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要离开了吗?


    沈鸢没想到江砚竟然在铺子门口, 他好像在这里等了许久,但是她心里装着事,没有发现江砚,直到她打开门江砚进来, 她才看到。


    沈鸢回身看到江砚:“公子怎么来了?事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没什么重要的, 就是前两日我看禾禾喜欢那个糖人, 今日出去正好碰到了,便买了几个带给她。”


    沈鸢这才发现他手里有一个盒子, 除了糖人之外,应该还有禾禾喜欢吃的糖糕。


    沈鸢有些沉默。


    方淮说江砚对她有些心思, 那天晚上她又没出口,照理说她对于江砚的好意, 她应该拒绝的。


    可江砚是给孩子们买的东西。


    她与江砚虽然不可能,但是他确实是孩子们的父亲,即使他们都不知道。


    他给孩子们买东西, 对孩子们好, 她本就不应该阻拦。


    这么多年过来, 禾禾和樾哥儿是她的支撑, 是她的家人, 她尽全力对孩子们好, 但有一点她总是在抱歉。


    她没有给孩子们一个父亲。


    如果因为她自己的原因,剥夺了孩子们获得父亲关爱的权力,她会有些舍不得。


    纵然有一些原因他们不能相认,但沈鸢也不想也不能阻挡孩子们应该获得的爱。


    于是沈鸢便没有拒绝:“多谢公子, 禾禾平常就喜欢糖糕,就是我怕她牙齿坏掉,吃多了糖糕又不好好吃饭, 所以都不给她买。”


    “看到这些,她肯定能高兴的睡不着觉。”


    沈鸢说着,把江砚手里的盒子接过来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见沈鸢没有拒绝,江砚扬起淡笑。


    那夜他可是看的清楚,方淮虽然帮她抱着樾哥儿,但是沈鸢却没有让方淮花任何钱,也没有让他给孩子买什么东西,她都是坚持自己掏钱。


    但现在他给孩子买的东西,她虽然有些犹豫,但都收下了。


    在鸢娘的心里,他还是要比方淮与她亲近。


    江砚放下东西,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刚刚看你回来的时候眉头紧锁,你是碰到什么事了吗?”


    沈鸢下意识地摇头:“没事。”


    可是她忽然想到,那夫人住在官署里,她夫君应当是朝廷中的人。


    说不定江砚会知道。


    沈鸢是不想接的,她在洛京的时候见过些这样的夫人,脾气好的并不多,况且她自己……


    沈鸢不由得想到二姑娘。


    沈鸢想要拒绝,她只想着做一些小本买卖,能够温饱就已经足够。


    只是这夫人今日的话,很明显是让她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鸢想着,若是拒绝的话,那肯定是是要得罪这位夫人的,她在这里人微言轻,说不定铺子明日就开不下去,万一再遭一些祸事。


    沈鸢不愿意再想。


    他们好不容易在已经安稳下来,她也不想带着孩子们过颠沛的生活。


    她看了看江砚,只问道:“公子,你可知道现在住在益阳官署里的人是谁?”


    江砚没想到沈鸢竟问到这个,他下意识地想了下:“应当是一位巡抚,姓李,他最近也要回洛京,现在应该在益阳。”


    沈鸢淡淡皱眉:“巡抚大人啊……”


    见到沈鸢的面色,江砚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他温声问:“怎么了?可是他为难你了?”


    沈鸢摇头:“并没有,只是有位夫人要我帮她做几件衣服,我正想着要不要接。”


    沈鸢是这么说,但她知道,其实自己不太能拒绝,就算是不为了自己,也为了孩子们。


    但沈鸢不打算与江砚说那么多。


    这是她的事情,不应该与江砚有什么牵扯。


    沈鸢的态度很明显,江砚知晓沈鸢不愿意与他多说,他只看着沈鸢,十分真诚的道:“鸢娘,若是有事你可以与我说。”


    沈鸢再次摇摇头,她笑得温柔,礼貌地看着江砚:“公子不必多想,我真的没什么事,只是在想这笔生意要如何做。”


    沈鸢不愿与他多说,江砚也不好再问,只点点头,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沈鸢却看了眼外面的天,对江砚有些抱歉道:“公子若是没事就回去休息吧,孩子们要回来了,我要关铺子给孩子们做饭,他们回来总是很饿。”


    江砚只好应了一声之后转身离开。


    他的马车就停在外面,可是他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转头看着沈鸢麻利的将铺子关好,最后上了锁。


    江砚眉目严肃,他低声道:“顺安,去查一下现在住在官署的是谁,他们找鸢娘要做什么。”


    顺安道:“是。”


    顺安办事的速度快,没到晚上便将事情全都打听清楚:“是李大人的夫人让沈娘子去做衣服,李夫人是去年李大人新娶的续弦,听说脾气不是很好,与李大人家的子女很是不和,于是李大人才将她带出来,把孩子给府中的母亲带。”


    江砚听着,将手中的书合上。


    顺安接着道:“今日沈娘子被李夫人带过去,沈娘子并没有立刻答应,好像并不情愿。”


    江砚眸色微敛,他能看出来沈鸢并不愿意接这桩生意。


    但她并不想要与他说。


    *


    思量了一晚上,沈鸢第二日上午没有开铺子,而是到官署里见李夫人。


    还是昨日那位娘子将沈鸢带进去,李夫人今日穿了一身鎏金裙,正在园子里面赏花。


    见沈鸢来了,李夫人了然的淡笑:“就知道沈娘子是个明白人,总不会放着钱不赚,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这几日你就在这里做不必回家了,省得来回跑还麻烦。”


    沈鸢微微敛眉:“夫人见谅,民妇家中还有两个孩子还需要照料,不能在官署多待,只能将料子拿回到家里做。”


    “你拿回去?”李夫人不太愿意,“你也说了,料子金贵,你若是搞坏了怕是担待不起,而且这料子是老爷送给我的生辰礼物,不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也不放心,你家中就没有别人能看孩子的?”


    沈鸢摇头:“民妇家中只有我与两个孩子,并没有其他人可以来照看,还望夫人见谅。”


    “真是麻烦。”李夫人有些不愿意,她眉头皱着,语气也冷了些:“这些小孩子真的令人讨厌。”


    沈鸢听着,心中有些生气,但看着李夫人年纪不大,应当不像是生过孩子的样子,于是只道:“孩子太小,实在离不开人。夫人若是担心,便回洛京找些做衣服的娘子们裁衣,洛京是富贵之地,手艺出色的娘子应当有不少,定能合夫人的心意。”


    “在这里找到你,自然是我着急用。”李夫人秀气的眉头蹙起:“回洛京便是老夫人的寿宴,我定要穿得得体,要不是时间赶不及,谁来找你。”


    沈鸢不语,只颔首站在那里。


    终于李夫人道:“算了,那你就白天过来做,晚上回去照顾孩子,一共做出来两套就行,这样可以了吧。”


    见李夫人退了一步,沈鸢也只能同意:“那便多谢夫人了。”


    李夫人拜拜手,让那娘子带着沈鸢回去取一些她要用的东西,在官署里单独辟出来一个小房间给她做衣服。


    沈鸢怕自己出错,于是打着十二分的精神去做,连给李夫人量体也十分精准。


    一连五日,沈鸢都早出晚归,白日给李夫人做衣服耗费极大的心神,沈鸢回来的时候就有些疲累,顾不上给孩子们做饭,只带些熟食回来。


    有的时候孩子们还在写课业,但沈鸢就已经累到在床上睡着。


    正在教禾禾写字的樾哥儿看到沈鸢趴在桌子上安静地睡着,他一张小脸有些担心。


    禾禾也跟着看过去,她小声说:“娘这几天好累啊。”


    樾哥儿点头。


    他们知道娘挣钱不容易,为了养活他们两个,娘自己开铺子,他们的生活不比别人差。


    但这是娘第一次这么累。


    两个小孩都心疼起来,樾哥儿揉了揉禾禾的头,说道:“禾禾以后要乖一些,不要给娘添麻烦。”


    禾禾一下都生气了:“我才没有不乖,我才不会给娘添麻烦!”


    “是吗?”樾哥儿说着,在禾禾刚写的字上找出来一个错的:“那这个是……”


    禾禾赶紧捂住那个写错的字:“这是意外,这是意外,再说这也不是不乖。”


    樾哥儿点点头,他看着自己炸毛的妹妹,觉得她实在可爱,便笑了下:“嗯,禾禾乖,是这个字不乖。”


    禾禾嫌弃的看着樾哥儿的笑:“啊啊啊你别这么笑,感觉像是卖豆腐的老伯一样!”


    樾哥儿总是被禾禾嫌弃,他都已经习惯了。


    只是他轻轻“嘘”了一下,让禾禾小点声,不要吵醒娘睡觉。


    *


    平常的衣服沈鸢做个两三日便可以做好,但这衣料太华贵,沈鸢每次下手都要慎之又慎,于是用了八日,沈鸢才做成一套衣服。


    李夫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是满意:“你这衣服做的不错,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沈鸢已经有些疲惫,她摁摁摁头:“夫人喜欢就好,那剩下的那一套我也如此做?”


    李夫人穿着衣裙,淡淡道:“你的手艺是好,只不过做的太慢了,过两日我就要回洛京了,你怕是做不完。”


    沈鸢有些意外:“马上就要回去吗?夫人不是说要在这里留二十日?”


    见衣服做的不错,李夫人心里很满意,心情也不错,于是道:“我也不清楚,好像是朝中有事,所以不能久留了。”


    而且除了这件事,李夫人还有件事没有说。


    前几日老爷突然跟她说,要她回去不要太张扬,就算是参加寿宴也不要穿得太惹眼。


    她本来还想着做两套衣裙那天换着穿,却没想到现在一套都穿不上。


    那还不如留着料子,日后碰上更好的场合,再做一身好看的。


    沈鸢听着,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实在疲于应付这些高门夫人,她由衷的愉快:“那便祝夫人一路顺风。”


    李夫人很是受用,她让人给沈鸢结账,除了之前谈好的价格之外,还多给了一些辛苦费。


    沈鸢看着自己手里的银子,心里十分开心。


    这赶得上她铺子一年的营收。


    虽然高门夫人实在难伺候些,但有时她们出手也是真的大方。


    沈鸢拿些银票离开官署,紧张了好几日的心里一下舒展开来,她看了看时间,想到这几日她都忙着做衣服,没有顾得上孩子们,于是便想着先去菜场买些新鲜的菜。


    沈鸢买完菜回到家做好饭,在院子里面摆好等孩子们回来。


    禾禾和樾哥儿打开门,本来以为家里没有人,娘又得好晚才回来,却没想到娘已经在院子里等他们了。


    禾禾开心的奔过去:“娘,你都做了什么好吃的!”


    沈鸢伸手将禾禾抱起来,抱着她给她看桌子上的菜,都是她爱吃的,还有她爱喝的果子露。


    禾禾高兴的在沈鸢脸上“啾啾”两下,她从沈鸢身上下去,跟着樾哥儿一起去洗了手,一大两小刚坐在桌子旁想要吃饭,却听到有人来敲门。


    三个人互相看看,沈鸢起身过去开门,看到来人她有些疑惑:“公子,你是有事吗?”


    这几日她一直都在官署,跟江砚半面都没有碰上,而且这几日她做活精神太过紧张,早就已经将江砚的事有些忘了。


    直到现在她看到江砚,她才想起江砚就住在她的对面。


    “我来给孩子们送些东西。”江砚说着,将手里的东西拿过来:“这是我刚刚收拾行李的时候看到的一本字帖,想着樾哥儿应当会喜欢,这才给他送过来。”


    樾哥儿的确喜欢字帖和书本,沈鸢替樾哥儿收下,对江砚道:“多谢公子。”


    江砚淡声道:“不客气的。”


    沈鸢拿着那本字帖,她忽然想到些什么。


    今日李夫人说朝中有事这几日就要离开,那江砚呢?


    沈鸢这么想着,她捏着字帖,心里有些说不清白的味道,她低声问道:“公子说刚刚在收拾行李,是这几日就要离开了吗?”


    江砚的唇微不可查的淡笑:“嗯,在益阳留了许久,想着应该计划着回去了。”


    沈鸢点点头,她心头涌起一点点奇怪的感觉。


    舍不得也不算,但他们确实以后或许不会再见面。


    愉快也不算,虽然他离开之后,自己就不用担心他再发现孩子们的身份。


    情绪的繁杂萦绕在沈鸢的心头,她没有与前几次一样,出口赶江砚,但她也没有出声,只站在原地。


    江砚看着她,背在身后的指间微微捏了一下,而后随意道:“你今日做了饭?”


    沈鸢:“嗯。公子怎么知道?”


    江砚看着她淡淡笑道,有些不好意思:“自然是院子里传来了饭菜香味。”


    沈鸢抬头解释道:“这几日忙,今日才得空给孩子们做顿饭。”


    江砚接着道:“你的手艺一向都很好,那晚在厨房你帮我煮的那碗面,应当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现在偶尔晚上睡不着路过厨房的时候,还会想起来。”


    沈鸢淡淡的笑:“公子说的太过了,那就是一碗普通的面,倒也没有公子说的那般美味。”


    江砚却摇头:“的确是很好吃。”


    江砚这么说着,沈鸢看着手中的字帖,心思忽然一动,而后她抬眼,真诚道:“公子可吃了晚饭?若是不嫌弃,一起进来吃些吧。”


    沈鸢这次没有客套。


    江砚在这里这段时间,两个孩子都没有和他好好的吃顿饭,日后他回到洛京,他们应该不会再交集。


    如今有这个机会,她不想让孩子们有遗憾。


    最起码,只有一次也好,让他们四个人好好的吃顿饭,然后再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


    江砚看出她眼中的真诚,他心中溢出喜悦,而后颔首道:“也好,那便多谢鸢娘了。”——


    作者有话说:来喽,今天来的晚了点,因为出门才回来~


    女主:最后一顿。


    男主:鸢娘爱我。


    第52章 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沈鸢侧身带着江砚一起进院子。


    两小只还在桌边等沈鸢回来一起吃饭, 没想到不仅娘回来了,还带回来了隔壁的那个阿叔。


    禾禾一双眼睛眯起,她看着江砚,像一只警戒的小猫咪。


    樾哥儿没什么表情, 他平常就对人温和, 看到谁都是差不多的样子。


    沈鸢将字帖放到樾哥儿面前:“这是阿叔给你的。”


    樾哥儿拿起字帖看了几页, 眼中渐渐亮起,显然很满意这个礼物。


    他对着江砚礼貌道谢:“多谢阿叔。”


    江砚站在沈鸢身后没有落座, 他朝樾哥儿摇头:“只是一本字帖而已,樾哥儿若是喜欢, 日后要是有机会去洛京,你便到我的书房去随意挑。”


    听到这樾哥儿懂事道:“多谢阿叔, 我只要这一本就够了。”


    一提到洛京,沈鸢心里蓦地紧张一下,她瞧着禾禾一张小脸严肃的看着江砚, 揉了揉她的头:“禾禾, 前些日子的糖糕也是阿叔给你买的。”


    禾禾自然没有忘, 她的确吃得很开心。


    但只是一些糖糕而已, 她才不会被轻易收买, 但礼貌还是要有的, 她也对着江砚道谢:“多谢阿叔。”


    江砚自然感受到小姑娘的敌意,只是她警戒小猫的样子实在可爱,江砚一点都不觉得生气,反而想去揉揉她的头。


    但不用想, 他如果去碰这个小姑娘的话,她肯定会生气。


    江砚忍住没有抬手,只柔声说了句:“禾禾喜欢就好。”


    桌面上的菜摆上来有一会了, 沈鸢怕菜凉,便赶紧说道:“公子先坐吧,我去给公子取副碗筷。”


    江砚点头,看着沈鸢去厨房拿东西的样子,随意坐在了凳子上。


    他上次就看到这个桌子并不大但十分温馨,一共四个人的位置总是空了一个,他每一次路过这里的时候,都无比想要坐在这个位置上。


    如今他终于坐下。


    他坐在禾禾的对面,见小姑娘皱着小眉头看着他,他实在有些好奇:“禾禾是不喜欢阿叔吗?为什么每次见到我看起来都有些不高兴?”


    “没什么喜不喜欢的。”沈鸢没在旁边,禾禾一点也不装,直接说:“就是觉得阿叔你好像在打什么坏主意。”


    江砚:“……”


    他一时无语,下意识去看樾哥儿,却发现樾哥儿根本没在意,他好像早就习惯了妹妹说这些。


    江砚没办法回答,只能略有些尴尬的捏了下指间:“禾禾怎么会这么想,阿叔哪有什么坏主意。”


    禾禾不相信的勾了下唇,小小的哼了声。


    樾哥儿则是一直坐在旁边没什么表情,一脸淡定。


    这两个孩子一个沉稳一个机灵,但无一例外都非常聪慧。


    但他的心思好像早被这两个孩子看透。


    这是江砚第一次单独和他们相处,没想到他却有一种无力招架的感觉。


    幸好他们没有多说上几句话,沈鸢便拿着碗筷过来,碗筷上还沾着水珠,明显是在厨房里沈鸢又重新刷了一遍。


    沈鸢将碗筷摆在江砚面前:“公子。”


    江砚把筷子接过来:“鸢娘不必忙了,赶紧坐下吃饭吧,怪我不请自来,实在是不好意思。”


    沈鸢温声道:“公子不必多想,是我邀请公子来的粗茶淡饭,还请公子不要嫌弃便是。”


    江砚:“不会,鸢娘的手艺很好,我之前就知道的。”


    沈鸢不再多说客气话,再说下去菜都要凉了,她看了下两个孩子,说道:“吃吧。”


    两个孩子这才拿起筷子夹菜,沈鸢依旧如平常一样先给孩子们的碗里夹了些菜,自己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


    其实江砚也不是第一次吃沈鸢做的饭,之前在魏家村养伤的时候,沈鸢就会帮婆婆做饭,他那个时候就觉得沈鸢做饭真的很好吃。


    但在魏家村时却和现在不一样。


    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他有一种错觉,这里便是他的家,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在这里。


    只要与他们在一起,他的心里就无比熨帖。


    他在读书的时候经常会去老师的那个院子,只不过那个时候他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一个客人而已。


    如今他终于明白沈鸢为什么喜欢老师的那个院子了。


    并不是因为那个院子有多么华贵精致,而是一种简单的家的幸福和安全。


    就像这个院子也打理的极好,江砚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沈鸢是一个会生活的人,谁跟她在一起都会觉得幸福。


    他像是一个走在黑暗里的人,在看到一抹光亮之后,就想紧紧地光亮抓住。


    这个桌子不大,孩子们都能夹到自己想吃的菜,不用沈鸢过多照顾,除了禾禾不愿意吃青菜她要特意夹过去之外。


    看着禾禾听话的将碗里的青菜吃掉,沈鸢开口问道:“公子的伤如何了,可留下了什么症状?”


