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面具人没有直接回答秦雨慕关于主人的问题, 只是微微侧首,望向远处荒冢间飘荡的磷火,那幽绿的光点映在他毫无表情的木制面具上, 显得格外诡异。


    “主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小姐,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需要主人。有些人,只为执念而活,为真相奔走, 为……故人未竟之事。”


    秦雨慕心头又是一动。故人?哪一个故人?父亲苏慕白的旧部?还是与苏家案有其他牵连之人?她强迫自己冷静,对方言语滴水不漏, 且占据信息优势, 自己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空口无凭。”她握紧那半枚虎符,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你说我父亲是被构陷,说楚宇轩可能被蒙蔽,甚至暗示幕后另有黑手。证据呢?除了这半枚可能来源蹊跷的虎符,你还有什么能取信于我?”


    面具人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问, 不疾不徐道:“伪造的通敌信, 关键不在于笔迹模仿得多像——那固然可以做到以假乱真——而在于信中所提的几次‘秘密军情交接’的时间、地点、参与人细节。这些细节, 若非真正了解北境边防运作与南国内情之人,绝难编造得天衣无缝, 甚至能骗过先帝和当时的刑部、枢密院。”


    他顿了顿,看向秦雨慕:“苏小姐当年虽年幼, 但想必也耳闻过,那封作为铁证的信里, 提到了景隆十六年秋,令尊于‘落鹰涧’以南三十里处,秘密会见南国‘影卫’副指挥使,传递了北境换防图。是也不是?”


    秦雨慕脸色发白。这是苏家案卷宗里记载的关键罪证之一,也是当年朝野认定苏家叛国的最有力“实证”。落鹰涧是北境险地,地形复杂,人迹罕至,若说在那里进行秘密勾当,似乎合情合理。而南国“影卫”副指挥使,更是神秘人物,据说极少露面。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秦雨慕声音干涩。


    “因为,那年落鹰涧以南三十里,根本不可能进行任何秘密会见。”面具人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那一整个秋天,落鹰涧以南五十里范围内,因山体滑坡和戎狄小股部队持续骚扰,被令尊划为军事禁区,且有巡逻队每日三次交叉巡视。若有异动,绝无可能不被察觉。而所谓的‘影卫’副指挥使,据南国那边可靠消息,彼时正在南国都城负责一次内部清洗,根本不在边境。”


    秦雨慕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扶住了身旁冰冷的断碑。这个漏洞……当年为何无人提及?不,或许有人察觉了,但声音被压下去了。父亲麾下的将领呢?那些熟知北境军务的官员呢?


    “为什么……当年没人说出来?”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面具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因为当时主审此案、核对证据的,是枢密院和刑部。而当时在枢密院能一手遮天、在刑部亦有极大影响力的,除了冯德昌,还有谁?更巧的是,提出落鹰涧这个地点细节‘合情合理’,并‘印证’了南国细作某些活动的,正是冯德昌一系的官员。他们封锁了北境军中可能提出异议的声音,刑部里稍有疑虑者,或被调离,或遭贬黜,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但秦雨慕懂了。甚至“被消失”。如同之前她调查到的,那些离奇死亡或失踪的官员。


    第142章


    “你的意思是, 伪造书信、构陷我父亲的,是冯德昌?”秦雨慕咬牙问道,恨意再次翻涌。冯德昌在苏家被灭后的第三年因贪污已经被处死, 若他真是主谋, 那岂不是大仇已报?


    然而, 面具人却摇了摇头:“冯德昌是执行者,是推动者,甚至可能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但他未必是始作俑者。伪造这样一封几乎能骗过所有人的信,需要的不只是权力, 还需要极其精准的情报——关于北境边防、关于南国宫廷内部、关于令尊行事习惯甚至笔迹细节的庞大情报网。冯德昌当时权势虽大,但他的手, 未必能伸得那么长、那么准。尤其涉及南国影卫这种极度隐秘的信息。”


    秦雨慕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比冯德昌隐藏更深、势力更庞大的人?当年楚宇轩刚刚登基, 龙椅还未坐稳,朝中能有这般能量的……


