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过后,温潋和时语初又是一周未见,温潋是因为确实忙,和时语初结了婚,她就不能只做一个保镖。


    而时语初,大约是真的不想看到温潋。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后座上温潋半支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终于在车身流畅拐过又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幽幽提醒道:“这不是回别墅的路线。”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阵橡胶轮胎与柏油路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在两人耳边回荡嗡鸣,紧接着两人都不受控制朝前栽去。


    幸而有安全带的缓冲,司机劫后余生地抬起头,却不期然与后视镜上平静的目光对视,都说历经生死的人身上都会自带煞气,而温潋却是看人自带三分温和有礼,好似刚才那真的只是一句善意的提醒。


    她还想挣扎,支吾着开口:“……小温啊,刚回来想必还不太适应——”


    “张姨,”温潋打断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里却满是无奈道:“小姐今天心情不太好吗?”


    这不是时语初第一次这么做了,她不喜欢温潋,自然也不想看到温潋,所以总是想方设法拖延时间。


    特别是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


    去年深秋温潋到北城出差,这年北城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温潋刚落地就因为水土不服加上温度骤降喜提重感冒大礼包。而等她好不容易拖着生病的身体回到海城,才出机舱就被接到了离别墅几十公里的城西,当晚冒着大雨跑了七家甜点铺子才把时语初给的清单凑齐。


    当温潋满心欢喜回到别墅时,扬言吃不到甜点绝不睡觉的时语初早已经睡得香甜,第二天温潋不出意外地在垃圾桶里发现了自己买的甜点。


    张姨显然也想到了这些,时语初对温潋的厌恶毫不掩饰,整个海城都略知一二,而她们平日里在时家工作,对于主人家的心思自然更加清楚。


    想清楚了这些,张姨一个劲儿地连忙摆手,紧张得舌头都要打结了,她眼底满是担忧和急切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和盘托出:“不是的…是小姐和时董吵起来了,这会儿正在祠堂里罚跪…时董不许我们打扰您,可小姐那身子骨哪受得了,我实在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啊!”


    *


    时家老宅祠堂,一女子正跪在空旷的大厅中央,面前是肃穆的祖宗牌位,膝盖下是不知道多少年的坚硬青石板。


    祠堂里常年透不尽多少阳光,偏生女人又穿得单薄,只觉得凉意顺着膝盖一阵阵地朝身体里钻,冷得人止不住打哆嗦。


    女人身后不远处,一身着淡雅旗袍的中年人正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掺了些许银丝的长发被木簪挽在脑后,肩上披了块针织披肩,更显得她脖颈修长,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与睿智。


    哪怕手边的拐杖昭示着她的腿脚似乎并不是很便利,也实实在在与地上跪着的年轻女人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正是时语初的alpha母亲,时家现任家主,时亭。


    “小姐跪了快五个小时了。”一旁的助手俯身在时亭耳边低声道。


    倒不是想要求情,只是职责所在,她有必要提醒老板这其中可能会发生的变故。


    “想清楚我为什么让你跪了吗?”不多时,时亭自带威严的声音响起,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若是旁人被长辈这么问,恐怕早就夹着尾巴涕泗横流了,可今日在这里的,是时语初,她要能服软那才是真的见了鬼。


    只见她极为自然地弯起唇角,神色认真道:“想清楚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果是曾经的时语初,她说这话不会有任何问题,但现在的时语初这样说话,众人只觉得头都要大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时语初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一副看破一切的姿态开了口:


    “不过就是温潋那个告状精又跑来朝母亲搬弄是非了,说到底她温潋才是母亲心目中最完美的女儿吧,又是alpha,虽说之前只是一个保镖,但做起家族生意来也称得上奇才,不像我,再怎么努力,最后也还是被当成了维护家族脸面的棋子……”


    时语初絮絮叨叨,时而像在揭自己的底,时而又像在戳别人的痛处,一柄刀来回扎,非要把所有人都扎得鲜血淋漓才肯罢休。


    时亭皱着眉,却并没有发作,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劝解时语初:


    “语初,你不是才五岁,你二十五了,作为一个成年人,你应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任,你是时家这一代唯一的孩子,既然和温潋结婚了,也该早点打算要个孩子了。”


