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宅的下午安静得像被厚重窗帘遮住了声音。
小樱终于从房间里走出来时，走廊上的女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穿着一件白色吊带睡裙，外面只披了一件薄薄的浅色开衫，金色及腰大波浪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仔细打理，只松散地垂在背后，脸上没有化妆，眼睛因为这几天哭过太多次而有些微红。
可她还是下楼了。
这已经足够让整个星野宅的人稍微松一口气。
源莉莉从客厅站起来，几乎想立刻上前抱住女儿，却被星野悠二轻轻握住手腕。他低声说：“让她先去见父亲。”
源莉莉忍着泪点头。
小樱走向书房时，脚步很轻。
书房门半掩着。
源和也坐在里面，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红茶。他看起来依旧威严，银灰色头发梳得整齐，眼神沉稳而锐利，像源氏集团董事长那样让所有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当小樱站在门口时，那双眼睛里的严厉一下子软了下来。
“小樱。”
小樱低着头，轻轻走进去。
“爷爷。”
源和也没有立刻责备她，也没有说网上那些难听话。他只是看着孙女苍白消瘦了些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你想好要做什么了吗？”
小樱手指轻轻攥紧开衫边缘。
源和也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
“还是打算继续逃避着？”
这句话让小樱睫毛颤了一下。
她咬住下唇，没有说话。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立刻抬头反驳，说自己才没有逃避，说只是暂时整理心情。可是这一次，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确实在逃。
逃避新闻，逃避评论，逃避粉丝和黑粉的声音，逃避自己作为偶像、队长、源氏继承人必须面对的责任，也逃避那个最想见却不能见的人。
她害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害怕自己越想保护睦月始，越会拖累他。
所以她把自己关起来。
假装只要不看、不听、不回应，风波就会自己过去。
可是风波没有过去。
她也没有变得好一点。
源和也看着小樱发抖的手，重重叹了一口气。
“小樱。”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
“坐下。”
小樱乖乖坐下。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庭院的树影落在地毯上。源和也看着她，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小樱，你一直都是你自己。”
小樱抬起眼。
源和也沉声说：“不要去想你的身份。不要想你是偶像，不要想你是归属乐团的队长，不要想你是源氏集团继承人，也不要想你会不会连累谁。”
小樱眼睛慢慢红了。
源和也看着她，眼底的心疼终于藏不住。
“在爷爷眼里，小樱永远都是那个还没有长大的孙女。永远是那个调皮捣蛋、爱玩、会跑来书房偷点心、会撒娇说不想上礼仪课的小樱。”
小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
“爷爷……”
源和也继续说道：“爷爷知道你长大了，知道你要站在舞台上，知道你有自己喜欢的事业，也知道你喜欢睦月始那个孩子。爷爷可以不懂娱乐圈，也不懂粉丝为什么会因为别人谈恋爱而生气。但爷爷知道一件事。”
小樱抬头看他。
源和也目光沉稳。
“喜欢一个人，不丢脸。”
小樱咬紧唇，眼泪落下来。
“可是大家都因为我很辛苦。始也……”
“睦月始如果是真心喜欢你，他就不会觉得辛苦。”源和也打断她，“他如果因为这点风波就退开，那爷爷第一个不允许他靠近你。可如果他愿意站在你身边，你也不能先把自己关起来，替他决定他承受不了。”
小樱怔住。
源和也的声音低沉，却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她心里。
“你担心他受伤，这很好。但你不是他的保护伞。你是他的恋人。”
恋人。