    面具人向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夜风吹散:“并且,很可能与如今把持朝政、拥立幼帝的丞相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 本就是一体。”


    秦雨慕瞳孔骤缩, 若这庞大的文官集团首脑, 真的与当年构陷苏家之事有关……


    “丞相……”秦雨慕一字一顿地问。


    南国!又是南国!秦雨慕的思绪飞速转动。如果丞相真与南国有染,那么当年提供足以构陷父亲通南国的“精准情报”, 对他来说,并非不可能!甚至, 这可能是他控制冯德昌、打击苏慕白这位军方巨头、进而扩大自身权势的一步毒棋!而冯德昌,或许是知情者、合作者, 或许也只是被利用的刀。


    “这只是你的推测。”秦雨慕强迫自己从震惊中抽离,保持最后一丝警惕,“依然没有确凿证据。”


    “所以,我们需要合作。”面具人语气郑重起来,“我掌握一些线索,知道从何处可以着手调查当年的旧事,尤其是追查那封伪造书信的最初来源,以及情报传递的渠道。但这需要深入某些危险之地,接触一些危险之人。你在暗处,有武功,有复仇的绝对决心,也有必须查明真相的理由。而我,可以提供方向、情报,以及必要时的一些支援。”


    “你想让我做什么?具体。”秦雨慕直接问道。


    “首先,我需要你利用你的身份和身手,潜入一个地方,取回一件东西。”面具人道,“他在城西有一处别院,表面是藏书阁,实则是他秘密档案库之一。那里很可能存放着一些他不能见光的往来信件副本或记录。其中,或许就有与当年构陷案相关的蛛丝马迹。”


    “为何你自己不去?或者让你的人去?”


    “那处别院守卫极其森严,且布满机关。更重要的是,他对那里极为看重,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打草惊蛇。我需要一个他绝对意想不到的人,一个在所有人认知中应该已经‘死’了或者完全无关的人。你,苏家遗孤,秦雨慕,是最佳人选。至于我的人……”面具人顿了顿,“目标太大,容易暴露背后牵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第143章


    秦雨慕沉默。这无疑是个极其危险的任务, 可能是对方设下的另一个陷阱,引她入瓮。但面具人透露的信息,尤其是关于落鹰涧细节的致命漏洞, 像一把钥匙, 打开了她心中尘封多年的疑窦之门。父亲的冤屈, 苏家上百条人命的血债,可能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深邃黑暗。楚宇轩已死,但真凶或许仍在高位,逍遥法外, 甚至继续祸乱这个国家。


    “我如何信你不是在利用我为你火中取栗?”秦雨慕盯着那张木然的面具,试图看透后面真实的表情。


    面具人静静地回视她, 片刻后, 缓缓从怀中又取出一物。这一次,不是抛过来,而是轻轻放在身旁一块残破的墓碑上。


    那是一块小小的、褪色的红布,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模糊的“秦”字,边角已被磨损,却洗得干干净净。


    秦雨慕的呼吸瞬间停滞。那是……那是她幼年时,奶娘秦嬷嬷给她缝制的平安符!秦嬷嬷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老人, 苏家出事那晚, 秦嬷嬷母女皆惨死在乱刀之下。这平安符, 她一直贴身戴着,直到……


    “秦嬷嬷临终前, 将这个交给了我当时在场的一位朋友。”面具人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可辨的情感波动, 那是一种深沉的悲哀与怀念,“她说, ‘给小小姐……告诉她,好好活,要清白地活。’”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秦雨慕的眼眶,又被她死死忍住。她走过去,颤抖着手拿起那小小的平安符,熟悉的触感,陈旧的气息,瞬间将她拉回那个血腥与温暖交织的童年夜晚。


    “你……你到底是谁?”她声音哽咽,带着前所未有的动摇。


    面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低声道:“现在,你可以选择相信,我至少,绝不是你的敌人。我们的目标,在让真相大白、让罪者伏法这一点上,是一致的。为了秦嬷嬷,为了苏老将军,为了所有枉死的人。”