    “没有,回来之后这段日子养的还不错,就是偶尔的下雨的时候觉得有些刺痛。”江砚吃了一口东坡肉,甜甜的一点都不腻:“鸢娘这道菜做的极好。”


    沈鸢被夸得不好意思:“和公子口味就好。”


    江砚走南闯北定是吃过很多山珍海味的,沈鸢知道自己手艺不错,但应当与酒楼的大厨比不了。


    沈鸢说着,见着禾禾趁她不注意,将碗里的青菜扔给了樾哥儿,沈鸢便又给她夹了满满两筷子。


    江砚自然也看到了,他看着母女两个的较劲,又看到樾哥儿已经习以为常的将妹妹扔过来的青菜吃掉,不由一笑。


    这样平常的画面,他实在觉得温馨。


    亲眼看着禾禾将青菜吃下去,沈鸢才接着问江砚:“公子这次回去,是因为朝中有事不能耽搁?”


    今天下午她在官署的时候听到李夫人说是因为朝中有事他们才提早离开的。


    没想到回来的时候江砚也说要走,想来应当是朝中发生了什么,才让他们赶快回去的。


    哪知江砚却道:“倒不是朝中有事,我也没有那么快就离开。”


    沈鸢略微蹙眉,小声道:“这样啊……”


    江砚察觉出什么,他看了沈鸢一眼,只是问道:“这几日你铺子没有开门,是有其他的事?”


    沈鸢:“这几日我去帮官署的夫人做衣服,没人帮我看铺子,我便没有开门。”


    江砚又夹了些菜,不经意地随口道:“衣服做完了?”


    “嗯。”沈鸢想到什么,说道:“夫人说很满意我做的衣服,所以差我明日去官署再帮她做一套。”


    沈鸢说完,不着痕迹的瞄了眼江砚。


    果然只是一瞬间,她看到江砚微微蹙眉的神情,沈鸢明白些什么,她拿着筷子的手攥得紧了些。


    江砚没看到沈鸢的变化:“听说李夫人有些娇纵,脾气不算温和,鸢娘若是不想去的话便告诉我,我派人去官署与她说。”


    沈鸢又往禾禾碗里夹了些菜:“不必了,多谢公子好意,只是这是我的事,我会处理的。”


    沈鸢说话的时候,她语气平静,仿佛她的事情与江砚没有半点关系。


    江砚也只能点头。


    沈鸢心里想着别的事,没注意她又往禾禾的碗了夹了青菜。


    小姑娘一张脸皱巴巴的,她小声叫:“娘……”


    沈鸢低头看她:“怎么了?”


    禾禾碗里的青菜都快要堆成小山了,她苦着脸:“娘,青菜太多了,我都吃不下去肉了……”


    沈鸢自然也看到了,她尴尬的把禾禾碗里的青菜夹过来自己吃掉,禾禾这才松了口气。


    她心满意足地夹了一块肉塞到嘴里,而后看着有些奇怪的娘。


    娘明显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这个表情就和先生讲课时大壮没注意听时一样。


    按照先生的话来说,就是心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禾禾看看自己娘,又看看这个偶尔就会出现,而且带着歪心思的阿叔。


    娘这个样子,肯定和阿叔有关。


    樾哥儿吃得快,吃掉一碗饭之后又填了一点,他将碗筷摆好:“娘,我吃好了,先进屋去写字了。”


    沈鸢点点头:“好,灯点亮一些不要费眼睛、”


    樾哥儿从椅子上下来,朝江砚也说了一声,便回到自己的屋里,没多久里面的烛火便亮起。


    禾禾吃的稍微慢一些,今天她更是慢。


    她要在这里盯着,不能让娘和这个阿叔待在一起。


    可是她人小,吃的不太多,到最后实在撑不下了,只把筷子放下,人却坐在原地没有走。


    一顿饭下来,沈鸢和江砚并没有说什么。


    见两个孩子吃完了,沈鸢也快速的吃了几口,江砚晚上吃的本来就不多,只是因为沈鸢在他旁边,他的胃口才好一些。


    见沈鸢吃完了,他也放下筷子。


    院子里一时有些安静,两大一小都有自己的心思,三个人在饭桌上僵持了会,沈鸢终于道:“禾禾,你吃完的话,就去屋子里跟樾哥儿一起写字。”


    禾禾满脸不情愿,但没办法,禾禾只能低着头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忘狠狠看了江砚两眼。


    江砚被小姑娘看的心虚。


    这小姑娘这般护食,他又不会吃了她娘。


    天色已晚,江砚就算再不愿意走,他也不便在这里多待,见沈鸢要收拾碗筷,他起身道:“我帮你。”


    沈鸢抬手阻止:“不必。”


    江砚悻悻地收回手,他站在沈鸢身后,觉得沈鸢好像有些不对,但他也说不上来。


    不过他并没有打算那么快走,日后还有机会。


    他只道:“今日叨扰了,时间不早,鸢娘我先回去了。”


    沈鸢闻言,她将手中的东西放下,转身道:“我送公子。”


    江砚心中一喜,他颔首温声说:“好。”


    沈鸢的院子不大,从桌子走到门口根本没有几步路,沈鸢跟在江砚身后将他送出门。


    隔一条路便是江砚的院子,顺安就等在那里。


    江砚回身:“鸢娘回去吧。”


    沈鸢听着,她脚下没动,好像在犹豫着些什么,见江砚转身要离开,沈鸢出声:“公子稍等。”


    江砚停下,他垂眸看着沈鸢,刚好对上她抬起的眼眸:“嗯?”


    随即他便听着沈鸢问道:“公子,李大人这几日要着急回京,是你做的吧?”


    江砚微愣,可只是一瞬,他便明白沈鸢为什么猜到了。


    所以刚刚沈鸢说她还要去给李夫人做衣服是假的,是她在试探?


    背地里的动作被戳破,江砚无奈地微微摇头:“我竟然才发现,鸢娘除了果敢之外,也很聪明。”


    的确,若鸢娘不聪明的话,她的那两个孩子也不会如此聪慧。


    见他没有否认,沈鸢便知道是自己猜对了。


    可就是因为这样,沈鸢的眉头才蹙得更紧,她认真地看着江砚:“公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江砚也看着她:“因为你不愿意,鸢娘,我不想有人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沈鸢抿抿唇。


    这样不对,这样其实真的不对。


    若是朋友之间的帮忙,沈鸢其实是想要感谢的,但很明显,江砚他并不仅仅是因为这样。


    方淮的猜测其实根本就不是假的。


    沈鸢难以相信,可事实如此。


    她温和的声音里面泛了些冷:“公子不必如此做,公子与我并没有什么交情,这些事情怎么敢劳烦公子出面。”


    沈鸢坚定地看着江砚:“公子这般,实在是令我受宠若惊,日后还请公子不要这样做了。”


    见沈鸢努力的想要与他划清界限,江砚心中苦涩涌起,明明刚刚他们还在一起吃着饭,但转眼间她就要把他拒之门外。


    他看着沈鸢,眼中的执念涌起:“若是我想要为你做呢?”


    沈鸢定在原地,心里在打鼓:“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江砚紧紧盯着她,终于苦笑一声,他无奈的摇头,对沈鸢道:“鸢娘,其实我不想吓到你的,但事已至此……”


    江砚抬眸,眼睛里都是认真,他一字一字:“鸢娘,我心里有你,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沈鸢呼吸滞住。


    她的确有过这种猜测,但当江砚亲口说出来,她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公子他,竟然喜欢她吗?


    她本来以为公子对她只是有些愧疚,但没想到竟然是喜欢。


    江砚上前一步,将自己沈鸢的距离拉的很近,他甚至能闻到沈鸢身上的味道。


    他认真道:“鸢娘,之前是我的错,那个时候我只顾着沉溺在我自己的情绪里,将你放在府中两年,对你十分冷漠,我很抱歉,我也错失了了解你的机会,后来我没想到在益阳会再遇到你。”


    “你温暖,你善良又温柔,果敢又坚韧,在你身边我觉得十分安心,这种情绪是我从未体会过的。”江砚伸手,他抓住沈鸢的手臂,对她道:“我本来以为,我是再次碰到你的时候才喜欢你,但其实想想,或许在侯府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你了。”


    “那个时候我们接触不多,也不是很熟,但我从未讨厌过你,我其实那个时候是想着,等我们再熟悉一点,就可以如同一般的夫妻一样,一起生儿育女。”江砚说着,语气中带着酸涩,“却没想到还没有等到,便出了那些意外。不过好在上天怜惜我,让我重新遇到你。”


    “鸢娘,我前些日子问过杏花,她说你的相公出了意外,你如今是一个人。”江砚看着沈鸢,眼睛里都有些微微泛红。


    沈鸢能深切的明显的感觉到江砚抓着她肩膀的手在颤抖。


    可是沈鸢的脑袋却有些空白,她一时有些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是在魏家村?


    但他却说是在更早的时候。


    沈鸢的脑袋里有些混乱,她定定的看着江砚,没有任何回应。


    只听着他道——


    “你的孩子们我也很喜欢,我会对他们很好。”他低声又诚挚:“鸢娘,你可愿意与我在一起,我们再重新开始,好吗?”——


    作者有话说:来咯~


    第53章 与他一模一样。


    春夜的风夹杂着不知何处飘来的淡淡花香, 江砚看着沈鸢,他这一次真真切切的看到了她。


    她不再有之前的躲闪和隐瞒,他也没有被迫压抑的情绪,只是在这个春日, 他找到了自己的心之归处。


    他期盼的看着沈鸢, 希望她能够答应自己, 能让他不再那般懊悔之前的错失。


    但是。


    他手下一松,沈鸢稍微往后退了一步, 他原本抓着她胳膊的手变得空落。


    她离开了他的掌心,微小的怔愣中, 他听到沈鸢的回答。


    “公子,”沈鸢没有任何犹豫, “我们不合适的。”


    沈鸢接着道:“公子不日就要离开益阳,等到公子离开之后,我们就不要有任何联系了。”


    江砚想到沈鸢不会立刻答应, 可他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可沈鸢却没有犹豫, 她不仅拒绝了他的请求, 还要切断他们日后的联系。


    她在清楚地告诉他, 他们没有任何可能。


    江砚喉头酸涩, 见到沈鸢这般决绝,他迅速道:“鸢娘,不是让你现在就与我如何,我只是想让你给我一个机会, 或许我们有这个可能,或许……”


    “公子多虑了,我们应当是没有这个可能的。”沈鸢看着江砚, 她的表情依旧温和,像是春日和煦的风,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冰冷,“公子喜欢我,今日跟我说着话,说实话,我非常震惊。”


    “我不知道公子是什么时候有这个想法的,公子说在洛京的时候或许就开始了,这我也没想到,毕竟那个时候我有事瞒着公子,每天都在想着怎么好好隐瞒,并没有别的心思,也没有……”


    沈鸢顿了顿,她定定神,接着道:“也没有一点喜欢公子。”


    江砚听着她的话,只能沉默。


    她从他们再次相遇的时候就一直在强调,他们之间并无情意。


    他当时没有反驳,更没有质疑。


    现在他说这番话,好像的确令她太过意外。


    江砚声音喑哑:“那个时候事情太多,我没有想过这件事,更没有想过会喜欢你,只觉得跟你呆在一起很舒服。”


    毕竟人在沉溺在一个情绪中时,并不能很快察觉到自己的心意。


    而当他发现自己的心意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所以鸢娘,请你给我一个机会。”江砚真诚的看着沈鸢,带着些祈求:“你总是说我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可不可以试着来喜欢我?”


    沈鸢摇摇头,她带着点冷笑,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她问道:“我与公子不合适,与喜不喜欢无关,而且公子家中还有人在等着公子。”


    江砚敛眉,一时没有想明白沈鸢在说什么。


    沈鸢原本温和的脸上带着些清冷:“公子说喜欢我,如果我要和公子在一起,公子要如何安置我呢?”


    “是抬进侯府成为姨娘,还是让我带着孩子单独在外面,成为公子的外室?”沈鸢说着,语气中已经带些怒气,“公子这般做,将家中的妻子放在何地?”


    江砚终于明白沈鸢误会了什么,他赶紧解释道:“鸢娘,你走之后的第二天我也离开了洛京,到现在都没有回去,我没有再娶,没有你说的什么家中的妻子。”


    “我如今跟你说这些,没有想让你成为姨娘,更不会让你做什么外室,你一直都是我的妻子。”江砚坚定道:“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只有你一个人。”


    听到江砚说他没有再娶,沈鸢其实有些出乎意料,她片刻的怔愣,但随即又无所谓的笑:“可是公子是忘了轻罗吗?”


    江砚沉默,他好看的眉间蹙起。


    他的确是忘了。


    他与侯府这五年只有书信联系,他的确忘了府中他的院子里还有这个人。


    沈鸢温声道:“公子,我虽然从小过得就是苦日子,但脑袋里总是有些天真的念头。在洛京的那些年,我在郑府待过,在侯府也待过,但我知道我最想要的就是普通的生活,就像公子的老师那样。”


    “我的相公不用是高门子弟,也不用大富大贵,但他只能有我一个妻子。”沈鸢淡笑着,“我们会有孩子,也会有平静又幸福的生活。”


    “公子在益阳遇到我,只是一个意外,我于公子来说只是一个过客,回到洛京之后就不会再想起。”


    沈鸢对着江砚认真说着,随即她朝江砚行了一个礼,行止规矩,如同她当年在侯府一般。


    她声音温柔,带着十分的祝福。


    “贵妻良妾,锦绣官途,富贵加身,这才是大人的正配。”


    *


    江砚沉默的回到院子,顺安和侍墨跟在江砚的身后,不敢出声。


    他们站得并不远,沈娘子的话也十分清晰。


    可是他们也只能无言,不能为公子辩驳什么。


    公子并不是那般不负责任之人,公子后院的确有轻罗在,这件事他们改变不了。


    虽然洛京高门中公子三妻四妾的有很多,但沈娘子看起来温柔,但却十分果敢坚韧。


    她决定的事情,基本不会更改。


    公子自然也知道,所以他没有纠缠,在沈娘子说完那些话转身回去之后,公子也没有挽留。


    他只能默默地转身离开,他的身影孤寂又落寞,好像与五年前没有什么不同。


    屋里黑暗,他并未燃灯,而是在漆黑的屋子里沉默许久,直到月上中天,他才哑着声音对顺安道:“收拾东西,后日离开。”


    顺安和侍墨对视一眼,心里也十分难受。


    他们知道公子是真心喜欢沈娘子,在她的旁边公子才能真的放松下来,他们能感受到公子的幸福,他们也真的希望沈娘子成为他们的少夫人。


    她温柔又果敢坚毅,他们深深喜欢又佩服还有感激,但事已至此,公子没有办法娶再多争取,只能离开,他们也只能无奈应下:“是。”


    *


    沈鸢回到院子,她靠着身后刚刚关上的门,尽量的平复心绪。


    她从未想过公子会有一天喜欢她。


    已经有整整五年她没有回想过当年她在侯府时喜欢公子的日子。


    当时她那样的少女心绪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她也并没有想让公子知晓,更没想有过公子会有回应。


    那些念想只是她在侯府紧张又压抑的生活中的一抹期盼和希望。


    可是这些心绪在公子抬轻罗为姨娘的时候就把她立刻打醒,到后来她九死一生遇到杏花,又生了两个孩子之后,就再也没有想过。


    刚才公子说他喜欢她,在侯府的时候就喜欢了,只是他后知后觉,现在才知晓。


    沈鸢知道自己很清醒,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于是把江砚拒绝。


    但同时她又有点鼻尖发酸。


    她好像隐约中看到那个五年前躲在净水居中的自己,那些深埋的且羞于见人的爱恋终于得到回应。


    这是她唯一的一次喜欢,在很多年后终于得到了结果。


    这一次她没有被别人嘲笑她是痴心妄想,她喜欢的人也喜欢她。


    甚至他并不知道她当初的那份爱恋,却依旧在对她说喜欢。


    这是一次他并不知道的回应。


    只是这份回应,来的太迟了些。


    一切都令人欣喜,可又令人遗憾。


    沈鸢心里发酸,但又十分满足,她五年前的那场见不得人的暗恋,终于在此结束。


    *


    第二日一早,天气有些阴,禾禾樾哥儿早上赖了会床,等到背上背包的时候,沈鸢已经做好早饭。


    禾禾手里拿着包子,她看着沈鸢有些红肿的眼睛,问道:“娘,你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吗?”


    沈鸢揉了下眼:“还好啊,就是这些日子出去做活有点累,过几日就好了。”


    禾禾乖巧的点头,两个孩子吃完了早饭,手拉着手一同往书院去。


    禾禾人小,但心思却细腻,见离家远了点,她才对樾哥儿说:“娘昨天晚上偷偷哭,我都听见了。”


    听到娘亲哭,樾哥儿也皱起眉头:“娘为什么哭?”


    “不知道,娘好像不想说。”禾禾思索了一下,她哼道:“肯定是昨天那个怪阿叔惹娘生气了!”