这个词让小樱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她一直担心自己拖累睦月始，担心他因为她被骂，担心他的事业受影响。可是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睦月始会愿意和她一起承受。
她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却忘了伦敦那天，他是自己飞来的。
他在大笨钟下说，他爱她，所以飞到她身边。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因为网络上的恶意就后悔呢？
小樱抬手擦掉眼泪，虽然眼睛还红着，却慢慢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爷爷。”
“嗯？”
“我知道要做什么了。”
源和也看着她。
小樱吸了吸鼻子，眼神还有些脆弱，却终于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空洞。
“谢谢。”
源和也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的手掌很宽，动作却很轻，像摸着小时候那个跑到书房里撒娇的小孙女。
“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小樱点头。
“嗯。”
她刚站起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响动。
先是佣人惊讶的声音，然后是车子驶进庭院的动静，紧接着门厅那边像被一阵风卷进来似的热闹起来。
“请问您是——”
“让开，我找星野樱。”
一道干脆利落、带着强烈气场的女声响起。
小樱愣了一下。
源和也皱眉，刚想问发生什么，书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大崎娜娜。
她穿着黑色皮衣，短发利落，眼神锋利，嘴里没有叼烟，却仿佛连周围空气都带着摇滚乐队主唱特有的叛逆气息。她身后还跟着一脸无奈又温柔的小松奈奈，显然完全没来得及阻止她一路闯进来。
“娜娜小姐？”
小樱呆呆地看着她。
大崎娜娜直接走过来，抓住小樱的手腕。
“这个孩子就交给我吧。”
源和也眼神一沉。
“你要带我孙女去哪？”
大崎娜娜一点也没被源和也的气场吓到，反而抬眼看着他。
“带她去一个不会被你们所有人当成玻璃娃娃围着看的地方。”
客厅里赶来的星野悠二、源莉莉、星野阳都愣住了。
源莉莉立刻上前。
“小樱现在状态不好，不能随便出门。”
小松奈奈连忙双手合十，语气温柔地解释：“对不起，我们不是要乱来。娜娜只是太担心小樱了。我们会带她去我和娜娜住的公寓休息，不会让记者靠近，也不会让她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评论。”
星野阳看向大崎娜娜。
“你确定能避开记者？”
大崎娜娜冷笑一声。
“门口那群记者？看到我开车进来的时候已经傻了。放心，我有办法甩掉他们。”
星野阳沉默。
如果是平时，他绝对不会让小樱在这种状态下随便离开。可他看见小樱刚才眼睛里终于重新亮起一点光，又看见大崎娜娜那种不由分说的强硬，忽然意识到，也许小樱确实需要离开这个被过度保护的家一会儿。
星野悠二看着女儿。
“小樱，你想去吗？”
小樱低头看着大崎娜娜握住自己的手，又看向爸爸妈妈和哥哥。
她犹豫片刻，轻轻点头。
“我想去。”
源莉莉眼眶又红了，却没有阻止。
“那至少换件衣服。”
大崎娜娜看了一眼小樱身上的睡裙，挑眉。
“给她拿件外套就行。越快越好。”
星野阳无奈地叹气，让女仆拿来一件长风衣和帽子，又给小樱围上围巾。小樱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大崎娜娜拉着往外走。
源和也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沉声说：“小樱。”
小樱回头。
源和也看着她，眼神比刚才柔和。
“想清楚了，就不要再低头。”
小樱怔了怔，随后用力点头。
“嗯。”
大崎娜娜拉着她穿过大厅时，星野宅的佣人几乎全都看傻了。门外，确实有几辆媒体车在远处蹲守，记者们原本只是想拍星野家有没有人出门，结果忽然看见大崎娜娜风一样牵着星野樱走出来，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那是……大崎娜娜？”
“blackstone的大崎娜娜？”
“她怎么会在星野宅？”
“她带走星野樱了！”
记者们瞬间骚动起来，想要举起相机拍摄。