    夜风吹过乱葬岗,带起呜咽般的回响。磷火明灭不定,映照着相对而立的两人。一个脸上是冰冷的木质面具,一个眼中是剧烈的挣扎与逐渐凝聚的决意。


    良久,秦雨慕将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抬起泪光已干、只剩下冰冷火焰的眼睛:“地图,守卫分布,机关要点。还有,接应方式和时间。”


    面具下似乎传来一丝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他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递了过去。


    “三日后,子时。得手之后,到此地东南五里外的破败山神庙。我会在那里等你,并告诉你,第二个秘密——关于苍霞原之战,你父亲最后收到的、那道让他陷入死地的错误军令,究竟从何而来。”


    苍霞原!父亲兵败身死之地!秦雨慕的心脏狠狠一抽。她接过绢帛,深深看了面具人一眼,仿佛要将他的身形刻入脑海。


    “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她冷冷道,转身,玄色身影几个起落,便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面具人独自立于荒冢之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远处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他才缓缓抬手,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木质面具的边缘,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自语:


    “老师……学生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望您在天之灵,保佑她……”


    语罢,他也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另一侧的黑暗里。乱葬岗重归死寂,唯有磷火幽幽,仿佛无数未瞑之目,注视着这人世间无尽的暗涌与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144章


    长安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秦雨慕坐在“绮安堂”二楼的雅间, 望着窗外细雪无声覆满朱雀大街的黛瓦。茶已凉透,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褪色的平安符。布角被磨得发毛,金线绣的“秦”字却依旧执拗地亮着微光。


    靳府“听雨轩”。


    这几七日, 她像暗夜里的影子, 将皇城内外摸了个透彻。明岗暗哨、换防时辰、巡夜路线——与皇陵相似, 守卫森严到近乎异常。蹙眉,眉头带着化不开的忧愁。


    “客官,您的茶凉了,可要换一壶?”


    店小二在门外轻声问。


    秦雨慕收回目光:“不必。结账。”


    她将碎银放在桌上, 戴好兜帽下楼。行至大堂,眼角余光瞥见东侧角落坐着一个青衫文士, 正独自执壶斟酒。那人侧脸清瘦, 下颌线条略显僵硬,斟酒时拇指与食指捏着壶柄的姿势,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秦雨慕脚步未停,径直走出绮安堂。


    雪下得密了些。她拐进旁边窄巷,几个起落翻上屋脊,伏在檐后。不过半盏茶功夫,那青衫文士果然踱出酒楼, 不疾不徐地往西市方向走去。步履看似闲散, 但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踏在青石板的缝隙间——那是军中常用的潜行步法, 为减少脚步声。


    她远远跟着。


    文士穿过西市,在卖胡饼的摊前停了片刻, 买了两张饼,用油纸包了揣入怀中。继续前行, 最终拐进崇仁坊深处一条僻静小巷,推开一扇黑漆小门, 身影没入。


    秦雨慕记下门扉位置,没再靠近。她在坊墙外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直到天色向晚,雪幕渐浓,那扇门再未开启。


    当夜,她换了身灰扑扑的短打,摸回崇仁坊。黑漆小门内是座一进的小院,正房厢房皆无灯火,寂静如坟。她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正房门扉虚掩。秦雨慕侧身闪入,指尖扣住三枚透骨针。


    屋里空无一人。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柜而已。桌上搁着半盏冷茶,床边木盆里盛着清水。她走近木柜,轻轻拉开——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叠得整整齐齐。


    但柜底有块木板,边缘磨损得与周围不同。


    秦雨慕屈起指节叩了叩,声音微空。她小心撬开木板,下方是个一尺见方的暗格。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密函或信物,只孤零零躺着一只扁长的木匣。


    她拿起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把匕首。乌木鞘,吞口处镶着一圈黯淡的银边。她缓缓抽出短刃——寒光如水,刃身近柄处,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苏”字。


    秦雨慕呼吸一滞。


    这是父亲随身的匕首。苏家满门抄斩,父亲尸骨无存,随身之物也尽数遗失。她曾以为,这把匕首早已湮没在黄土荒草之间。


    为何会在这里?