    她其实早就发现了,娘每次见到这个阿叔的时候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这次娘竟然都哭了。


    樾哥儿不语,只一味沉思,他拉着妹妹的手往前走,在快要走到学堂的时候,没发现旁边墙上趴着的人,在快要走到学堂门的时候,兜头被泼了一桶水。


    他下意识地把禾禾推到一旁,自己被浇了一身,而后便听着墙上的人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禾禾下意识地往往上看,一张小脸绷得紧紧地:“臭大壮!你是故意的!”


    大壮长得胖,旁边还跟着两个毛头小子。


    他们是和禾禾樾哥儿一个班的,平常就喜欢仗着自己又壮又胖就欺负别人。


    “略略略,”大壮做着鬼脸,他对着禾禾道:“两个有娘没爹的瘦猴子,有本事来打我啊,谁让夫子这么喜欢你,不会一盆水就把你浇死了吧哈哈哈!”


    禾禾看着从头到脚都湿透了的樾哥儿,她本来脾气就不好,听着大壮的话,顾不上樾哥儿拉她,直接冲进去到墙边。


    大壮有点胖,他的动作慢,还没有从墙边爬下来,禾禾直接上前抓住他的脚,将他拽了下来。


    见他趴在地上,禾禾直接骑在他的背后,照着他的脸又掐又打:“臭大壮!我忍你很久了,你以为你胖你就能打得过别人吗!看我今天不揍得你找你娘!”


    旁边两个起哄的小子本来还想收拾禾禾,但他们也知道禾禾的脾气不好,平常都是樾哥儿拦着她,见今天樾哥儿也没拦住,禾禾又下了狠手,他们赶紧鸟兽散状尖叫着跑走。


    大壮的叫声也传来,身上的疼意还没有他的叫声大。


    樾哥儿本来被凉水浇得一愣,等他反应过来听到叫声的时候,禾禾已经动上手了。


    樾哥儿赶紧抹了把脸跑过去,只看到禾禾板着脸,小拳头一下下打在大壮的脸上。


    樾哥儿赶紧上前:“禾禾,别打了,小心手疼。”


    禾禾抬头看着樾哥儿,一张小脸里面全是气愤,她真的很生气:“你刚刚听到他说什么了!”


    大壮也被打怕了,看到樾哥儿过来,他赶紧喊道:“沈清樾,你快让你妹住手,她好像疯了!”


    樾哥儿皱眉,他凉凉的看向大壮:“我妹没有疯,是你太过分了。”


    刚才大壮说他们的话他自然也听到了,他沉默着,没有再去拦禾禾。


    没过多久,那两个小子便带着父子跑过来,他们先倒打一耙的说:“夫子你看,是沈清禾在打人,她要把大壮给打死了!”


    夫子赶紧上前将两个人分开,他看了看禾禾,又看了眼浑身湿透的樾哥儿,一目了然是怎么回事。


    他沉声道:“清樾,你们跟我进来。”


    樾哥儿点点头,把妹妹扶起来护在身后,三个人一起到了夫子的屋子。


    没几句话夫子便问清楚了,他对着大壮道:“蒋庄,你在学堂里欺负人的事情我已经听说很多次了,今日散学我跟你回家同你娘说,如果要是你再这样,就让你娘给你另找一个学堂。”


    大壮害怕了,他赶紧装可怜的“哎呦”,哭哭啼啼道:“夫子,是沈清禾打的我,她要打死我……”


    禾禾听着他的声音,不屑的冷哼一声。


    樾哥儿也皱眉:“夫子,是蒋庄先拿水泼我们的,而是他还说我们……”


    樾哥儿没有再说,但夫子也听过大壮平常是怎么说的,于是夫子对着大壮道:“蒋庄,你先出去等我,我现在就去你家,不用等到散学了。”


    大壮这才慌了神:“夫子你别去找我娘,我不疼,一点都不疼的!”


    夫子没有理他,让他先出去,而后看着樾哥儿给他找了身衣服让他先换上,关切的问道:“樾哥儿,你没事吧?”


    沈清樾踏实肯学,是他最喜欢的学生,今日这个情况的确不怪他们兄妹。


    而且他也知道他们家的情况。


    樾哥儿摇摇头,他捧着干净的衣服,对夫子道:“夫子,今天的事情,夫子可以不要对我娘说吗?”


    樾哥儿道:“我娘这段时间为了养我和妹妹很累的做工,我不想让她担心我们。”


    听到这个,原本一脸不服气的禾禾也低下头。


    看到学生这么有孝心,夫子也很欣慰,他道:“今日的事情我可以不告诉你们娘,只是清禾打人的行为很不好,要挨罚。”


    樾哥儿有些担心:“夫子,禾禾她也是被气急了,而且也怪我没有拦住她。”


    禾禾却没有那么担心,她打人就是打了,她认罚就是!


    夫子严正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就罚沈清禾放课之后将大家的桌子都擦一遍才能回家。”


    樾哥儿松了口气:“多谢夫子。”


    见樾哥儿拿着衣服去换,夫子才对着禾禾柔声问道:“你有没有受伤啊?”


    他也没想到,一个瘦弱弱的小姑娘家,竟然能把一个小胖子给打了。


    禾禾摇摇头,不屑的看外面的大壮:“夫子我没事,没想到那个胖子这么不禁打。”


    听着禾禾的话,夫子只能板着脸无奈的摇头。


    夫子果然说话算数,他没有告诉沈鸢,兄妹两个晚上一起擦完桌子才一起回家。


    沈鸢好几日没有开铺子,今日一开门便有很多人来,沈鸢忙到很晚才关门到后面给孩子们做饭。


    她看着两个孩子今天好像很累的样子,于是吃了饭没多久,就让他们两个上床睡觉了。


    尤其是樾哥儿,平常他都要写几页字才睡的,但今天他却早早就想要睡觉。


    沈鸢打了盆水进来让禾禾洗漱,禾禾今天特殊乖,没让沈鸢帮忙,自己洗了脸然后就爬到被窝里,安静地道:“娘,我要睡喽。”


    沈鸢在镜子前拆头发,听到禾禾的声音,她“嗯”了一声,等她梳完头发,走到床边看着禾禾已经安静睡去的小脸,轻轻亲了一下。


    她抬手想帮禾禾掖好被子,却发现她的小手上好像有些红肿。


    沈鸢眉色一敛,她将禾禾的手拿过来看,不是蹭上的东西,而是真的红了。


    沈鸢心下一着急,她看向禾禾,想问问她是不是在学堂发生了什么。


    但禾禾睡得太早了,沈鸢也不好把她叫醒,于是只想着去问问樾哥儿。


    他平常睡得晚,有事情也不会瞒着她。


    沈鸢帮禾禾盖好被子,她关好门去樾哥儿的屋子,发现樾哥儿也已经睡着了。


    沈鸢觉得有些奇怪,但她也不能把孩子叫醒。


    她就算再想知道只能等到明早再问,于是只能抹黑上前也给樾哥儿盖好被子。


    却没想到这么一摸,沈鸢便感觉到满手的烫。


    沈鸢心里一惊,她赶紧将蜡烛点上,去看床上的樾哥儿,发现他一张脸被烧的通红。


    沈鸢赶紧叫他:“樾哥儿,樾哥儿!”


    但樾哥儿只模模糊糊的回应,却醒不过来。


    樾哥儿平常的身体好,不怎么轻易生病,但是一生病就有些气势汹汹。


    这不行,必须马上带樾哥儿去找方大哥!


    可是外面天色已晚,沈鸢不放心把禾禾自己放在家里,禾禾要是醒了找不到她,禾禾会很害怕。


    沈鸢心里着急,她抱着樾哥儿用衣服给他裹上,转身跑到屋里想要将禾禾叫起来与她一同去医馆,却不想刚走到院子,便听到有人来敲门。


    江砚的声音轻声出现:“鸢娘。”


    沈鸢听着她心下一松,转身去开门。


    江砚明显没想到沈鸢竟然开门这么快,他原本有些尴尬,但还是想着离开之前还是要与沈鸢说一声才来找她。


    没想到沈鸢这么快就给他开门。


    江砚只愣了一瞬,便看到沈鸢满脸焦急,身上也只穿着寝衣,头发散着来给他开门。


    江砚眉头皱起:“鸢娘,怎么了?”


    沈鸢快速道:“公子,樾哥儿生病发烧了,我我现在要赶紧带他去找大夫,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会禾禾,她睡着了,我怕她一个人在家不安全,也怕她醒了找不到我会害怕。”


    沈鸢神色紧张还有些慌乱,江砚从未见过她这样,江砚心里也紧张起来。


    他伸手将慌乱的沈鸢扶住,沉声道:“你放心,带着孩子去找大夫,我让顺安驾马车带你去!”


    沈鸢满脸感激:“多谢公子!”


    江砚摇头:“不必客气。”


    他说着,见沈鸢身上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他迅速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她的身上,而后转身进屋将发着热的樾哥儿抱起出来。


    顺安刚才就听到声音,马车也正好一直停在门外不远的地方。


    江砚将孩子稳稳抱起走到马车旁边,他的声音沉稳又安全,他对着沈鸢低声道:“你先上车。”


    沈鸢披着他的外衣没顾及那么许多,自己先上了马车,而后江砚将孩子稳稳放到她的手上。


    他朝沈鸢温柔的笑了下:“鸢娘不必急,樾哥儿不会有事的。”


    沈鸢看着他,忍住眼角的泪朝他感激地点头。


    马车迅速行驶是,很快的消失在月色中。


    江砚看着夜色中的马车,快步回到沈鸢的院子,推开沈鸢屋子的门。


    见到床上睡的正香甜的小姑娘,江砚这才松了口气,怕小姑娘害怕,他想了下,最后还是轻轻地坐在床边。


    月色宁静,温柔的照在小姑娘的脸上。


    江砚看着睡得脸红扑扑的小姑娘,心底无限柔软,没想到平常白日里长牙五爪的小姑娘,睡着的时候像是一个小天使。


    那般乖巧,那般可爱,那般……


    江砚看着小姑娘,眸色渐渐凝起。


    小姑娘的睡姿和她的性格很不一样,规规矩矩地侧睡,手要稳妥地压在下巴底下,将半张小脸稳稳托住。


    这样的睡姿……


    与他小的时候,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今天来的晚了点~


    因为想写到这个点,就一直写一直写,写出来了好多,就到现在啦~


    第54章 他的衣袍。


    在江砚敲门之前, 他在外面已经犹豫很长时间,昨天晚上沈鸢的拒绝他听得清楚,那些她介意的事情他没有办法去改变。


    于是他只能沉默着离开。


    在益阳与她重新相遇,他第一次明确的知道自己的心意, 他也知道他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但很多事情, 过了就是过了。


    他也只能放手。


    他在益阳的东西并不多, 只收拾一天就完全收拾完,顺安问他这个院子还要不要留着, 他沉默许久,却依旧没有答案。


    他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可他并不想卖掉, 最起码在这里留着,也算是他的一个念想。


    等收拾好一切, 只等着明日一早离开,江砚站在自己的院子中朝沈鸢家方向看。


    他捏紧拳头:总要与她说一声自己要离开了。


    上一次的分别他没有任何防备,但这次离开, 他不想再悄无声息。


    他想要与她道别。


    也想再见她一面。


    江砚走到沈鸢门口, 院子里面十分安静, 他们好像已经休息了, 江砚站在门外抬手犹豫。


    他的告别和喜欢, 对她来说好像都算是一种打扰。


    江砚在门外犹豫许久, 直到他听到院子里面的声音,知道人还没有睡,他才抬手敲门。


    却不想见到的是慌乱焦急的沈鸢。


    他原本想要对沈鸢说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听到孩子生病了, 他心里也跟着着急,他将樾哥儿和沈鸢送上马车,看着他们离开, 这才转身回到屋子。


    屋里的小姑娘睡得香甜,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有些庆幸自己没有立刻离开,要不然不知道在这个黑夜,沈鸢要怎么做?


    她应该会把睡得香甜的小姑娘叫起来,与她在夜半一同去医馆。


    一想到沈鸢艰难地抱着樾哥儿,禾禾小小的身影跟在沈鸢身旁,母子三个就这么焦急地走在黑夜中,他心中就涌起无比的酸楚。


    她一个人带孩子到底十分艰难。


    既然这样,那便在他离开之后,请一个婆子住在对面,除了帮他看院子之外,也能在沈鸢需要帮助的时候帮衬一把。


    这么想着,江砚的目光落在禾禾身上。


    小姑娘睡得很好,脸红扑扑的,很乖很安静,饶是如此,他依旧不敢有什么大动作,连呼吸声都怕吵到她,只能放晴呼吸。


    他担心小姑娘会害怕,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端详着小姑娘,却不想越看越入迷。


    小姑娘白日里总是像一只坏脾气的小猫,可是看着她的睡颜,却乖巧可爱。


    可江砚越是这么看着,他的眸色却渐渐敛起,而后他格外认真的去看这个小姑娘。


    她的睡姿很乖巧,他蓦地想到与他小的时候一样,那个时候母亲总是怕他的手臂压坏,想要纠正他的睡姿,后来他的确刻意去改正,但因为他的睡眠并不踏实。


    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也是这般睡觉。


    这样的巧合让他怔愣,平常见到这个小姑娘的时候,她总是活泼的动着。


    这是江砚第一次静静地看她。


    她的眉眼脸型都不太像沈鸢,甚至连脾气也不太像,他原本以为这个小姑娘是像她的父亲,所以他并没有太过观察。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作祟,他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与自己相同的睡姿,甚至觉得这个小姑娘的眉眼有几分熟悉。


    他更加认真去看,越看越觉得眼熟。


    一个不可能的可能从他心中涌起。


    他呼吸不自觉地粗重起来,他的手甚至都在克制不住的发抖。


    旁边就是沈鸢的梳妆台,只要他过去看一眼自己的脸,他就能确定自己的猜测。


    可是他坐在床边不敢动。


    这样的猜测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他和沈鸢从来都没有夫妻之实,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但是心头浮现出来的可能,却让他不得不这么想。


    江砚觉得自己好像是疯了,他的确很想融入这个家庭,很想给这两个孩子当父亲。


    但他也不会疯成这样!


    江砚敛眸,他将禾禾的面容记在心里,而后屏住呼吸走到沈鸢的梳妆台前,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月光轻柔洒下月白色的光,他清楚的看到镜子中自己的脸。


    而后与禾禾的那张小脸渐渐重合。


    他浑身发抖,不可置信的往后退了一步,将后面的椅子碰出声响。


    床上熟睡的小姑娘听到声音,她没有醒,但是却不自觉地哼哼两声,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


    江砚赶紧将椅子扶好,他转头去看小姑娘怕把她吵醒,却正好看到她的表情。


    于是他又对着镜子,微微蹙眉。


    相同的眉眼,相同的弧度,只是禾禾是个女孩子,没有他眉眼中的凌厉,而加了些沈鸢的柔和。


    他不敢置信,不敢相信,他手狠狠地捏着梳妆台边,脑子里面瞬间空白。


    或许那个不可能,未必是不可能呢?


    他不敢多想,也不能多想,对这件事他没有太多记忆,而沈鸢也从来都没有说过。


    而且按照沈鸢的态度来看,就是他们真的是他的孩子,沈鸢也并不想让他知道。


    江砚镇定下来,他坐回到禾禾旁边,手不自觉地轻轻碰了下禾禾的被子。


    但只是一下,他就收回手来。


    他不敢去碰。


    在知道禾禾可能是他的女儿之后,他竟然不敢伸手去触碰这个可爱的宝宝。


    他怕给她碰坏了,给她碰碎了。


    他不知道要拿这个珍贵的孩子怎么办才好。


    内心的喜悦将他的神智冲垮。


    他只能静坐在床边,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只静静地看着这个可爱的宝宝。


    *


    沈鸢抱着樾哥儿坐在马车里一路飞驰,沈鸢用自己的脸去试验樾哥儿脸上的温度,感觉到温度还在不断上升的时候,她急得默默地哭。


    她其实一直很坚强,很少哭泣,可是抱着怀里的孩子,她的确有些支撑不住。


    樾哥儿从小就很听话,他从不给自己找麻烦,但她没想到他竟然生病了难受都要忍着不说。


    她都不敢想若是她没有去看樾哥儿,他这般烧了一晚上会怎么样。


    其实她根本就不算是一个好娘亲,她的孩子们都很乖巧,都怪她没有照顾好他们。


    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沈鸢在哭,樾哥儿在沈鸢怀里烧得迷迷糊糊,但终于醒了过来,他低声对沈鸢道:“娘,你别哭,我没有那么难受,一会就好了。”


    沈鸢伸手抹掉樾哥儿头上的汗,用衣服给他裹得严严实实的,低声抽泣着安慰:“樾哥儿没事,娘这就带你去找大夫,一会就好了,一会就好了……”


    樾哥儿懂事的点点头,又在沈鸢的怀里睡过去,直到马车停在方淮医馆的门口,沈鸢才把脸上的眼泪抹干净,要抱着孩子下去。


    顺安将马车停好,转身去接沈鸢手里的孩子,对沈鸢道:“沈娘子先去叫门,孩子我抱着。”


    沈鸢点点头,她赶紧到医馆门口敲门,听到是沈鸢的声音,方淮也赶紧出来,看到沈鸢焦急的样子,他心下一惊,赶紧道:“鸢娘,发生什么事了?”