大崎娜娜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冷得像刀。
“拍够了吗？”
她直接把小樱塞进副驾驶，自己绕到驾驶座，动作干脆得没有半点犹豫。小松奈奈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大崎娜娜一踩油门，车子直接驶出星野宅。
附近记者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展开，一时间竟然没有立刻追上。
星野阳站在门口，看着车子离开，揉了揉眉心。
“这位娜娜小姐真是……”
星野悠二低声说：“也许小樱需要这种人。”
源莉莉担心地看着远去的车。
“希望她能让小樱好一点。”
车内，小樱坐在副驾驶，风衣还裹在睡裙外面，帽子压着金色长发。她有些茫然地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像从封闭的房间突然被拉回外面的世界。
大崎娜娜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却被后座的小松奈奈立刻喊住。
“娜娜！车里不可以抽烟，小樱还在！”
大崎娜娜啧了一声，把烟盒塞回去。
“知道了。”
小樱看着她们，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小松奈奈立刻凑上前，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小樱笑了！”
大崎娜娜哼了一声。
“总算不像被雨淋湿的小猫了。”
小樱低头，小声说：“谢谢你们。”
“谢什么。”大崎娜娜看着前方道路，语气随意却认真，“我只是看不惯你被人骂到躲起来。”
车子驶过几条街后，大崎娜娜故意绕了几圈，确认没有记者跟上，才开向她和小松奈奈租住的公寓。
那是一栋普通却温暖的小公寓。
和星野宅那种宽敞、优雅、被佣人和保全包围的环境完全不同，这里有生活气息。楼道里有住户放着的伞，门口挂着小松奈奈挑选的小装饰，房间里摆着简单家具、乐队海报、杂志、茶杯，还有带着烟草和洗衣液混合气息的真实日常。
小樱坐在沙发上时，整个人还有些拘谨。
她身上披着风衣，睡裙下摆露出一点，手指无意识抓着裙摆。
大崎娜娜靠在窗边，终于点了一支烟。小松奈奈皱眉想说她，却被大崎娜娜用眼神挡回去，只好转身去厨房给小樱倒热可可。
大崎娜娜吐出一口烟，斜眼看着小樱。
“真是的，一点都不像你。”
小樱抬头。
大崎娜娜冷声说：“被人骂那么难听，你还忍着？网上那些人算什么？他们认识你吗？知道你怎么唱歌、怎么站上舞台、怎么撑过那些累死人的行程吗？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骂人。你居然还把自己关起来。”
小樱低下头。
小松奈奈端着热可可出来，连忙说：“娜娜，你不要一开始就这么凶啦。小樱已经很难受了。”
大崎娜娜皱眉。
“我就是看不惯。”
小松奈奈把热可可放到小樱手里，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娜娜不是骂你啦，她只是担心你。她表达关心的方式比较像吵架。”
小樱抱着热可可，忍不住轻轻笑了。
“你们感情真是很好呢。”
小松奈奈脸一红，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我们是两个娜娜嘛。”
大崎娜娜靠在窗边，哼了一声。
“别说得那么肉麻。”
小松奈奈立刻反驳：“明明娜娜也很喜欢我！”
大崎娜娜别开脸。
“小声点。”
小樱看着她们斗嘴，心里那种被冰封的沉闷终于裂开一点点缝隙。
大崎娜娜低头弹了弹烟灰，忽然说道：“女孩子就应该做自己表现出来，不应该像个传统女生那样被欺负了还忍着。女孩子也是可以自己自力更生，不用靠男孩子。”
小松奈奈无奈地说：“娜娜，你不能让小樱像你那样大大咧咧啊。”
“大大咧咧有什么不好？”大崎娜娜皱眉，“总比把自己憋坏强。”
小松奈奈坐到小樱旁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樱，你不用勉强变成娜娜那样。不过你也不需要一直忍耐。你可以害怕，可以哭，也可以生气。”
小樱低头看着热可可，眼眶又有些红。
“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办。”
大崎娜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还没有来东京的时候，和trapnest乐队的本城莲是情侣。”
小樱呆住。
她抬头看向大崎娜娜。
小松奈奈也安静下来，没有插话。