    这才是今天的真实目的。


    她自觉语气已经无比和缓,对于身居上位者多年的人来说这是很难得的事情,可若是以一个母亲的标准来评判却似乎并不合格。


    果然,时语初听了这话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整个人笑的前仰后合,而后面的人除了能听到笑声,就只能看到时语初不断抖动的肩膀。


    时亭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敲了几下,一旁的助手立刻会意,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话就不是她们这些外人该听的了。


    不知道笑了多久,时语初才开始渐渐停下,她抬起手,细腻手背揩去眼眶的生理性泪水,似乎是并没有察觉到大厅里此刻的死寂,她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母亲不记得了吗?”


    什么?


    时语初的问题没头没尾,而对方显然也不是会费心猜测的人,她的时间宝贵,有问题说了也许会被解决,但如果不说,她忙着打理生意,没空去做关心女儿开导女儿这种明显回报率低的事情。


    在她们成为母女的二十五年时光里,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度过的,从今天的走向来看,该是以时语初吵嚷着自己的母亲冷漠自私、不听人言后不再理人作为结束的节点。


    时亭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那是以前,您也说了,人要为自己负责,我变成我更想成为的样子有什么错吗?。”


    “母亲,您难道真的不记得我和温潋是因为什么结婚的了吗?”时语初自顾自回忆着,任由那些刀子将自己一遍遍凌迟,最后说出来的话也成了锋利的刀刃:“是她算计我,诱导我发/情,让我成为整个海城茶余饭后的谈资,说我耐不住寂寞,和一个保镖就……”


    时语初像是终于说不下去了,她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修剪得圆润饱满的指甲将手心刺破,并在主人不断施加压力下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月牙型缺口,红肿的皮肉蜷曲外翻,看起来狰狞可怖。


    “语初,这件事情争论谁对谁错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既然结了婚,利用高契合度尽快为时家生一个健康的继承人才是正事。”


    时亭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她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轻微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措辞,良久才继续道:“我有必要再提醒你一下,私生子在时家是大忌。”


    所以最好不要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时语初跪了几个小时,膝盖和坚硬地面贴着的每一秒于她而言都仿佛在被高温炙烤,是火辣辣的疼,稍微动一下都会觉得眼前发黑。


    她咬着牙坚持,整个人却因为饥饿和寒冷而摇摇欲坠,电光石火间,一张总是沉默的脸庞以极快的速度在脑海中闪过,甚至越来越清晰。


    而这一切却在听到那敲打一般的话时戛然而止。


    时语初终于回过头来,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双眸中满是嘲讽,“我怎么可能给温潋生孩子?她可是造成我现在这样痛苦现状的罪魁祸首,她这种人,也配拥有孩子吗?”


    “时语初——”


    对方似乎是没料到自己这个女儿居然敢这样呛声,饶是见惯了大场面,此时也被这些恶毒宣言惊得忘了言语。


    “母亲放心,”时语初昂头直视面前的人,明明被对方的气势压得几乎要喘不过气,但心里却是无比畅快,干裂嘴唇因为刚才的大笑而渗出血珠,血腥气仿佛让她更加兴奋,“我一定,会让时家绝后的。”


    “砰——”


    坚硬木棍透过血肉砸中骨头的脆响清晰回荡在大厅里。


    时亭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有些怔愣地看着自己握在手里的拐杖,后知后觉只觉得虎口被反向力震得发麻,下一秒,一声更轻微的闷响传来,是手里的拐杖落了地。


    “请家主息怒,小姐不是故意的。”


    温潋挡在时语初面前,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紧紧将人护在怀里,冰冷的棍子精准落在肩背伤口处,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袭来,随即是有些微凉的濡湿感。


    伤口可能裂开了,温潋有些懊悔地想。


    小姐要是发现了怎么办?


    还好她今天穿了深色的衣服,小姐应该不会发现的。


    “小姐别担心,我没事。”察觉到时语初在看自己,温潋扯出一个笑,尽力安抚道。


    时语初仿佛听不到她的话,温潋也不强求,忍着痛想要起身,忽然被人扯住衣襟,她低头对上了一双情绪复杂的眼睛,眼睛的主人似乎是在纠结,最后豁出去一般咬着牙问她:“什么时候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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