低哑的轻笑,从怀中取出一物,抛了过来。秦雨慕伸手接住,触手冰凉,那是一块半枚虎符,纹路古拙,材质特殊,正是她苏家当年执掌部分兵权时使用的信物!这半枚虎符,应在当年抄家时被搜走,落入楚宇轩手中才对。
“这……”指尖微颤,秦雨慕拿着虎符的手抖动不已。
“这只是见面礼。”面具人道,“秦小姐,哦,或者叫你苏小姐更加确切。令尊苏老将军,在世时是否曾与南国某位权贵有过书信往来?”
秦雨慕断然否认:“绝无可能!家父一生忠烈,镇守北境,与南国势同水火!”
“是吗?”面具人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那为何先帝手中,会有一封足以以假乱真、构陷苏老将军通敌卖国的书信?而伪造这封信的,并非楚宇轩,而是另有其人。楚宇轩,或许只是顺水推舟,或者……他也是被蒙蔽者之一。”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秦雨慕耳边炸响。苏家之案,竟还有隐情?
“是谁?”她逼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面具人却话锋一转:“此事牵扯甚广,非三言两语能说清。今日约你来,是想与你合作。”
“合作?”
“不错。楚宇轩已死,但造成苏家悲剧、乃至如今腾翼大乱的根源并未消失。丞相府拥立幼帝,把持朝政,天下将乱。你想查明真相,为苏家正名,我想扳倒真正的幕后黑手,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
“你的主人是谁?”秦雨慕敏锐地问。
面具人沉默片刻,道:“时机成熟,你自会知晓。现在,你需要做出选择。是继续执着于一个已死之人的恩怨,还是看清真正的敌人?”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