大崎娜娜抽了一口烟，语气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家伙当初来东京发展前，我就和他分手了。”
小樱怔怔问：“为什么？”
“因为我想靠自己的力量来东京。”大崎娜娜看向窗外，“而且我不想跟他一起来东京，然后每天待在公寓里，煮着东西等他回来。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房间安静下来。
小樱抱着热可可，静静听着。
大崎娜娜继续说道：“我喜欢他，很喜欢。但喜欢一个人，不代表我要变成他的附属品。我要唱歌，要站上舞台，要让blackstone靠自己的力量出道。后来也幸好音梦公司愿意让我们blackstone出道。”
小松奈奈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娜娜说这些不是为了炫耀坚强，而是因为她太懂那种喜欢一个人却不想失去自己的痛苦。
大崎娜娜看向小樱。
“现在我和莲复合了。”
小樱眨了眨眼。
大崎娜娜唇角勾起一点很淡的笑。
“以前分开，是因为我必须先成为我自己。现在复合，是因为我还是我，他也还是他。我们不是谁依附谁，而是各自站稳了，再走到一起。”
小樱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大崎娜娜的声音变得认真。
“之前世界大型舞台比赛的时候，我看到你打赢芹泽蕾拉，很高兴。不是因为蕾拉不好，而是因为我觉得，星野樱这个孩子很厉害。你站在舞台上，明明那么漂亮，却不是靠漂亮赢的。你是用声音、气场、灵魂去赢的。”
小樱眼睛微红，没有说话。
大崎娜娜盯着她。
“你拥有无限可能。结果现在被网上几句狗屁话骂到躲在房间里，连点心都不吃。你觉得这样像那个打赢芹泽蕾拉的星野樱吗？”
小樱的喉咙发酸。
她低声说：“可是我害怕睦月始被我连累。”
大崎娜娜皱眉。
“那你问过他吗？”
小樱一愣。
“我不能联系他……”
“我不是说现在。”大崎娜娜说，“我是说你心里真的相信过他吗？相信他喜欢你，愿意和你一起面对这些事。”
小樱像被这句话击中。
她想起爷爷刚才说的。
你不是他的保护伞，你是他的恋人。
大崎娜娜和爷爷说的竟然是同一件事。
她一直在替睦月始害怕，替他担心，替他假设最坏的结果。可是她有没有真正相信睦月始会站在她身边？
小樱低头，眼泪落进热可可杯边。
小松奈奈轻轻抱住她。
“小樱，娜娜说话很直接，但她不是要逼你立刻坚强。你可以慢慢想。”
大崎娜娜把烟按灭，走到她面前。
“先暂时住在这里吧。”
小樱抬头。
大崎娜娜双手抱臂。
“想清楚你要做什么。想清楚你是要继续当被人骂到不敢出声的小女孩，还是要当那个站在舞台上让所有人听见你声音的星野樱。”
小樱眼泪掉下来，却没有再低头。
她静静看着大崎娜娜。
“我可以住在这里吗？”
小松奈奈立刻笑起来。
“当然可以！虽然房间不大，但我可以和娜娜挤一挤，小樱睡我的床。”
大崎娜娜冷冷道：“谁要和你挤？”
小松奈奈睁大眼。
“欸？娜娜不愿意吗？”
大崎娜娜别开脸。
“我没说不愿意。”
小樱看着她们，又轻轻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比刚才更真实一点。
她抱着热可可，小口喝了一口。
甜味和温度终于一点点落进胃里，也让她冰冷了一个星期的身体慢慢回暖。
窗外东京的天空依旧有些阴沉。
网上的恶意还没有消失。
她也还没有办法联系睦月始。
可是小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从那间安静到窒息的房间里走出来了一点。
不只是离开星野宅。
而是从恐惧里，被大崎娜娜强行拉出了一点点。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热可可，轻声说：“娜娜小姐。”
“干嘛？”
“谢谢你带我出来。”
大崎娜娜哼了一声。
“要谢我的话，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然后想清楚自己要怎么骂回去。”
小松奈奈立刻拍她。
“娜娜！”
小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眼睛还红着，可笑容却重新回到了脸上。
她还没有完全恢复。
还会害怕，也还会想哭。
可是至少现在，她已经开始想，自己到底要怎么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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