    沈鸢依旧有些鼻音,但她迅速道:“方大哥,樾哥儿发了高热,现在有些叫不醒了,这孩子没有跟我说,但我看着应该是从学堂回来就不舒服了。”


    顺安抱着孩子站在沈鸢身后,方淮听后赶紧到顺安面前给樾哥儿探了下额头,感觉到很烫之后,他也微微变了脸色。


    他沉声对顺安道:“先把孩子抱进去。”


    说完方淮立刻开门带路,顺安有力气,将樾哥儿平稳的放到医馆的床上。


    方淮迅速给樾哥儿诊脉,没多久方淮便松了口气,回身对满脸紧张的沈鸢道:“不必担心,就是着凉之后的伤风,小孩子发烧烧的快,等吃了药就好了。”


    沈鸢听后,身上终于一松,她连连对方淮说:“多谢方大哥,多谢方大哥。”


    方淮很少见沈鸢焦急慌乱的样子,他拍拍沈鸢的肩膀当作安抚,而后先拿出来一个瓷瓶,在里面倒出一颗药丸给樾哥儿服下,而后道:“鸢娘你在这里等会,我到后面给樾哥儿煎药。”


    沈鸢点点头,她坐在床边,用自己的袖子给樾哥儿擦汗。


    顺安站在旁边,看着沈鸢对孩子这般关心,也十分动容,他道:“沈娘子放心,有公子在,家中不会出事的。”


    沈鸢听着,她微微点头。


    今夜如果要是没有江砚,她远没有现在这么顺利,这时沈鸢才想到她为何会让江砚去看禾禾。


    其实若是别人,她可能还会有些犹豫。


    或许是因为她知道江砚是禾禾的父亲,所以才会这般放心的将禾禾交给他。


    但更多的是,公子是个好人。


    方淮很快把药煎好端出来,樾哥儿已经因为那粒药丸热度退下去一些,显得没有那么吓人了。


    沈鸢也镇定下来,她接过方淮手里的药,将樾哥儿喊醒,把药一口一口给他喂下去。


    樾哥儿已经恢复了些精神,他在喝了药之后,又昏昏睡过去。


    沈鸢在旁边给他盖好被子。


    方淮已经把剩下的药抓好分成几分,他拿着药包过来,这才仔细去看沈鸢身上的衣服。


    她的头发已经散下来,明显是已经打算睡觉,她一身中衣,外面披着的是男人的衣袍。


    这衣服并不难认,衣袍的料子贵重,衣服风格一看便是那位公子的衣服。


    她整个人被罩在这件外袍里,过于宽大的袖子被她拢起来,只留出一节纤细的胳膊。


    方淮张张嘴,有些疑惑为什么沈鸢会穿他的衣服,难道他们刚刚是在一起的?


    可是方淮却没有什么立场和理由这么问。


    于是他走过去道:“鸢娘不必着急,小孩子生病是常有的事,日后你直接叫我便是。”


    沈鸢有些不好意思:“多谢方大哥了,刚才出门太着急,身上没有带银子,明日我便给你送来。”


    方淮:“不必着急,你我这般不必如此计较,不过是些平常的草药,也不值什么钱。”


    沈鸢却坚持:“一码归一码,方大哥支撑这个医馆也不容易,有沈大哥在这,我已经很安心了。”


    方淮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那天晚上他们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现在若是不清不楚,鸢娘应该也会不自在。


    方淮只能道:“那也不用这么着急,你这两日照顾孩子应该很忙,等有空再送来,或者过两日我去你铺子给樾哥儿再看看时也不迟。”


    沈鸢也应下:“好,多谢方大哥。”


    又等了一会,沈鸢探了下樾哥儿的额头,发现的确已经不怎么烫了,她才松了口气,要抱着孩子离开。


    方淮道:“不如今日就在这里住?我去将禾禾接过来。”


    沈鸢摇摇头,她看着自己衣衫和头发都不算整齐,拒绝道:“不必了,我这个样子明日也没办法回去,而且禾禾在家,公子正看着。”


    提到那个人,方淮也明白了些,他也没有再劝,只又嘱咐了沈鸢一些要注意的事,便将他们送到马车上看着他们离开。


    沈鸢抱着樾哥儿坐在马车上,她的心绪已经平静许多,而后才看了眼自己的身上。


    她有些尴尬,脸有些微微烧红。


    她里面只有一身贴身的里衣,她当时着急,竟然就这样去给公子开门。


    公子虽然诧异,但很快就镇定下来,用马车把她送来医馆,甚至她的衣袍也是穿得他的。


    沈鸢轻轻地摸了下江砚的衣袍,他衣服上的味道将她包围住。


    她穿着他的衣袍宽宽大大的,可以将她整个人都罩起,她现在身上都是他的味道。


    她不由得想起那夜,他也是这样抱着她缠着她,不让她走。


    沈鸢摇摇头,将这些画面全都扔掉,她不应该想到这些的。


    她现在应当谢谢公子。


    马车很快回到院子外面,沈鸢这次没有让顺安帮她抱着孩子,只自己抱着往院子里面走。


    顺安挺好马车也只在外面候着,很有分寸的没有进院子。


    江砚一直静静地坐在禾禾的床边,夜中寂静,门外有声响他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听到。


    他起身打开门,走到沈鸢面前,将她怀里的孩子自然而然地接过,把他送到屋子里,低声问道:“孩子怎么样了?”


    “没事了,已经退烧了。”沈鸢把被子给樾哥儿盖好,和江砚一起离开屋子。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沈鸢有些尴尬,她对江砚道:“公子的衣服我给公子洗过之后再送还给公子。”


    她看着江砚认真道:“今日多谢公子了。”


    江砚深深地看着她,想要从她的表情中看出来些什么。


    他现在很想问沈鸢,这两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他们的,但是他知道,沈鸢一定会否认。


    于是他只压着心底的激动,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对她道:“孩子没事就好。”


    沈鸢点点头,也松了口气,而后问道:“公子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江砚看着他,眼睛里面都是沈鸢看不明白的情绪,他沉声道:“没什么,就是听到你院子里有动静,所以看看你是不是要帮忙。”


    沈鸢:“原来是这样,我以为公子是要离开,来与我说一声的。”


    江砚看着她,突然勾唇微微的笑了一下:“我最近都不会离开,鸢娘若是有什么想与我说的,或者要我做的,可以随时来找我。”


    沈鸢:“嗯?”


    江砚没有多说,只道:“鸢娘忙了一夜,赶紧进去休息吧。”


    说完这句话,江砚便转身离开,半点都没有迟疑,沈鸢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松了口气,而后转身进屋,将他的衣袍叠好放到一旁,自己疲累的躺在床上。


    而离开江砚却毫无睡意,他刚刚踏出沈鸢的院子,便对外面守着的顺安道:“去杏花家的村子查一下,鸢娘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顺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称了声“是”,而后他问道:“公子,我们明日不会洛京了吗?”


    江砚摇摇头,昨日的颓丧一扫而空。


    “不回了,总要把事情先弄清楚。”——


    作者有话说:来喽。


    第55章 幸亏是她,幸好是她。


    沈鸢迷迷糊糊睡了一会, 但因为担心樾哥儿并没有睡踏实,她时不时的去樾哥儿的屋子里看看他,幸亏在吃过药之后他没有再发烧,也睡得安稳许多。


    一折腾起来沈鸢就没有再去睡, 她早起给孩子们把早饭做好, 转头就听到有开门声。


    禾禾揉着眼睛, 衣服随意地穿着,明显还没有醒, 她循着声音走到厨房抱住沈鸢的腿,连眼睛都没睁开就下意识地蹭。


    清晨早上起来的时候, 禾禾的声音奶奶的,她小声问:“娘, 我哥怎么还没起来?”


    平常禾禾起来的晚,她起来的时候樾哥儿已经穿戴整齐等着吃早饭了。


    沈鸢语气平常,她揉了下禾禾毛茸茸的脑袋, 将蒸好的蛋羹放到桌子上, 打水给禾禾洗了脸, 又拿过梳子和发绳给禾禾梳头:“樾哥儿昨天发烧了, 今天只你一个上学堂。”


    禾禾有点担心:“发烧了?”


    “嗯。”沈鸢利落的帮禾禾把辫子扎好, 饭桌上的蛋羹也凉了一些, 她把勺子塞到禾禾的手里:“吃吧,一会我送你去上学。”


    禾禾表情严肃,小声地应了一下,而后心不在焉的吃蛋羹还有小包子。


    今日都是禾禾喜欢的早饭, 若是放在往常她肯定像是笑得两眼弯弯,吃得很香。


    但她现在这样,明显心里有事。


    沈鸢看了看她小手上还有些红肿的地方, 没有多问,而是端着蛋羹到樾哥儿的屋里。


    樾哥儿早已经醒了,只不过他全身没有力气还躺在床上,听到沈鸢进来,樾哥儿起身,鼻子还带着些鼻音:“娘。”


    沈鸢把蛋羹放到他床边的矮桌上,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已经完全不烫了。


    沈鸢这才完全放心:“樾哥儿今日就不要去学堂了,一会儿我去送禾禾上学,正好与夫子说你生病的事。”


    听到这,樾哥儿有些犹豫,最后他小声坚持:“娘,其实我和禾禾能一起去学堂的。”


    如果娘要是去学堂,说不定就会知道昨天的事,他不想让娘担心。


    昨天晚上他已经很麻烦娘了。


    “这次听我的,你在家好好休息就是,上学也不差这一两日。”沈鸢难得严肃,她将蛋羹端过来,本来想要喂他,樾哥儿却拒绝,自己挪到桌子旁边坐的端正,一口一口吃着。


    沈鸢说道:“回来我便给你煎药吃,等吃上两天就好了,一会你自己在家,若是有事的话……”


    沈鸢想了想:“若是有事,就去敲对面阿叔的门,他会帮你的。”


    樾哥儿只能点头,不让沈鸢担心。


    樾哥儿从来都是个省心的孩子,但昨日她的确有些害怕了。


    于是她对着樾哥儿严肃道:“樾哥儿,娘知道你是一个坚强的孩子,但你若是身体不舒服或者不开心,要随时立刻来与娘说。”


    沈鸢也揉了下樾哥儿的脑袋:“娘很担心你,你和妹妹有什么事,都要告诉娘,好吗?”


    樾哥儿吃着蛋羹,缓缓地点头算是答应。


    见着时间快要到了,沈鸢又嘱咐了两句,樾哥儿一一答应了之后,沈鸢才离开屋子。


    禾禾还在厨房的小桌旁吃早饭,平常一碗蛋羹她很快就可以吃掉,但今天这么长时间,她才吃了大半碗,明显心里有事。


    沈鸢到屋里换好衣服,她拿着禾禾的书兜:“走吧,一会来不及了。”


    禾禾皱着眉头从椅子上下来,她拉着沈鸢的手要出门上学,但出门之前,她坚持要去看看樾哥儿。


    沈鸢没有拦着,也没有跟着她进去,她不知道两小只在里面商量了些什么,只是见到禾禾在出来之后神色更沉重一些。


    沈鸢当作没有看到,她拉着禾禾的手往学堂走,终于走到一半的时候,禾禾小声的叫:“娘。”


    沈鸢:“嗯?”


    禾禾:“我有事要和你说。”


    沈鸢已经猜到了一些,她语气平和:“什么事?”


    禾禾深呼吸几下,她终于道:“我昨天把大壮给打了,但是他先胡说,还浇了哥哥一身水的……”


    禾禾人小,但是说话十分利落,只几句话便将昨天在学堂发生的事情说的清楚。


    说到最后,两个人也走到了学堂外面。


    禾禾拿着书包,有点担心的看着沈鸢:“娘,你不会生气吧?”


    沈鸢愣了下,她看着担心的女儿,摇摇头:“生气什么,因为你打了人?”


    禾禾担心的点头。


    刚才她去樾哥儿的屋子里,哥哥让她把昨天的事情说了,怕瞒不住。


    她虽然觉得自己昨天没做错什么,但还是怕娘生气。


    沈鸢深深呼吸几下,她心绪平缓下来。


    她的确很生气,她不知道别的孩子竟然是这么说禾禾和樾哥儿的,他们两个竟然从来都没有回家说过一次。


    那是只有这一次,还是以前总是这样?


    但不管怎么样,这都不怪禾禾和樾哥儿。


    她抬手揉了下禾禾的头,安抚道:“娘没有生气,只是禾禾以后不要随意打人,不然手打疼了怎么办,有什么事要回来告诉娘。”


    听到沈鸢没有生气,也没有怪她打人,禾禾明显松了口气。


    虽然娘说得对,打人自己的手也会痛,但是她其实一点都没后悔,甚至知道樾哥儿昨天晚上生病了,她就想着为什么昨天没有打得更狠一些。


    但这些话她不能和娘说,她只乖乖点头:“好,我记住了。”


    说完,她抱着自己的书兜进了学堂,乖乖坐在自己的课桌前。


    沈鸢则转身走到夫子的书房,门在开着,但沈鸢还是敲了敲门。


    夫子正在整理今日上课要用的东西,看到沈鸢过来,他道:“樾哥儿娘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见过夫子。”这夫子岁数已经不小了,他待人和气,沈鸢很喜欢这个老学究一样的夫子,她将心里的气压下,“今日樾哥儿生病了,我来替樾哥儿告两日假。”


    “病了?”夫子很明显也担心起来,“病得很严重吗,可要在家中多歇几日?”


    沈鸢摇摇头:“只是风寒发热,过几日就好了,只是夫子,刚刚禾禾将昨日的事情与我说了。”


    提到昨日的事,夫子知道沈鸢想说什么,他道:“其实昨天我就应该告诉你的,但樾哥儿坚持说自己没事,两个孩子也是受了委屈,所以我尊重樾哥儿的意思。不过你放心,昨日我立刻就去那位学生的家里与他父母说了这件事,他父母当着我的面狠狠教训了孩子,日后应当不会再犯了。”


    沈鸢依旧皱眉,她道:“请问夫子,樾哥儿和禾禾平常也是这样被欺负吗?”


    “没有的,你不要担心,只是这个孩子有点过于顽皮,他平常也总是欺负其他的孩子,所以这次我去他家里也表明了如果有下一次,我便不再收他了。”


    沈鸢想了想:“夫子,樾哥儿这孩子心思重,他不怎么与我说这些事,我怕他心中委屈,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带着樾哥儿找一下那位小同窗,他应该给樾哥儿道歉。”


    “道歉是一定的,我这几日让他在家中反省,过几日上学的时候,我会让他对着樾哥儿道歉,但要不要去找他家的父母……”夫子有些犹豫:“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觉得樾哥儿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他心里聪慧又敞亮,或许你应该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沈鸢听到,也只点点头:“是,夫子说的是,我会回去问问樾哥儿的。”


    沈鸢回到家,她先打开门看看樾哥儿还在睡着,这才到厨房给他煎药,心里想着夫子的话。


    樾哥儿确实是个好孩子,他心中有自己的主意,她也愿意尊重他。


    但是她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控制不住的发酸。


    她从小在洛京的街上流落,受人欺辱,她没想到如今生活安稳,樾哥儿和禾禾依旧会被人这样欺负,她心里的愤怒和委屈一拥而上。


    除了心疼两个孩子之外,她还有些自责。


    说到底也还是她没有给孩子们一个完整的家。


    沈鸢坐在小灶边煎药,眼圈通红,心里隐隐着痛,但是她怕樾哥儿看出来什么,在端药进去之前,她洗了把脸,神阙什么都看不出来的之后,才推门进去。


    樾哥儿平常就不贪睡,他现在醒了,只是身上没有力气,于是拿了本书靠在床边看。


    见到沈鸢进来,他将书放在旁边:“娘。”


    “嗯。”沈鸢应了声,见着只不过一晚上就瘦了一圈的孩子,心里忍不住发酸,她把药端过去:“樾哥儿喝药吧。”


    樾哥儿点头,皱着眉将药全部喝掉,又用清水漱口,拿了一块蜜饯放在嘴里。


    樾哥儿也怕苦,但他会很乖的将药喝掉,禾禾更是怕,每次她喝药的时候,沈鸢都要把她抱在怀里哄上好一阵。


    沈鸢将药碗收回来,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樾哥儿床边,问道:“樾哥儿,昨天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樾哥儿没有惊讶,他知道禾禾会和娘说的。


    “这件事是你那个小同窗做的不对,他应该向你道歉的。”沈鸢认真的看着樾哥儿,“等你好了,娘带你去他家找他,让他家给我们一个说法,好吗?”