    她将匕首贴身藏好,重新掩好暗格。正要离开,目光忽然落在床下——那里似乎有片衣角。


    秦雨慕蹲身,用匕首尖轻轻挑出。是块靛青的粗布,染着深褐色的污渍,已干涸发硬。她凑近鼻尖,闻到极淡的血腥气,混杂着一股奇特的、略带苦味的药香。


    窗外传来更鼓声。


    她将布片也收起,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去。雪下得更急了,很快掩盖了所有痕迹。


    第145章


    连续三日, 秦雨慕都守在崇仁坊附近。


    那青衫文士再未出现。小院始终空着,仿佛从未有人居住。但她确信那绝非偶然——匕首、带血的衣角、与面具人相似的执壶手势……一切都在指向某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第四日黄昏,她改了策略, 去了西市一家专治跌打损伤的医馆。


    坐堂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郎中。秦雨慕将那块染血的衣角放在柜上:“老先生可能看出, 这血渍是何时所染?又是何种伤势?”


    老郎中拿起布片, 对着光仔细看了半晌,又凑近闻了闻:“血渍已有些时日,至少十日以上。至于伤势……”他蹙眉,“这血迹边缘呈喷洒状, 应是外伤出血。但这苦味……像是‘金疮止血散’混了‘三七粉’。这两味药同用,通常是治极深的外创, 且伤者失血已多, 寻常剂量压不住。”


    “能看出伤在何处么?”


    “这难说。”老郎中摇头,“不过出血量这般大,又在胸口、腹背等要害处的话,怕是要命的重伤。”


    秦雨慕心下一沉。付了诊金,攥着布片走出医馆。


    夜色渐浓,雪已停,风却刮得紧。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那日与面具人相见的乱葬岗附近。荒冢覆雪, 磷火不见, 唯有枯枝在风里呜呜作响,像无数亡魂的低泣。


    她在一座无碑的坟茔前停下。坟头积雪被人清扫过, 露出一小块黄土,上面放着一束早已干枯的野菊。


    秦雨慕蹲下身, 指尖拂过干瘪的花瓣。花茎断口整齐,是刀割的痕迹。她忽然想起, 幼时每年深秋,父亲都会带她去城郊采野菊。母亲总爱将菊花晒干了缝进香囊,说能安神。


    “爹……”她低低唤了一声,喉头哽住。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踏雪声。


    秦雨慕骤然转身,匕首已出鞘三分。


    来人站在三丈外,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木质面具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只是他身形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单薄了些,肩背微微佝着,像在忍着某种疼痛。


    两人隔着雪地对视。风卷起碎雪,扑在脸上,冰凉。


    “你受伤了。”秦雨慕先开口,声音干涩。


    面具人静默片刻,缓缓抬手,摘下了面具。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眉目清俊,却透着久病般的憔悴。为他原本温润的轮廓平添了几分锐利。最刺目的是他的眼睛——深褐的瞳仁里布满血丝,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仿佛许久未曾安眠。


    但秦雨慕还是认出了他。


    “靳俊逸?”


    竟是他。


    “是我。”靳俊逸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沙砾摩擦,“抱歉,以这种方式相见。”


    “信,是你留的。”秦雨慕盯着他,“匕首,也是你放的。”


    “是。”靳俊逸坦承,“有埋伏,你不能去。但我需让你相信,我所言非虚。令尊的匕首,是我当年从苍霞原战场一名阵亡亲卫手中找到的。那亲卫至死握着它,刀刃上……沾着北狄王庭亲卫特有的狼头徽纹淬毒。”


    秦雨慕攥紧了拳:“你既知他是主谋,为何不告发?为何要这般迂回设局  ?”


    靳俊逸惨然一笑:“因为我无人可信,亦无凭可证。皇帝得位不正,心机又深。我又如此年轻,我如何令人信服?”


    靳俊逸说的不错,秦雨慕蹙了蹙眉,开口道:“先回去养身,从长计议。”


    靳俊逸点点头,眼前忽然一黑,直直的栽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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