    樾哥儿听着,他想了一会,最后摇了摇头。


    沈鸢有些着急,她怕是樾哥儿太过不想给她添麻烦,所以才委屈自己,她赶紧道:“樾哥儿不用怕,你和禾禾是娘的孩子,我们是一家人,出了什么事自然要一起去面对!”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觉得夫子已经惩罚他了,这就够了。”樾哥儿淡淡的说,好像并没有把昨天的事情太过放在心上,“他在学堂也总是欺负别人,夫子已经教训他很多次了,这次也是一样,我没有太过生气,是因为……”


    樾哥儿看着沈鸢,他认真的说:“是因为我觉得他说的不对。”


    “我和禾禾并不是没爹的孩子,只是我们的爹在洛京,不方便来见我们而已。”


    沈鸢看着樾哥儿,她怔在原地迟迟不语,最后只将他揽在怀里,轻轻地抚着他的背。


    *


    整整五日,江砚都在屋中没有出门。


    他好像没有吃饭也没有睡觉,只让侍墨在暗处仔细观察着对面,若是沈鸢有什么事,他便会立刻出现。


    好在这几日沈鸢忙归忙,但樾哥儿的病好得差不多,在方淮来复诊一次过后,第二日便和妹妹一起去上学了。


    樾哥儿为什么生病他也清楚一些,他十分愤怒,但是他现在不能去说什么。


    他也在等一个答案。


    终于在五日后的晚上,顺安连夜归来,将能查到的所有都带了回来。


    在知道禾禾和樾哥儿应当是公子的孩子之后,他当即也十分震惊,他马不停蹄的连夜赶回,想要将这个消息告知公子。


    他回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但公子却依旧没有休息,甚至好像公子从那夜之后就再没有睡过,只等着他的答案。


    听到他回来之后,侍墨迅速将顺安带到公子的书房,他立在公子的面前,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公子面前的书桌上,而后沉声道:“公子,沈娘子在临河村的时候并没有成婚,她在去临河村之前应当就已经有孕了,当时沈娘子身受重伤在杏花家修养多日,之后她被诊出怀有身孕,于是便在杏花家养伤,后来与杏花一同来到益阳。”


    顺安迅速将沈鸢这五年的事情说了一遍,更详细的事情都在他呈上去的纸上。


    沈娘子的事情并不难调查,只是当时公子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查些什么,只是将杏花叫过来问了问。


    却没想到杏花说的都是真的,只不过她在最重要的事情上说了假话。


    可当时,他们谁都没有察觉。


    在回来的这一路,顺安无数次的回忆起禾禾的那张小脸,好像此时那张与公子相像的小脸才十分清晰。


    他从没有想过,也不敢想到过,禾禾和樾哥儿竟然是他们的小小姐和小公子。


    一连几日没有休息,江砚原本如玉的脸上略有憔悴,甚至连胡子都冒出许多,他也无心去打理。


    他听着顺安的话,心里已经有些答案,但还是伸手凝神将顺安带回来的那张纸打开。


    他一字一字认真看去,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参与到沈鸢没有他的那五年。


    他清楚的看到了沈鸢的辛苦,她的坚持,她所受的罪,她的坚韧勇敢,还有她与孩子生活的温馨。


    他自小聪慧,读书说是过目不忘也不为过,沈鸢整整五年的生活,他只看过一遍便可以深深烙在心里。


    只是他许久没有放手,只盯着那张纸似在出神,又好像疯了一样。


    他现在才知道,他有多庆幸上天让他再遇到沈鸢。


    他那些年心中的怨愤和迷茫,在被下药的那一夜全部一拥而上,他像是一个工具只有狠狠被人利用。


    他很确定,他以为那晚是沈鸢,所以他才缴械投降心甘情愿。


    但醒来后,他身边却是其他人。


    那一刻他所有的骄傲和自尊全部崩塌,他觉得自己与牲畜没有任何区别。


    他只是一个可以随意被人控制的困兽。


    他所有的憎恨都在那一夜爆发。


    不过现在看来,那夜他没有认错。


    他无力的将那张纸贴在脸上,遮住他根本控制不住流下的眼泪。


    那夜幸好是她,幸亏是她。


    她让他知道,他并不仅仅是困兽,他还有自己的理智和选择,他没有完全被人控制玩弄。


    那一夜依旧是他自己的选择。


    只是他那时候没有明确自己的心意,甚至在之后还认错了人,将她伤害至此。


    不过好在,上天让他们重新相遇,又在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没有失去爱她的机会。


    因为从头到尾,一直都是她——


    作者有话说:来咯~


    第56章 微微的触碰。


    月色寂静, 江砚像是僵住一般坐在桌子后,他的脸埋在那张纸里,听不到什么声音,只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顺安和侍墨对视一眼, 从对面的表情中读出来担心的意思。


    他们公子这莫不是疯了吧……


    虽然他们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很震惊, 但他们毕竟不是自己蓦地当爹, 的确不能和公子有同样的体会。


    但公子这样一身素衣,在桌子后面令人看不清楚他到底是哭是笑。


    公子的状态, 真的很令人担心。


    过了许久,侍墨实在忍不住, 他轻声开口:“公子……”


    冗长的寂静之后,江砚终于开口, 他哑声道:“无事。”


    他将那张纸拿下来,面色已恢复如常,除了脸上的湿痕将他狠狠出卖。


    顺安和侍墨都低下头, 不去看公子的脸。


    没关系, 人之常情。


    公子没疯就好。


    江砚坐在椅子上, 他细细将五年前他再也不想提的那夜细细回忆一遍。


    本来对他是羞辱的一夜, 现在却变了些味道。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 他竟然和鸢娘早就是夫妻了, 是正正经经彻彻底底的夫妻。


    他们还有了孩子。


    他们甚至有了孩子。


    他还记得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去与沈鸢告别,可没想到竟然他收获到他从不敢妄想的。


    他们有了孩子。


    他和鸢娘的孩子。


    他们有了这辈子再也切割不断的联系。


    光是想着,江砚嘴角扬起笑意。


    饶是江砚长相俊美,但他这般蓬头垢面, 在夜半露出这样的神情,也十分瘆人。


    如此想来,那夜他被二皇子算计, 他回到侯府清晖院里,让所有人都不要出来,他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想要控制自己。


    也应该就是这个时候,沈鸢冒着雨来找他,他当时模糊中其实认出了沈鸢,于是缴械投降,与她成为了夫妻。


    可是之后她为什么离开了呢?


    为什么那天早上,在他屋中的又是轻罗?


    他虽然当时不太确定到底是不是沈鸢,但他知道,那晚他只与一个人同房。


    江砚脸上的笑意收敛,想到轻罗可能会做的事情,他眸色暗沉。


    那天早上沈鸢不知道为什么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轻罗,他以为是他认错了人,于是将轻罗抬为姨娘。


    他在与沈鸢圆房的第二天早上,将轻罗抬成姨娘。


    还是他亲自去与沈鸢说的。


    他回想起那天早上他去找鸢娘时她的表情,她分明带着期待,她好像想与他说些什么。


    可当时他无暇顾及,只有自己的愤恨。


    他早已经忘记的情景,如今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心中涌起痛楚。


    在圆房之后,他对鸢娘没有温存,而是冷冰冰的去用轻罗去羞辱他。


    他罔为君子,罔为人夫,罔为人。


    他不敢想象沈鸢那天早上是抱着什么心情见他的,甚至在他这样伤害了她之后,她还在出府之前想要来找他。


    可他仍旧没有管,只把自己麻痹在酒里。


    于是她遭人杀害,带着他们的孩子艰难度日,她从未想要要找过他,甚至在重逢后,也不要与他牵扯上关系。


    而他还口口声声的说什么给他一个机会,他还在伤心她的拒绝。


    但她其实给过他机会的。


    只是他自己放弃了。


    *


    春日渐盛,处处都是花草的香气,不觉间外面的树上的叶子变得繁茂,沈鸢刚刚打开铺子,便看到街边的春景。


    樾哥儿的病还得快,也很利索,这两日到学堂回来之后情绪也很好,没有再受人欺负。


    听樾哥儿说,大壮在家挨了三天打,一到学堂便在大家面前向他道了歉。


    沈鸢点点头。


    樾哥儿还是坚持不要去找大壮的家里,沈鸢尊重他的意思,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那孩子虽然受到了惩罚,但他的那些话,总是觉得有些刺耳。


    樾哥儿和禾禾越是不在乎,沈鸢就越心疼。


    不过日子在慢慢往下过,沈鸢过了几日心绪也平稳下来,她照常开着铺子做生意,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春日的天气说变就变,早上还晴空万里,没想到到了下午,外面就刮起了风,看起来是要下雨。


    沈鸢在铺子里就感觉到了凉意,她站在柜台里朝外面看,发现天上已经砸下来了一些雨滴,街上的人都捂着脑袋着急的往家里跑。


    沈鸢走过去看了眼天,一大片乌云飘过来,眼看着就是一场大雨。


    早上孩子们出门的时候天气还好,他们没有带伞,樾哥儿前几日的风寒刚好,若是淋了雨说不定还会再反复。


    沈鸢想着,她将铺子门关上,到后面屋子里取了三把伞,一把大的伞她撑着,另外两个小的是给孩子们带的。


    她检查好家中的东西,换了一双雨天穿的旧鞋,撑着伞出门要去接孩子们放学。


    却不想一开门,便看到了在门口的江砚。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鸢愣了一下。


    其实自樾哥儿生病那晚之后,她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见到江砚了,他的院子里安静,有的时候沈鸢都在想,他是不是已经回洛京了。


    想到这个可能的时候,沈鸢还有些酸楚着遗憾,那天晚上樾哥儿生病她还没有好好道谢,而且他离开益阳,她也想与他好好道个别。


    但沈鸢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到那个地步。


    这么想着沈鸢还有些遗憾,却没想到今日竟然一开门就见到了他。


    沈鸢眼中的惊讶被江砚抓住,他今日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衣袍,骨节分明的手撑着一把竹青色的伞,那伞看起来十分贵重,连伞柄都坠着块玉。


    他垂眸,眼神温柔而专注,他淡笑道:“鸢娘怎么看到我这般惊讶?”


    从上次回魏家村之后,江砚便没有再改口,一直叫她鸢娘。


    沈鸢提醒了几次他都没有改,之后沈鸢也就觉得算了,公子好像在称呼上有些固执。


    而且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他们也的确并非什么陌生人。


    只是沈鸢有些好奇。


    那天晚上樾哥儿的病来的紧急,她情急之下忘记了自己和江砚的尴尬。


    可现在她全想起来了。


    那天她狠狠地拒绝了公子,她先转身回到院子,他并没有叫她,她在关门之后,在缝隙中亲眼看到他失落的往回走。


    之后就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


    这样尴尬的关系,江砚应该不会再来找她。


    可现在看他……


    沈鸢微微蹙眉。


    他好像失忆了,那天的事好像没有发生过,甚至他的表情语气中,与她要比之前更自然亲近。


    沈鸢想不明白江砚在搞什么,而且这般雨天,他衣着得体清雅。


    这般站在她门前。


    雨滴散落在雨伞上,乍开春日的花,她道:“只是没想到能遇到公子,我以为公子已经回洛京了。”


    江砚心里微微一涩。


    鸢娘还真是每时每刻都想让他回去。


    江砚摇头:“我若是回去,定会告诉鸢娘,绝不会一人悄然离开。”


    沈鸢点头,而后她问道:“公子站在这里是有什么事吗?下雨了,孩子们没带伞,我得先去接孩子们,公子若是没事……”


    便先回去吧。


    可话还没有说完,江砚便接过,他神色如常,自然而然的说:“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些担心樾哥儿,想着他的病是不是好了,也带了些孩子们平常用的吃食用具。”


    江砚说完,他定定的看着沈鸢,发现她听到他是给孩子们送东西,面上便没有那么拒绝。


    江砚心下更加确定,那两个孩子定是他和鸢娘的,他当初还因为他给孩子送东西,鸢娘没有拒绝而愉悦,以为是鸢娘并不排除他的好意。


    但是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他应当做的。


    甚至他做的还不够多,不过是一点点东西而已,他这个父亲缺失了五年。


    对她们母子三个,他根本弥补不了。


    听到江砚是来关心孩子的,沈鸢拒绝的话便没有再出口,只是她有些犹豫:“孩子们还要一会再回来,公子不如先回去等一会。”


    江砚听着心里竟有些感动。


    以前他并没有发现,但现在看来,鸢娘虽然没有将将个孩子的事情告诉他,可她却从未阻止过他与两个孩子相处。


    江砚看着她,眼睛里面的柔意一塌糊涂。


    鸢娘这般温和温柔,对孩子们这般关爱,又十分善良。


    他摇头,他本就是打算去接孩子们的,他怕沈鸢忙不过来,想替她去接,可在门口就遇到了她。


    他询问道:“鸢娘,雨这么大,你一个人去接不太方便,不如我与你一起,如何?”


    沈鸢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她蓦地想到前几日那个孩子说樾哥儿和禾禾的话。


    她犹豫下来。


    她看了好几眼江砚,最后终于道:“也好,那便多谢公子了。”


    得到首肯的江砚立刻站在她身侧,想要伸手接过她手上拿着的两把雨伞。


    沈鸢拒绝:“不劳烦公子。”


    江砚面色未变,他还是由着他自己的心意伸手将沈鸢手上的伞接过来,只是在拉扯之间,他微凉的指尖,轻轻扫过沈鸢的手背。


    他能明显感觉到在接触的瞬间,沈鸢的顿措,他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带着笑意,手上却趁着她怔愣的功夫,顺利地将雨伞拿过来,而后他温声道:“抱歉,鸢娘。”


    他清冽的声音出口,像是提醒了沈鸢什么,只是轻微的触碰,沈鸢顿觉自己的手背上酥酥麻麻的痒意。


    沈鸢装作镇定的将雨伞换了只手,那刚刚被他触碰的手背在衣服上蹭了下。


    她没看江砚,只道:“那就多谢公子了。”


    江砚走在她旁边:“无妨,举手之劳而已。”


    雨势渐大,沈鸢却松了一口气,她和江砚都打着伞,为了不互相浇湿,只能分开些走。


    但饶是这样,江砚身上的清冽干净的气息也随着风在她身边萦绕。


    沈鸢微微蹙眉,想要将这扰人的味道远些,不再让她心猿意马。


    毕竟他身上的味道和气息,五年前她彻彻底底的感受过,也被浸染过一次。


    江砚只是跟在她身侧,并没有多说些什么,因为接孩子放学有些着急,他们的步子甚至很快。


    衣角翻飞间,江砚的衣袍沾上些雨滴泥点。


    可江砚的心情却好到飞起,他低头看着走在自己身侧的人,心里尽是满足。


    他之前犯了很多错,他承认,这些年的孤寂是他活该,是他自找的。


    他之前被拒绝那么多次,也是他咎由自取。


    可现在他们之间有这般切不断的羁绊,他在那夜沉寂懊悔了一晚之后,在黎明破晓之时,他幡然醒悟。


    他不会对鸢娘放手。


    绝对不。


    他跟在鸢娘的身侧,两个人一起走到学堂前停住,一起站在雨中,等待孩子们放课出来,像是一对普通的父母。


    他们紧赶慢赶,终于在孩子们放课前赶到,沈鸢这才看到江砚的衣角已经湿透了,有些不好意思道:“公子的衣服都湿了,早知道公子就在家中等着就好了。”


    江砚淡笑道:“无事,这衣服本就是让人穿着的,湿了脏了,洗掉就好了。”


    沈鸢垂眸看了看他的衣服,有些沉默。


    没过多久,孩子们的吵嚷声便穿过来,沈鸢轻而易举地便从一众小孩子里面找到樾哥儿和禾禾,他们两个像是有些发愁,不知道会有人来接他们,他们还在想着要怎么回家。


    也很奇怪,江砚也在这些孩子中一眼就看到了自家的孩子。


    而后跟着沈鸢一起迎上去。


    江砚他个子高,在来接孩子们的家长中也十分显眼,禾禾和樾哥儿在门口避雨站了一会,她很容易地就看到了江砚。


    而后小眉毛蹙起,她小声对樾哥儿道:“这个阿叔好奇怪,怎么在哪都能见到他?”


    樾哥儿那天烧的迷迷糊糊,但也知道是这个阿叔借给娘的马车让他去医馆。


    他虽然对这个阿叔没什么感觉,但他是个知道感恩的好孩子。


    旁的孩子都走的差不多了,沈鸢才上前,对两个孩子说道:“禾禾樾哥儿,可浇到雨了?”


    见到沈鸢来接自己,禾禾开心地笑眯了眼,她黏糊糊的抱着沈鸢的腿:“娘,你怎么来接我了呀~”


    沈鸢揉揉她的小脑袋:“当然是怕你们两个小孩子被这么大的雨冲跑了啊,娘要去哪里找你们这两个乖巧的宝宝呢。”


    禾禾被夸得心软软,她在沈鸢的裙子上蹭蹭,狠狠闻了下娘身上的香气,而后看着江砚问道:“那这个阿叔怎么也来了?”


    听到“阿叔”这个称呼,江砚心里酸了一下。


    江砚不语,只带着慈爱看着这个小姑娘。


    他很明显的感觉到小姑娘对他的敌意,他只好将手里的伞递给她:“我顺路。”


    禾禾看着他,很明显不信。


    顺路还能顺到这里来?


    樾哥儿也接过江砚递过来的雨伞,他礼貌道谢:“多谢阿叔。”


    江砚:“不客气。”


    虽然两个孩子都拿了雨伞,但雨实在不小,又有风,沈鸢怕两个孩子打伞打不住。


    江砚没说什么,只将他手里的伞递给沈鸢。


    沈鸢看看他,有点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只见他弯腰左右手各一个,将两个孩子抱起来,走到她的伞下,道:“我的伞大,鸢娘的撑着伞,我抱着他们。”


    沈鸢抿抿唇,但看着孩子们容易湿掉的鞋袜,怕他们着凉,只好点点头。


    禾禾原本还不想让江砚抱着,可见娘都同意了她也不好说什么。


    只好任由这个人抱着。


    四个人走入雨帘,像是一家四口一般。


    江砚抱着怀里的孩子,旁边是为他们撑伞的妻子,他心里一阵熨帖,说不出的暖意。


    他抱着孩子,沈鸢为了不让他们被雨淋湿,与他贴的极近。


    她的臂弯不可控制的会碰到他的肩膀。


    他的嘴角扬起,手臂稳稳地抱着孩子们,不让他们有一点颠簸。


    他听着禾禾说着学堂发生的事,又听着樾哥儿说了今日夫子都教了些什么。


    孩子们说,沈鸢也认真听,偶尔回答一句。


    简单的场景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温馨。


    在这个瞬间,他真的觉得他们只是普通的一家人,直到他们走回到院子前,他看到外面停着的马车,神色瞬间变冷。


    一直等在外面的侍墨见到人回来,他迅速上前,先朝沈鸢点点头,恭敬地到了声:“沈娘子。”


    而后他压低声音,对着江砚道:“公子,洛京来人了。”


    沈鸢打伞的手一顿,她忽地明白些什么。


    若是侯爷或者夫人来,侍墨不必是这个表情,直接说即可。


    能让侍墨是这个表情的,又含糊其辞不愿意在她面前提起的,只有一个人。


    来的人是——


    轻罗——


    作者有话说:来喽~


    虽然大五一的把我发配到一个偏远榜单了,但还是多更一些~


    第57章 那夜。


    雨一滴一滴地落在伞上, 周围很安静,雨滴砸落的声音十分清楚。


    雨滴砸落在伞上,也像是砸落在沈鸢的心里。


    她举着伞的手略显迟钝,她不自觉地低下头, 想要遮掩自己的情绪。


    是轻罗啊。


    江砚迅速低头想要去看沈鸢的表情, 但他只能看到沈鸢垂下去的头。


    这样逃避且拉开距离的姿态, 他很清楚。


    他心里一慌,可是他不能在这里跟她解释, 一时也解释不清。


    他眸色微敛,只点头, 而后对沈鸢低声道:“鸢娘,我先送你们回去, 等我问完一些事,我再去找你。”


    沈鸢想要拒绝,但两个孩子在他身上抱的很稳, 身上鞋子一点都没有湿透, 只好点头开门, 让他抱着孩子进来。


    江砚跟着沈鸢走到院子里, 将孩子放在正屋, 而后他转身看着站在一旁还撑着伞的沈鸢, 心下一阵泛凉。


    知道了那夜的事情之后,他本就要回去处置轻罗,却没想到轻罗竟然找了过来。


    不过好在,今日他就能将这件事解释清楚, 也能处理完毕。


    只是他看着沈鸢冷漠疏离的表情,心里不由得害怕。


    他上前两步,想要去扶沈鸢的肩膀, 却被她轻巧的躲开。


    她垂着头,并不与江砚对视,随即便将他的伞还给他,她轻声问道:“公子,是轻罗来了吧。”


    江砚点点头,怕沈鸢想起什么,怕她介意什么,于是赶紧道:“鸢娘,等我处理好之后便会过来找你。”


    沈鸢终于抬头,对着江砚冷声阻止:“公子家中有事,我这里没有什么要公子帮忙的,今日多谢公子,今日雨大,公子不必过来了。”


    而后她定定地说:“还有一件事请公子帮忙,轻罗知道我的身份,为了不给公子和我添麻烦,公子还是不要让她知道我在这里的事情。如果可以……”


    沈鸢深深道:“公子的身体应该也好的差不多,若是在益阳久留,公子的家人都会担心,公子还是早些回洛京为好。”


    江砚话涩在口中,他第一次清楚的听到,她在赶他走。


    她让他赶紧离开,不要影响她的生活。


    她不想见到洛京的任何人。


    江砚举着伞,他迅速道:“鸢娘放心,她不会知道你任何的事情,你……”


    他看着沈鸢,像是紧紧抓住一根稻草:“你等我,今夜我定会来找你。”


    沈鸢敛眉:“公子不必……”


    江砚阻止她要说的话,只道:“我有事要与你说,你总不会连最后几句话都不让我说完就离开的。”


    沈鸢看着他,表情未变。


    但她的意思有些明显。


    她其实会的。


    只是江砚不再给她任何机会,他举着伞消失在雨帘之中。


    沈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微微发涩。


    两个小孩子乖乖的站在正厅,他们看着两个大人好像在说什么,但他们不太能听明白,只听懂一句一会这个阿叔还会来找娘。


    禾禾有些生气,她眯起眼睛,对樾哥儿道:“哥,你不觉得这个阿叔总是来找娘吗?我觉得他没安好心。”


    樾哥儿也敛眸,看着江砚的背影。


    这个阿叔却是总是出现,以前他没有太发现,但是现在他觉得的确如此。


    只不过他到底按没安好心,还得再看看。


    江砚出门之后,顺安就将沈鸢的院子门关上,沈鸢收回眼眸,先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温柔的嘱咐了一声:“你们先去换衣服,吃些点心垫垫肚子,禾禾跟着樾哥儿先去写课业,一会娘再回来给你们做饭。”


    沈鸢的声音依旧温柔,但两个宝宝都感觉出来娘的情绪不高,她好像有些伤心。


    两个宝宝都乖乖点头,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沈鸢则回到屋子,打开柜子,将里面的一件叠的平整的衣袍拿出来。


    沈鸢看着手里的衣袍微微发愣。


    这是那夜江砚披在她身上的衣袍,她说了要洗好还给他,但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只一直叠在衣柜里。


    可理由有很多,沈鸢却有些清楚自己的心。


    这件衣袍在她手里,只要江砚没离开益阳,她就能再去见江砚一面。


    哪怕是告别,也算是给她的念想画上一个圆。


    不可否认的是,江砚重新出现在她身边,她除了惊讶和害怕孩子的身份被发现之外,对江砚,她没有厌烦。


    她不由得回想起刚刚她与江砚抱着孩子一起回家的样子,在雨帘之下,她也觉得温馨和安心。


    在很久很久之前,还在侯府的时候,她其实想过这样的画面。


    但那个时候她知道,自己只是在臆想。


    可刚刚那一路,她陷在朦朦雨中,好像是切身身处在她曾经想要的梦境之中。


    她与她喜欢的人,有着一个不大但却温馨的家,他们有自己的孩子,过着平常的日子。


    他们会在雨天一同去接孩子放学,会在回家之后一同吃饭,他会教导孩子们课业,也会因为孩子们有些难教而略微苦恼皱眉。


    她走在江砚身边,她给他和孩子们撑伞,偶尔手腕会触碰到他的臂弯,感受到他的坚实有力,他稳稳地抱着两个孩子,像是能稳稳托住她想要的梦里的家。


    那一瞬间,被她扔在洛京的少女心思,好像在这个时刻,短暂的收回。


    她好像还很喜欢公子,臆想着他们的生活。


    可也只是那一瞬,然后,轻罗来了。


    就像是五年前那个早上,她的梦被轻轻地击碎,不过好在,这次她醒的很快。


    轻罗来了,那是江砚的家室。


    她不会,也不应该再与江砚有任何交集。


    她甚至不会让轻罗发现她还在。


    她将江砚的外袍叠好,撑开立在房门外的雨伞,再一次走进雨帘之中。


    她神色平淡温和,走到江砚的院子前,看着守在外面的顺安,淡淡的笑了下,只是笑容里带着些疏离。


    她将叠好的衣服捧过去:“顺安,这是前些日子公子借给我的那件衣袍,我已经洗干净熨平整,劳烦你帮我送还给公子。”


    在公子进院子之前,公子怕沈娘子发生什么,他让自己守在门外时刻看着沈娘子的动静,直到公子去找沈娘子。


    公子和沈娘子的对话他听得很清楚,对于轻罗不告而来,他也苦恼,尤其是在知道公子的心意,还有轻罗都做了些什么的时候。


    他知道公子在害怕紧张,只是公子需要一些时间将之前的事情处理完,然后再来找沈娘子。


    沈娘子不知道,但他知道公子一会要与轻罗说什么,现在看着沈娘子找过来,分明是带着再也不见的意思,他比公子都要着急。


    他没有去接沈娘子手上的衣服,他给侍墨使了个眼神,赶紧道:“沈娘子见谅,公子的私物我们做属下的不敢私自接受。公子说晚间会去找沈娘子,到时候沈娘子亲自将公子的衣袍还给公子,这样更好。”


    沈鸢皱皱眉,明显不想将晚上再见江砚什么,她只淡声道:“公子性子好,你跟在公子身边多年,公子不会因为一件衣服而为难你的。”


    眼看着沈鸢是要将东西送还回来,顺安想要再劝,幸好这院子没有像侯府那般大,侍墨脚程快,而且跑的也急,他粗喘着回来对着沈鸢道:“外面雨大,公子说请沈娘子进屋稍等,他亲自来接衣袍。”


    沈鸢敛眸,她深深看了眼侍墨和顺安,知道他们两个是不会接衣袍了。


    沈鸢不想踏进这个院子,但她也不想为难侍墨和顺安,只能撑着伞在门口犹豫。


    侍墨想到什么,赶紧道:“沈娘子放心,不会碰到轻罗。”


    连这个都想到了,沈鸢也不好在门口与他们拉扯,毕竟这么看来,江砚晚上也一定会去找她。


    在她院子里闹起来,孩子看着也不好。


    还不如有什么话在这里说清楚。


    沈鸢抱着衣袍,终于点头:“行吧,不过孩子还在家中,请公子快一些。”


    侍墨赶紧保证:“沈娘子放心,家中一切都不会耽误,我现在立刻去看顾。”


    毕竟那是他们的小公子和小小姐,他们也生怕这两个宝贝有什么闪失。


    沈鸢只好点头道谢:“那便多谢了。”


    侍墨赶紧在前面引路,连连道“沈娘子客气了”,而后将她带到一个偏屋,道:“沈娘子在此稍坐,公子稍后便到。”


    沈鸢坐在椅子上,微微点头。


    *


    不算太大的院子里,轻罗正在盥室沐浴,她轻轻地打量这个院子,眉眼之间有些嫌弃。


    旁边的侍女阿翠仔细地帮轻罗在沐浴,她低声对轻罗抱怨道:“也不知道这院子又小又挤,公子为何在此处养伤也不回侯府。”


    轻罗的眉眼展开许多,她帮着夫人管家多年,一举一动中添了不少岑贵之气,毕竟侯府没有少夫人,公子又不在家,她又得夫人器重,众人早就将她当作少夫人。


    她虽然也对此处多有嫌弃,但依旧道:“不可多言,定是公子伤势有些重,才在此落脚。”


    阿翠哼了一声,有些不开心。


    她入府之后便一直跟着轻罗姨娘在府中行事,谁都知道姨娘虽然不是正妻,但公子正妻已死,姨娘一直都在帮夫人管家,说不定公子回来之后就将姨娘扶正也说不定。


    她是姨娘心腹,在侯府中也有些头面,这次姨娘奉夫人之命过来照顾公子,姨娘为低调行事,只带了她一人。


    从洛京到益阳要五日左右的路程,姨娘紧赶慢赶过来,却没想到来的时候,公子身边的那两个人对她们满脸的讨厌,甚至还将她们安排在最偏僻的房间。


    想到这里,阿翠就生气:“姨娘是公子的家室,那两个侍卫对姨娘这般不敬,还给姨娘安排在此处,实在是欺负人。”


    轻罗闻言,她顿了顿,而后道:“他们跟了公子多年,你不要去惹他们。”


    阿翠有些不服气。


    她进府晚没见过公子,但在府中听说过姨娘伺候公子多年,这才抬为姨娘,是公子最信任的人,即使五年没有归府,但依旧把管家权交给姨娘,姨娘又得夫人器重,明明就该是少夫人。


    她凭什么对那两个人那般恭敬。


    可阿翠虽然这么想,可既然姨娘发话了,她就算心里不服气,也只能道:“姨娘放心,我知道了。”


    轻罗点点头,而后看着水中的自己有些发愣。


    公子几日前发来消息说要回京,可后来却突然更改主意说还要多留些时日,并未说缘由。


    夫人听到之后担心是不是公子是不是又受伤了,于是便让她过来照顾。


    但其实除了这个,她懂夫人要她做什么。


    夫人想让她在这里,与公子快速有个孩子。


    这五年公子没有回京,她看着侯府的身体越来越吃不消,夫人也肉眼可见的变老,公子却依旧没有子嗣。


    他们心里着急,只能让她来找公子,名为照顾,实为生子。


    轻罗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确需要一个孩子。


    这五年她已经将整个侯府的管家掌握在手中,所有人都默认她是少夫人,但她知道,她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


    而且她就算是被抬正,也需要一个理由。


    如果有了孩子,一切就都可以了。


    她定会在公子有续弦之意之前,拥有与他的孩子,上天既然眷顾过她一次,就一定会再给她一次。


    她将会拥有她想要的一切。


    这五日来她连忙从洛京赶来,没想到公子竟然有事外出,于是她还没有收拾东西,便迅速来沐浴,洗去身上的疲惫。


    只等着一会公子回来,他们今夜便圆房。


    想到这,她没有洗太久,她还要留一些梳妆的时间,于是她从浴桶中起来擦干身子,拿了一套如今洛京最清雅的衣裙,坐在梳妆台前仔细梳妆。


    她不知道公子什么时候回来,怕公子等着,于是便快速的梳妆,却没想到刚刚完成妆容,她便听着侍墨过来敲门:“姨娘,公子回来了,要见你。”


    轻罗心下一紧,她已经五年没见到公子,她赶紧回到:“好,我立刻过去,请公子稍等。”


    说完,她迅速将自己的妆容画齐整,还点了柔色的胭脂,发髻半挽半披散,只斜斜的戴了一只玉簪,这妆容与她月白色的华裙十分相配,很是夺目。


    她再三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而后才挂起淡笑,由阿翠打开门,对着外面的侍墨道:“带我去见公子吧。”


    侍墨冷眼看着面前的人,他不屑多看一眼。


    即使她打扮得再好看,但她做过的那些事,实在令人憎恶。


    侍墨只淡淡道:“姨娘,这边请,公子在书房等你。”


    轻罗微微颔首,莲步轻移,一副高门夫人的做派:“嗯。”


    公子买的这个院子不算特别小,也有将近五六间屋子,再加上盥室和厨房,也要走一段。


    侍墨一路都没与轻罗说话,只将她领到公子的书房前,他在门口停住,冷声对她道:“公子说让姨娘自己进去,剩下的人都在外面候着。”


    轻罗点点头,朝跟在身后的阿翠示意让她留在这里,自己轻柔的推开书房的门。


    只打开门的瞬间,一股凛冽之气传来,她下意识地皱眉退了半步,但她抬眸便看到端坐在书桌前的公子,外面还下着雨,十分阴暗,她看不清公子的面色,只能扶住裙子上前。


    她走到江砚面前,她用高门中最标准的礼仪朝他行礼,对着他柔声道:“见过公子。”


    许久之后,江砚的声音才沉声传来,他的声音冰凉,却又十分清晰。


    他道:“轻罗,我有事问你。”


    轻罗心中一惊,行礼的手渐渐抓紧,她克制着回道:“是,公子请问。”


    江砚顶着她,眼眸中没有任何温度,他问道:“五年前的那夜,我与你真的发生了关系吗?”


    轻罗脑海中的弦一下绷断,她不可置信的抓着裙子,华贵的衣料被她抓住褶皱,她没办法回答。


    五年前的事情江砚他不是已经认下了嘛!


    在他给她避子汤的时候,他不就已经应下了嘛!


    这是不可能被更改的事情,除非……


    公子他记起来了!


    可是她不能慌,她只能开口狡辩,但还不等她开口,江砚便冷声继续砸过来,像是早就给她的宣判。


    “轻罗,那夜我中药,并未与你发生过什么,但是你却因为想要姨娘之位,借此趁着我并不清醒,来诓骗我,于是我才将你抬为姨娘。”


    他看着面前的人,一字字质问道:“轻罗,回答我,是否是这样。”


    轻罗听着江砚的质问,她一点点僵直在原地。


    而与她一起僵直的,还有坐在书房偏房,将江砚说的话听得清楚的沈鸢。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墙壁,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紧紧地抓紧了自己半旧的布衣裙摆。


    她愣怔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来喽~


    第58章 “可以让我抱一会吗?”


    周遭的声音寂静, 沈鸢一个人在这个屋子里,连多余的呼吸声都没有。


    侍墨在把她带进来之后就离开了,沈鸢坐在椅子上,没有胡乱看这个房间, 只想着迅速将手中的衣袍还给江砚。


    从此再也不联系。


    她知道在这里她不会碰到轻罗, 但她进到这个院子里还是局促。


    这里不是她的家, 这里也不是她应该出现的地方。


    她将有些湿掉的裙角抚平,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 甚至无数次想要将手中的衣袍放下直接离开。


    直到她听到了江砚说话的声音。


    她微微敛眉,她没来过这里, 不知道这个房间在哪,为什么能听到江砚在说话。


    她起身想要离开, 直到她听出的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的一字一句。


    她霎时间愣在原地。


    江砚说的那夜,应当就是五年前她去找江砚,与他圆房的那一夜。


    也是她甜蜜又苦痛的一夜。


    她当时害怕被别人发现, 也没想好在江砚醒来之后要怎么面对他, 于是她便趁着没人发现, 在天亮之前迅速离开。


    剩下的事情她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再见到江砚的时候, 是他来找自己, 告诉自己他已经抬了轻罗做姨娘。


    五年前那个早上,她那点旖旎的梦被击碎的瞬间她还记得清楚,哪怕现在回忆起来,心里还隐隐作痛。


    她以为是公子讨厌她, 所以才在他们圆房的第二天将轻罗抬为姨娘。


    她没有也没办法去过多探究,只将自己缩回去,甚至因为这件事, 她没有机会和心思在第二天早上便和公子去坦白自己的身份和秘密。


    直到二姑娘将她带走的那天,她再去找公子,但公子当时却没有见他。


    她被带走,被“杀”掉,而后彻底死心。


    这五年,这一幕虽然没有时时刻刻都在折磨她,她也获得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但她也再没有心动过。


    甚至在江砚前些日子对她说喜欢的时候,她都不算太过相信。


    他说他可能在侯府的时候就喜欢她,只是当时他没有意识到,他追悔莫及。


    沈鸢听着江砚的话,她心里没有被激起太多涟漪,只有一丝释怀。


    错过是真的,公子对她的伤害是真的,他对她当时的厌恶也是真的。


    轻罗就是最好的证据。


    可是现在,竟然告诉她这件事并不是那样,江砚他并没有那个意思。


    他将轻罗抬为姨娘,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在不清楚的时候与轻罗发生了什么,所以才这么做。


    与她无关。


    *


    江砚语气冰冷,他冷眸看着站在离他较远处的轻罗,耐着性子等着她的沉默,等着她的回答。


    从轻罗进来,他这才第一次正眼去看轻罗。


    她的衣裙清丽华贵,发饰精致,是洛京高门常用的款式,这些年她在侯府帮着管家,身上也养出了岑贵,宛若高门夫人一般。


    可这些江砚却全然看不到,这甚至是那天早上之后,江砚第一次见她。


    不管她如今变成什么样,在江砚眼中,她永远都是那天早上她跪在他床前的样子。


    江砚冷冷的盯着她,不带一丝情谊。


    轻罗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个眼神。


    公子不喜欢她,公子都来都没有喜欢过她。


    她早就知道,也清楚的知道。


    以前他便不想将她收房,甚至与她说,待少夫人日后可以掌家之后,便跟夫人说将她外嫁。


    她承认,公子是个好人,他的确在帮她谋出路。


    是她不敢忤逆姑母,也是她贪图侯府的富贵。


    这一切都很顺利,甚至连少夫人都死得又快又干脆,这五年她运筹帷幄,只等着自己有了身孕之后,就可以被扶正。


    但她没有想到公子竟然回记起来。


    已经五年多的事情,他竟然能记起来!


    既如此,那她就算再嘴硬辩驳,都再无用处。


    她当即溃败,华丽的衣裙穿在她的身上,如同她用谎言换来的枷锁。


    她不再行礼,她站直身子,直直地看向江砚,似疯了一般平静的承认:“是,是我骗了公子,那天公子并未碰过我,是我在早上不顾公子的命令,踏入公子的房间,只想着要赌一次,没想到公子竟然就认下了。”


    江砚听着,他神色如常,他虽然什么都没想起来,只是用孩子的事情作为推测。


    但这个真相,他已经想过无数次。


    只是在她亲口承认的瞬间,他还是涌起一股火,如若那天早上没有她的话,他一定会去找沈鸢,剩下的事情兴许就不会发生!


    江砚攥紧拳头,看着面前的女人:“轻罗,我无意收你,早就已经说清楚要送你出府,你为何要这样?”


    “为什么,自然是我想要留在侯府,我从进府的那一日开始,就誓要成为公子的姨娘!”轻罗神色发狠,“公子知道的,在侯府这个牢笼里,若是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就再也没有活着的必要。”


    她一字字说的清楚,像是夹着血泪。


    和侯府的那些人如出一辙。


    事到如今,轻罗已经全无顾忌,她冷哼道:“公子,我只不过是利用了你一次,你除了多了一房姨娘之外,剩下的并没有失去什么,有什么好愤怒委屈的。”


    她看着江砚,眼神中甚至有些轻蔑:“侯府的所有人都可以踏着公子往上爬一爬。侯爷踏着公子去延续侯府的长盛香火,夫人踏着郎君去夺得侯爷的欢心与地位,府里的人踏着公子享受着侯府富贵荣华,既然如此……”


    轻罗定定的看着江砚,质问道:“我为什么就不能踩着公子往上爬一爬,去争取我想要的呢?”


    她的话音刚落,本坐在桌子前的人忽地起身,他几步走到轻罗面前,他的身影阴暗,浑身带着戾气。


    一只骨节分明又修长如玉的手没有任何犹豫的掐住轻罗的喉咙。


    她的脖颈美丽又脆弱,只要一用力,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这个脖颈折断。


    那只美丽又冰凉的手没有任何温柔,只一下便让轻罗喘不过气来。


    轻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捂住自己脖子,想要将那只手掰开,但根本撼动不了半分。


    她惊恐的看着面前的公子,宛如看到恐怖的阎罗。


    这与她认得的公子不一样!


    公子从小就十分温润,性子也温和,是个端方如玉的公子。


    她从没想过公子会动什么杀心!


    是这五年公子变了吗?


    轻罗不敢置信,她看着面前冷眼看着自己的公子,蓦地发现了一丝侯爷的影子。


    轻罗忽然醒悟。


    公子不是变成这样,他其实一直或许都是这样,只不过之前他没有任何在意的,所以才一笑而过。


    这样的发现让轻罗意识到自己真的会死,她眼神通红去看向江砚,想要用眼神求饶。


    但江砚却不为所动,没有一丝犹豫。


    轻罗的意识渐渐模糊,她乱蹬的脚将裙摆踢乱,直到她以为自己将要被掐死的时候,江砚忽地贴近她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不会给欺骗我的人第二次机会,轻罗,你本该死的。”


    他不着痕迹的看了眼墙壁,带了些淡笑,显然心情愉悦:“不过也算是你命好,恰巧刚才那番话说得甚得我心,所以你今日不必死了。”


    江砚说着,他松开掐着轻罗脖子的手,缓缓起身走向书桌,坐在刚才的位置。


    轻罗一时没想明白,刚刚她说了什么?


    她捂着脖子回忆,刚刚她不是骂了他吗?


    他为什么还会因为那番话而愉快?


    轻罗惊恐的看着端坐在上位的人,他面色平静,如以往一样,是一个温润的公子。


    甚至嘴角还带着笑意。


    与刚刚一身戾气杀意的人,完全不同。


    轻罗浑身发抖,她已经说不出来任何话,只能捂着自己的脖子,红着眼睛盯着他,无声的喊:“疯子。”


    江砚已经不想再多看她一眼,他只扬声道:“顺安。”


    守在外面的顺安听到声音,推开书房的门进来:“公子。”


    江砚:“将轻罗押送回洛京,将她关在京外的园子,派几个人看着她,不许她出来,也不许她与夫人联络。”


    顺安应道:“是。”


    而后他伸手将瘫在地上的轻罗拉起,他的力气大,没几下便将她拽了出去。


    华丽的衣裙沾上灰泥,再也没有那般高贵。


    阿翠早就已经被无声的待下去塞在马车里,没多久轻罗也被塞到马车中,顺安将马车关上,关的死死地,对着旁边的人道:“按照公子说的去办吧。”


    那些黑衣人低头称是,迅速将马车驶离,很快便没有了踪影。


    *


    沈鸢坐在偏房里,江砚和轻罗的话她全都听的清楚,她紧紧抓住裙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如何反应。


    她今日本来只是来还衣服的,也是想来与江砚见最后一面。


    她会让他赶紧离开,不要向别人透露她还活着,她会祝福他,希望他有一个好妻子,日后有一个好官途。


    可没想到,她竟然误打误撞地听到了这些!


    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五年前的真相竟然是这样,轻罗竟然真的趁着江砚意识不清楚,撒了这样一个谎!


    沈鸢在洛京长大,在高门的后院也待了许久,她知道后院的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轻罗这般做,沈鸢竟然不觉得意外。


    只是可能连轻罗都没想到,她的这样一个见缝插针的谎言,竟然会让一切都偏离轨道。


    如果要是没有她,她在那个早上就会和江砚坦白身份,若是如江砚所说,他那个时候就不讨厌自己,那他就会救自己,不会让二姑娘将她带走。


    可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她知道江砚当年在侯府中或许并不如意,多有掣肘,侯府中的所有人都有各自的算计。


    但她没想到,她这般缩在墙角,也会被陷入侯府的算计之中。


    轻罗说得对,不管是在侯府还是在郑府,只要没有利用价值,就再也没有活着的必要。


    他们都是权力和欲、望的容器和牺牲品。


    沈鸢听着轻罗类似于发疯的话,只深深觉得凄凉和悲哀。


    可是当沈鸢听到轻罗后面的话,她心中燃起愤怒。


    她就算利用了江砚,但她为何要对他那般轻蔑,好像他生来就是侯府所有人的踏脚石!


    她在清楚的告诉江砚,他的出生就是被利用的,所有人都对他没有真心,都只是利用,他一直活在虚假之中!


    沈鸢紧捏裙摆,面上的愠色再也忍耐不住。


    她从未这般生气过!


    江砚他是个好人,她知道他并非没有能力离开侯府,但却因为他太过在意,所以才被捆绑。


    可是侯府的那些人对他从来都没有任何感恩,只觉得他是一个可以任人踩踏的傻子?!


    沈鸢想要站起,想要去帮江砚说些什么,可她却不能过去,于是只能在心里暗暗期盼,想让江砚反驳她,或者生气也好。


    但他什么都没有,只有长长的沉默。


    沈鸢的心揪在一起,她心里发酸,眼眶里面的眼泪顺着脸颊不受控制的落下。


    她知道,江砚在心痛,他没有办法反驳。


    因为轻罗说的,都是事实。


    没有人来爱他……


    就算沈鸢没有看到江砚现在的表情,但她仍旧能够想到,那般温和的人痛苦的接受着被别人戳破的事实,他的心在痛的滴血,他甚至想要反驳,但却只能沉默。


    这样的沉默是默认,也是认命。


    沈鸢靠在墙边,下意识地与江砚站在一起,她的眼泪滴在自己的手背上,有些冰凉。


    他很委屈,她在替他委屈。


    终于,她再次听到江砚的声音。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只叫顺安进来,将轻罗带走。


    而后便又是长久的寂静。


    沈鸢站在原地不知道多久,终于听到侍墨过来敲门,他低声道:“沈娘子,公子处理完事情,我这便带你去见公子。”


    沈鸢终于回神,她抹了下脸上的眼泪,而后出门,语气听不出来有什么不同:“嗯,走吧。”


    侍墨点头在前面走了一段,到了江砚的书房,她这才发现江砚的书房和这个房间并不是紧挨着,而是侧挨着,仅仅是有声音能传过来。


    侍墨敲敲门,听到里面江砚的声音,才开门让沈鸢一个人进去。


    沈鸢心绪有些复杂,她低着头,手里抱着衣袍走进去,对江砚道:“公子,这是前些日子你借给我的衣袍,我已经洗好熨烫平整,来还给你。”


    沈鸢说完,却没有听到江砚的声音。


    只有无尽的悲伤失落飘散过来。


    书房内昏暗,只点了一支蜡烛,在雨声中显得不甚明亮。


    她终于抬头,望向那个坐在书桌后的人。


    他半低着头,原本高挑挺拔的身子好像蜷缩起来,只看着他这般,就知道他在伤心。


    沈鸢的鼻尖又有些发酸,她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看到他还是刚才去接孩子的那套衣袍。


    只是衣服湿了好几块,尤其是他肩膀的地方已经湿透了。


    她记得很清楚,那个肩膀是他之前受伤的位置。


    她心中一顿,想要出声提醒,但他却好像一只被主人扔掉得不到爱找不到家的狗,可怜的湿漉漉的坐在那里。


    沈鸢心下一软,她看到自己手上干燥温暖的衣袍,她想了想,上前走到他椅子旁边,她将衣袍展开,妥贴的披在他的身上。


    她的声音十分温柔,像是春风一般:“公子身上都湿了,还是快些沐浴,把湿衣服换下来。”


    她说着,手轻柔的在他后背拍了两下,像是在哄禾禾,随即她意识到什么,想要退身离开。


    却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拉过去,她被带到江砚的身前,看着他搂着她的腰,将脸贴在她的怀里。


    他终于出声:“鸢娘,你都听见了吧。”


    沈鸢没有说话,她的手悬在半空没有乱动,也没有碰他,但也……


    没有拒绝。


    而后她便听着他略带些湿润委屈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鸢娘,可以让我抱一会吗?”——


    作者有话说:男主:若是我这般可怜,鸢娘你该如何应对?


    第59章 意乱。


    沈鸢的腰被他紧紧箍住, 他的声音轻轻传过来,他的情绪低落,好像一直都在强撑。


    只要她用几个字一拒绝,他就会瞬间破碎。


    沈鸢垂眸看他, 看着他整个人被黑暗笼罩着, 她一时没有办法拒绝, 也说不出什么。


    只有温热的掌心柔柔落在他的肩上。


    屋子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外面的落雨声传来, 烛火不时被吹动,忽明忽暗。


    许久之后, 埋在她腰间的人终于开口,他语气中带着试探:“鸢娘, 刚才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沈鸢没有说话,只当作默认。


    江砚带着些抱歉:“本来没想让你听到这些的 ,我想把这些都处理好了之后再去找你, 没想到你现在就过来了。”


    他的声音微弱, 像是撑着在解释。


    他不想把这份脆弱给别人看, 于是想在解决之后再去找她, 可她却因为想要与他快些两清, 这才过来, 将他的衣袍还给他。


    但是这些,她现在根本说不出口。


    只能默默地安慰道:“公子刚刚为什么没有反驳她?这件事是她做的不对,她不应该那么做的……”


    “怎么反驳呢?”江砚语气苦涩,“她说的都是真的, 我能怎么反驳,要怎么反驳?”


    沈鸢张张嘴,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而后便听到江砚幽幽道:“鸢娘, 你还不知道五年前的那天我发生了什么吧?”


    沈鸢沉默,她的确不知。


    她只以为江砚是去参加宴会回来之后喝多了酒,她恰巧去找他,于是他们才做了那样的事。


    不过听江砚的话,那夜应当并不仅仅是这般简单。


    沈鸢垂眸看他,她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想象到他的表情。


    他与禾禾实在是像,禾禾委屈的时候就是这般语气,一双好看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她,让她没办法不心软。


    现在江砚的语气和禾禾的一模一样。


    沈鸢只能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委屈的禾禾。


    江砚好像陷入到了一个巨大的深渊之中,他被刚刚轻罗那番话拉回到了五年前,那个令他崩溃的夜晚。


    他慢慢说道:“鸢娘应当知道,当年我虽高中探花,但却并不愉悦。一个是因为我并不执着于官场,另外一个便是父亲让我在入官场之后,与二皇子为伍。”


    沈鸢点头,这些就算是她躲在净水居,也听说过一些。


    “但是鸢娘,我并不情愿。二皇子生性暴躁,实在难为良君,可父亲却不容许我反抗他的意愿,在发现我的心思之后,便与二皇子谈妥,将我卖给了二皇子。”


    沈鸢听着,她柔和的表情变冷,她微微蹙眉。


    为人母亲之后,她全心全意的爱着她的两个孩子,绝对不忍心将他们变成自己的筹码和跳板。


    更不会将他们卖掉。


    可沈鸢也承认,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为人父母。


    她从小在外游荡,见过卖儿卖女的也有很多,但在那深深的高门后院,他们不缺吃穿,但依旧会为了自己的欲望,将自己的孩子当作筹码,拿他们去利益交换。


    她看着江砚,心中痛楚。


    江砚接着说道:“在那之前,我已经拒绝了二皇子很多次的邀约,我的做法已经激怒了二皇子和父亲,于是为了平息他们,我只能去赴宴,却不想在宴会中,二皇子给我下了药,让我与他的母族中一个妹妹发生关系,以此来绑住我。”


    “此事,我父亲也知晓,并且与二皇子一同策划。”


    沈鸢心中一惊,她顿在原地。


    她本来以为只是轻罗的事情让她阴差阳错的没有开口,但没想到在这之前,她的那个位置,早就已经另许她人。


    不管是她还是二姑娘,只要那天晚上江砚在二皇子的府邸与别人发生关系,她或被贬妻为妾,或者干脆被悄悄毒死。


    她的结局一定不会好。


    这便是侯府的生存之道,她想起轻罗的那句话,在侯府只要没有利用价值,就会被处置掉。


    所有人都是这样,包括公子。


    “因我不愿与二皇子多接触,所以在进府之前就有些防备,我发现身体不对之后,便拼死让顺安带我离开悄悄回到侯府。”江砚说着,他的语气低落中带着一些愤恨,“却不想,那药下的凶猛,我根本控制不住我自己,于是便让顺安和侍墨抬了许多冰水进来后,让他们离开回到自己的屋子,不要进来。”


    “当时夜已经深了,我也没想过别人会进来,我一个人在屋子里面抗拒着,身体快要爆炸的发疯,那些冰水根本不足以疏解,我以为我快要死了,直到你过来了……”


    沈鸢愣在,她僵在原地。


    他终于还是提到了那个夜晚。


    江砚抱着她,感受着她的僵硬,语气中带着感恩和救赎:“鸢娘,幸亏是你来了。”


    “当时我的意识有些模糊,我闻到了你发间鸢尾花的香味,所以知道是你来了。”


    他说着,将沈鸢抱紧:“鸢娘,我就算是死掉,也不是谁都可以,我知道是你,所以才会放松下来,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他强调道:“从头到尾我只有你一个妻子。”


    “鸢娘……”他轻轻道,“是你救了我。”


    沈鸢没有出声,她咬紧唇,轻轻颤抖着,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这一切的事情来的太快,太过于激烈。


    原本她以为那一夜对江砚来说是厌烦,是对他的侮辱,是她的趁虚而入。


    可是他现在却说,她是救赎。


    她眼眶湿润,有些想哭。


    她无法接受这猛然的转变,这或许才是真相,她这个时候才知道,对于五年前的那个早上,她并不是不介意,也并没有接受的那么坦然。


    她有过失望,有过生气,甚至想要去质问他为什么要那样。


    她甚至是怨恨。


    但那个时候所有的事情发生的太快,她无暇顾及这些,便被推入水中,永远的离开洛京。


    “可是后来,我也没想到过那药效竟然那般猛烈,后来我竟然昏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我的身旁是你,却没想到屋中跪着的,竟然是轻罗。”


    “我当时接连遭受打击,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只以为我那夜是将轻罗认成了你,于是便只能将她抬为姨娘。”


    他将沈鸢抱住,像是怕她跑掉一般,道:“鸢娘,对不起,我当时没记起也没确定那天晚上的人是你,我只恨自己是一个禽兽,是我对不起你。”


    “我甚至还亲口去对你说将轻罗抬为姨娘,鸢娘,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应该恨我的!”


    “若是没有轻罗,若是那个药不会使我神志不清不敢确定,若是你被带走的那天,我没有自暴自弃的买醉,你就不会受那么重的伤,鸢娘,抱歉……”


    江砚的头埋在沈鸢的怀里,他好像在无声的啜泣,他在懊悔,他在一点点的碎掉。


    沈鸢声音发哑。


    她没办法说什么。


    她应该恨江砚吗?


    其实也并不应该,毕竟他被彻头彻尾的算计,他也是受害者。


    她应该恨轻罗吗?


    可这些轻罗也不会想到,毕竟她只是想要通过一个谎言得到一个她觊觎许久的位置,她并没有想让她死。


    恨二姑娘?恨侯府夫人?恨二皇子?


    还是该恨自己,为什么要去替嫁?


    沈鸢心中发酸,她轻轻地苦笑一声,眼泪滴落在他的发顶,冰的江砚一愣。


    而后她淡声道:“公子,这些都已经过去五年了,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不,这些都没有过去!”


    江砚蓦地抬头,他站起身来,伸手将沈鸢脸上来不及擦掉的眼泪抹掉。


    他道:“鸢娘,这些都没有过去,我会让他们付出自己的代价,在这些都没有完成之前,就都不算过去……”


    “从前你不知道,但是我现在要告诉你,”他微微俯身,与沈鸢平视,他上前轻轻将沈鸢脸上的泪珠吻掉。


    他道:“鸢娘,我永远与你是站在一起的。”


    他说着,试探着将怔愣在原地的沈鸢抱在怀里,在确定她没有抗拒拒绝的挣扎推开之后,将她抱的更紧。


    他一遍一遍的低声重复,像是在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鸢娘,在你离开的第二日,我便离开了侯府,我没有与轻罗有过任何接触,这五年我只有过你一个人。”


    他抱着沈鸢,无比满足的叹息和庆幸:“鸢娘,只有你是我的妻子,我也只对你有过那种感觉,而且在那夜之前,我就已经想过与你圆房,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


    “抱歉,”他又轻轻地吻了下,“我当时没有发现你自己一个人在侯府是多么恐惧,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痛苦,却没有发现,你也与我一样……”


    沈鸢一向柔和,或许是因为从小在外流浪,她其实极少有强烈的情绪波动。


    即使是有,也会被她竭力压下去。


    若不是这样,她从小遭人唾弃受人冷眼,那些早就会将她压垮。


    她那般坚强,也那般压抑。


    可是现在,她从被江砚抱住腰腹,到现在整个人被抱在他的怀里。


    她没办法拒绝。


    也在无声的止不住的哭泣。


    其实那两年她每一夜都在担心二姑娘会回来,侯府的人会发现她的身份,也怕被人发现她爱恋着江砚,觉得她恬不知耻。


    她习惯了压抑,她把这种压抑当作她不在意。


    但这一刻,江砚的出现,好像抱紧了两年前在净水居中总是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她。


    他们一瞬间好像都回到了五年前的侯府。


    他们同样被困在深渊中无法挣扎,他们像是两只紧紧依偎的困兽。


    不过这一次,他们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


    昏暗中,一阵风吹来,夹杂着雨的湿润,将书房里唯一的一支蜡烛吹灭。


    原本就不甚明亮的屋子一下子黑暗。


    只能借着外面院子里的忽明忽暗的灯笼影子,才能看到对方的脸。


    江砚感受到沈鸢的眼泪,也感受到了黑暗。


    他将怀里的人放出来,她脸上的泪痕将她的情绪模糊,在暗夜之下带了些暧昧的意乱情迷。


    江砚心思微动,脑海中忽然冒出来几个陌生而后熟悉的片段。


    他的喉结微微颤动,他又吻向沈鸢控制不住的依旧在流的眼泪,感受着她的柔软和脆弱。


    他的吻慢慢的移到沈鸢的耳边,低声的问:“鸢娘,我隐约记得,那夜是不是也是这样?”


    有风有雨,还有着他们之间的温存和暧昧。


    他双眼发亮,他看着沈鸢,抬着她的下巴与她对视,将她有些哭红的眼睛看得清楚。


    他在等着她的答案,也在等着她的回应。


    而后他亲眼看到,沈鸢踮脚,轻吻上了他的嘴角。


    江砚只有瞬间的微愣,只一下,他便感受到她想要离开。


    这是她的答案,也是她的允许。


    他不可能会放过她。


    在她还没离开之际,他箍住她的腰,让她紧紧地贴着自己,他顺着她的吻狠狠地亲下去。


    雨声粘腻,亲吻声融入其中,好像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从来都没有结束。


    五年前的那夜江砚的药效猛烈,他并未记起太多那夜的片段,但他的身体却异常诚实,在沈鸢于亲吻中软在他的怀里的瞬间,他感受到了沈鸢的反应。


    他蓦地轻笑。


    他的脑子虽然不记得了,但身体的记忆却骗不了人。


    他下意识地便清楚,现在鸢娘想要什么。


    他微微停住,低头看向已经意乱情迷有些腿软的沈鸢,他嘴角勾起勾人的淡笑,像是一只勾人的狐狸。


    他语气低沉,却好像并不着急,像是要在这些快要燃起的柴火上,添上最后一把,好让这场火来得更燃更烈,让她无法逃避。


    他在她的耳边语气微不可闻:“鸢娘,我真的很羡慕禾禾和樾哥儿,他们两个有你这般爱他们的母亲,是他们一生之幸。”


    “但真遗憾,直到现在,无人爱我。”


    沈鸢原本已经酸软的腰肢被他箍在怀中,她知道自己应该保持清醒,但却在他这番话之后,完全溃不成军。


    刚刚从偏房里听到轻罗那番话时她对他的心疼猛然间全部溢出。


    她心里发酸,她曾经的爱无法去说。


    现在她也不能去说。


    她只能在喘息之下,重新吻上他的唇,将他那些酸涩语气全部封住,用她的方法作为安慰。


    重新获得亲吻的男人再也没有任何顾及,他温文尔雅但动作却又快又狠,像是一只叼住肉的狼,不可能再放手。


    沈鸢再一次感受到他的热烈。


    明明那晚的记忆已经快被她遗忘。


    沈鸢渐渐呼吸不畅,江砚终于将她放开,而后他粗喘着,垂眸去问询:“鸢娘,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来咯。


    第60章 重温。


    外面的雨滴声渐渐变弱, 只和呼吸声缠在一起,变得粘腻。


    沈鸢的脑袋和身体一同发软,她甚至有些分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不是在五年前的那个雨夜。


    于是她和五年前做了同样的选择。


    她的头贴在江砚的胸膛处, 而后微微点头。


    她的幅度不大, 但江砚却不会放过她一丁点的回答和反应。


    他愉悦的勾唇, 去亲沈鸢的耳垂还有尔后,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最敏感的地方, 惹得她浑身颤栗。


    他将人箍住,分开她的腿, 把她悬空抱起。


    沈鸢下意识地缠住他的腰,而后意识到什么:“这……这里是书房……”


    江砚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托住她, 他用唇安抚沈鸢,回答她的担心:“不在这里,去我的卧房。”


    沈鸢心下一惊, 她抬眸看着江砚, 以为他是疯了, 要以这样的姿势抱着自己出去。


    可还没等到她拒绝, 她的唇再次被封上。


    在她意乱情迷之时, 江砚却还能在昏暗中找到路, 他搂抱托住她,又亲吻着她,一路稳稳却急切地走了几步,反手推开了书架旁边的那扇门, 抱着沈鸢走进去。


    沈鸢被他抱着往一个方向走。


    这里她不熟悉,在这之前她根本没有来过他的院子,更不要提他的书房。


    她心跳变得极快, 根本来不及想他抱着自己去了哪里,直到他推开那扇门,一股独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


    与五年前那夜,她唯一一次踏进江砚房间内的味道一模一样。


    江砚反手将门关上,随即他将沈鸢放在临近的桌子上。


    他看着有些紧张的沈鸢,抬手抹掉她眼角残留的眼泪,轻声解释道:“这院子的书房和卧房是连在一起的,鸢娘不必担心,没有我的吩咐,不会有人进来。”


    沈鸢眼睛鼻子都是红的,气息也并不匀称,好像对于这些事情还是十分生疏。


    江砚勾唇,享受着她这些陌生紧张的反应。


    她虽然已经成为母亲,但或许因为并没有经历过太多房事,所以她的反应与未经人事的少女一般,那么青涩,那么不知所措。


    现在只不过是在接吻,就可以让她这般。


    昏暗之下,江砚贴着沈鸢的脸蹭过去,感受着她的温热。


    她的手揪着自己的衣裙,不敢去碰他。


    他完全能感受到鸢娘已经情动。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沈鸢不知道他在笑些什么,只在听到他的声音之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想要将他推开。


    但这是不可能的。


    沈鸢被他的吻搅乱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于是他的唇滑到沈鸢的耳边轻轻道:“鸢娘,你若是适应了,我们就要开始了。”


    这一次,他根本不需要沈鸢的回答,便用力含住了她的唇,比之前的那些都要猛烈。


    沈鸢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呼吸轻而易举地就被他搅动,她清楚的感觉到这次和刚才的不同,好像要被他拆吃入腹。


    事实上也是如此。


    她重新被抱起,她只能一边承受着他的吻,一边怕自己坠落,而紧紧地抱着他的脖颈,直到自己被他放到床榻之上。


    沈鸢浑身酥麻,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般亲吻,没想到是这般磨人的事情。


    她的身体变得酥麻,从脚趾到后腰,她现在已经使不出一点力气。


    甚至连脑子也是一样。


    在她反应过来之后,刚才的哭泣让她的眼睛模糊,她费力地睁眼,只能在朦胧中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全然不见,只剩下一件小衣,堪堪的将她包裹住。


    而如玉般的公子已经将以自己的外衣除掉,也只剩下一件中衣。


    他原本也想除掉,却在发现沈鸢在偷偷地正眼看他时,笑着将她扶起,带着她的手引导着她,亲手将自己的中衣脱掉。


    甚至……还有其他地方。


    沈鸢傻愣愣的帮他除掉衣服,而后看到了那个令她害羞的什物。


    她迅速的移开眼睛,好像想到些什么。


    诚然,这一次与五年前的那次不太一样。


    那个时候他中了药,动作不算温柔,只有急切和生疏,但这次他却有了许多耐心,他想令她舒服。


    这些好像都变了。


    但唯一没变的,是那个略有些令她承受不住的地方。


    那次她没有仔细去看,一是害羞,还有就是来不及,但这次她清清楚楚的看到,只觉得有些骇人。


    她想起了那夜,她想要跑却跑不掉,她忽然有点后悔,她把自己缩起来。


    却被倾身而来的江砚轻易打开。


    他伸手附上柔软,听着她忍耐不住的细哼,而后在她的耳边轻声问道:“鸢娘,你躲什么?是上一次我的很不好吗?”


    那夜的记忆他并没有想起来,但是他知道自己那夜被下了药,一定动作粗鲁。


    还有就是……


    他并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到底如何。


    沈鸢听着他的话,只能低声解释了一句。


    可是周围没有旁人,江砚听得清楚,而后他听到不是他不行。


    而是因为没有节制,所以她才拒绝。


    他只能低声:“抱歉,鸢娘。”


    他只能这么说,但是却没有半点放过她的意思,只落在她身上的吻更多。


    五年的空挡并未使他生疏。


    甚至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他下意识地反应都在告诉他,他们曾经的确做过什么。


    他从未碰过其他人,他只和鸢娘有过那么一次,他没改变过什么。


    而沈鸢却与五年前有了很大的变化,她已经生育过,身上有着独特的韵味。


    这样的她实在太过迷人,有些令他招架不住。


    也分外喜欢。


    他舍不得她身上任何一个地方,他一点点亲手去探寻,然后全部记住。


    沈鸢一直有些僵硬,她体会着自己身上的奇怪感觉,有些难以启齿,只能默默地承受。


    这些都是她在上一次时从未感受过的。


    她不懂也不好意思去表达什么,更不能去催促,可好在江砚十分聪慧,在他的指间探到湿润时,他勾唇笑了下,回身重重的亲在沈鸢的唇上。


    外面的雨夹杂着风糅合在一起,春日里的雨夜总是会让人有些意乱。


    这样湿润的空气令人不设任何防备,人也是一样,他们一起融化在这场雨中。


    屋内的声音被雨声压落。


    只剩下院内的灯笼被风缠着摇晃。


    *


    这场雨还在一直下,侍墨带着从酒楼打包好的菜回来,他走到沈鸢的院子,轻轻敲了下樾哥儿的门。


    很快里面的樾哥儿便来开门。


    他看着面前的侍墨,微微点头道:“侍墨阿叔。”


    这段时间那位江阿叔是他们的邻居,住在他们的对面,对于侍墨和顺安两位阿叔,樾哥儿也很熟悉。


    而且娘跟他说过,这两个阿叔不是坏人,若是自己有事,可以去找他们帮忙。


    樾哥儿本身就是一个和善的孩子,他对陌生人都是如此,更何况这也算是熟人。


    看到面前乖巧和善的小公子,侍墨心下一阵欣慰,他拿着食盒进去,便走边说道:“樾哥儿,你们还没有吃晚饭吧?快来吃一些。”


    侍墨一进去,便看到禾禾也还在樾哥儿屋里,她面前的纸上写的都是整齐的字,只是她写的慢,写的时候更是一脸严肃。


    禾禾抬头看着侍墨,她瞧着拿进来的食盒,严肃的说道:“我娘呢?她说要一会回来给我们做饭的。”


    禾禾有些不高兴:娘怎么出去了这么长时间?


    听着禾禾这么问,侍墨尴尬的咳嗽了一声,他将食盒里的饭菜都摆出来,而后将筷子塞到禾禾手里:“沈娘子有些事,一时半会回不来,是她让我来照顾你们的。”


    禾禾听着,她有些担心。


    自从上次娘出去好几天都没有回来之后,禾禾就分外在意娘去了哪里,每次出去不是让娘赶紧回来,就是要带着她。


    这次娘说好了很快回来,怎么这次又说话不算数?


    禾禾拿着筷子,她满脸狐疑地看着侍墨,她眯着眼睛,想到些什么。


    她慢慢问道:“阿叔,我娘不会是和江阿叔在一起吧?”


    侍墨听着,他愣了下,他对上禾禾的眼神,忽然感觉背后发凉。


    他这次清楚的感受到这的确是公子的孩子。


    的的确确是公子的孩子。


    小小姐的脸和公子一模一样,甚至连这副聪明的问话样子也是一样。


    侍墨好像在对着一个小号的公子。


    他只道:“是,沈娘子与公子有些话要说。”


    “果然又是他!”禾禾把筷子一攥,愤愤地敲在桌子上,“每次娘出门不按时回来,都是因为他!”


    侍墨听着禾禾的话,他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


    禾禾冷哼一声:“那娘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侍墨摇摇头:“还没有。”


    多的他不能再说,只赶紧转移话题,把他记得禾禾爱吃的菜往她面前推了推:“禾禾,你尝尝这个菜,我记得这是上次你爱吃的。”


    禾禾看着面前的菜,她不说话,一直还在生气,直到樾哥儿出声,劝她道:“先吃饭吧,娘没有回来,应该是有事没有办完,在你睡觉之前,娘肯定会回来的。”


    禾禾不太相信:“真的吗?”


    樾哥儿点头,给妹妹夹了块她最喜欢的樱桃肉:“你先吃饭,若是你晚上不好好吃饭,娘回来会心疼的。”


    禾禾拿着筷子把樱桃肉塞到嘴里,仔细地去嚼,认真地吃饭。


    等娘回来,她一定要告诉娘,下次再出去她也要跟着。


    樾哥儿也仔细的吃饭,他遵从着夫子说的食不言寝不语,规矩又迅速的将晚饭吃完。


    他将筷子平放在桌子上,忽然想到些什么,他问道:“侍墨阿叔,我娘出门的时候没有吃饭,她应该不会饿到吧?”


    侍墨点点头,刚才他把晚饭买了两份,另外一份让顺安给公子带过去,他们应该不会饿到。


    于是他让樾哥儿放宽心:“沈娘子应该已经吃完饭了。”


    樾哥儿这才放心的点头。


    樾哥儿在吃完饭之后便坐到书桌前继续看书,禾禾吃完饭之后也没有闹,她很乖的坐在哥哥旁边,将刚才没有写完的字拿着继续写。


    侍墨将桌子上的饭菜收拾好,转头出去在门外守着,没有打扰他们兄妹两个读书。


    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公子竟然会有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一个温润如沈娘子,一个聪慧如公子。


    他光是想想都替公子觉得此生无憾。


    他摇着头满足的叹息一声,拎着食盒靠在墙上,看着屋檐落下的雨渐渐变小。


    这场雨应该要停了。


    *


    雨势渐弱,但潮气却随着风慢慢浸染。


    床帐中飘散着暧昧的味道,是他们刚刚做了什么的证明。


    沈鸢被身后的人抱在怀里,仍旧在不住的喘息,她的面色潮红,脑袋里还在片刻的空白。


    明明他已经离开,但隐约中她好像还是能听到那些粘腻撞击的声音。


    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令她害羞。


    甚至到最后的时候,她实在承受不住,想要他快些结束,但他好像将这五年的憋闷守着,坚持着许久不发。


    到最后他才在她的痉挛中结束。


    身后的人满足的谓叹,他湿润的唇轻轻地落在她的肩头和后背,他感受着她的瑟缩和颤抖,而后毫无诚意的道歉:“抱歉鸢娘,刚刚是我没控制住。”


    沈鸢不语,她背对着他被他裹住,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但是她回应不了,毕竟已经五年没有任何接触,这样的场景,她甚至都没有想象过。


    这样的接触太过真切,把她所有的记忆全部勾起,越是想控制,脑海里关于上次的回忆就越清晰。


    她只能安静的缩在那。


    她原本以为那次是因为江砚他中了药才会那般不管不顾,却没想到他这次是清醒的,却比之前更甚。


    像要把中间五年的一起补回来一样。


    浑身的潮热过去,沈鸢的神智慢慢回归清醒和理智,她被圈在江砚的怀里,他们紧紧贴合亲密无间,他甚至还在温柔的亲吻她。


    可是冲动过后,沈鸢却有些懊恼。


    她和公子,或许不应该做这种事的。


    实在是刚才情绪作祟,五年前的事实在令她委屈,她没想到事实是那样,她与公子都是被利用无助的人。


    她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公子,而后他们两个紧贴在了一起。


    沈鸢僵在他的怀里,等待喘息渐渐平稳,江砚心满意足地在她的脖颈处和后背轻吻安抚,他的手掌还在对她揉按安抚。


    五年前的记忆他根本没有想起来任何,那是他的遗憾。


    但好在,这次他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他清楚的看到自己身下的人是谁,她在自己的怀中是什么反应,要如何动作才能取悦她,令她开心舒服。


    他轻笑着将怀里的人裹住,将她敏感的耳垂衔在嘴边,他蓦地感觉到自己又有些想要。


    他看着怀里的人,轻声的在她耳边哄:“鸢娘,我们再来一次吧……”


    怀里的人听到这句话之后,她抖了一下,而后她终于出声,喑哑的声音中带着些清明。


    甚至带着些冷。


    她缓缓起身,离开他的怀抱,分明拒绝道:“公子,还是不了。”


    江砚的怀中一空,他的心里蓦地感觉不对,他迅速起身将想要离开的她抓住:“鸢娘,你又要到哪里去?”


    他眸色微敛,紧紧地追上去:“上一次我没有抓到你,让你跑了五年,这一次你还要逃走吗?!”


    他的声音紧张,甚至带了些凌厉,他从背后阻拦住沈鸢,拦着她的腰身不让她动。


    但他却看不到沈鸢的面色,只听着她道:“太晚了,我得回去陪禾禾睡觉,我不在她会闹的。”——


    作者有话说:真的已经没有什么了,请审核太太放过,求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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