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什么圣人吗?少给我扣高帽。”许文荣嘴上这样说, 可都躺在一个被窝里了,搂着他的手却始终不曾挪动分毫。
许文荣身上很烫,烫得齐嘉钰不敢挨手。
他嘴里说怕, 实际也的确有点。但他敢跟来, 除了对大别墅的喜欢,难说没有对许文荣的一点信任在其中。
内心深处,觉得许文荣不会伤害他。纵使如此,他也不敢对许文荣吆五喝六。
反派和炮灰能一样吗?
显然不能。
齐嘉钰谁都不敢得罪,哪怕知道了许文荣和他一样, 不再受剧情裹挟, 他也不敢真和许文荣造次。
就是再借他两个胆子也不敢。
却凑近了, 问许文荣:“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啊?”
声音不大, 好似湖面上飘落的一根羽毛, 撩在人心尖上。许文荣闭眼道:“我爹瘾大。”
齐嘉钰的笑声轻轻的,头发丝蹭在许文荣的脖子上, 有些痒。
东西吃进肚子里, 就是不长肉。许文荣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头低下来, 在他发间深嗅了嗅。
别墅做了隔音,窗一关,外头什么都听不见了。不知多久, 齐嘉钰说:“那既然咱们是一边的,我说什么, 你都不要生气吧。”
“嗯。”
齐嘉钰脸微微抬着,铺垫半天,总算说到正茬:“许哥,你别招云舒。”
“我招他干什么。”
“我都听见了。”齐嘉钰轻声:“你跟赵闵说的话。”又道:“谢谢你。”
离得近, 头一仰,嘴巴几乎碰到许文荣的下巴。一张一合,带着一股的热乎气:“但是不要这样了。”
这个话题聊起来让人绝望。齐嘉钰其实不想说,毕竟谁也不想否认掉自己存在于世界的意义和价值。
可事实就是事实。
撞车不一定会死,绑架主角真的要命。
齐嘉钰心里乱,从赵闵车上下来就乱,一团乱麻。其实他大可以继续装傻,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他有点怕。
怕许文荣牵连他,怕许文荣真把云舒怎么样,怕许文荣最终避不开死亡的结局。虽然他知道那只是许文荣让赵闵开门的一个说辞。
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做那种蠢事。齐嘉钰心里这么想,嘴巴却问:“你骗他的是不是,你没让人去找云舒吧?”
许文荣把他脑袋按下去:“没有。”
“没有就好。”齐嘉钰松一口气。他不敢质问许文荣,只好迂回地和他讲道理,分析利弊。
不知道是不是不耐烦,许文荣打断道:“睡不着?”
“有点。”齐嘉钰老实说:“我没想到有天还能跟你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做梦一样。”他就像开了闸的水,没完没了,自说自话:“你人还挺好的。”
“好也没见你喜欢我。”许文荣的声音离得很近,低低沉沉,在他耳边说:“狼心狗肺。”
齐嘉钰消停了。
他是有点鸵鸟的,干推不动。许文荣搂着,他睡不着,静须臾,齐嘉钰说:“我想洗澡。我刚刚出汗了。”
许文荣让他絮叨得没脾气,开了灯。
床上滚得乱糟糟,齐嘉钰也一样,头发翘着一缕,睡衣歪歪扭扭,盘着腿,许文荣开口之前,就一直这么盯着他。
许文荣让他过来,他就挪过来:“还抱啊?”
许文荣笑了。
洗完四点了,齐嘉钰在客厅里看电视,嘴巴闲不住,把茶几上剩下没吃完的蛋糕拿起来放腿上,想起来吃一口,吃一口咳两声。
许文荣被齐嘉钰磨了半宿,这会儿精神也还不错,坐下顺手拿走了他的蛋糕,一点余地都没留,转手丢进垃圾桶。
齐嘉钰没吱声,歪着头问:“你刚刚怎么不回房睡?”
许文荣眼皮微掀:“明知故问?”
齐嘉钰看电视不开灯,偌大别墅,就只有一楼电视机微弱的荧光,春晚重播了一遍又一遍,可惜无人欣赏。齐嘉钰找了部最近刚出的悬疑片。
躺床上睡不着,电影开始播,他又哈欠连天。许文荣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睛投向电视屏幕。
连绵了一个礼拜的阴雨在年初一这天放晴,清晨的阳光将客厅铺得明亮温暖,齐嘉钰搂着许文荣的腰,脸埋在他的颈窝。
睡到九点多钟,被阳光晃了晃眼,眼还没睁,脸就被一只手托着抬了起来。
齐嘉钰睡得懵懵的,睁开的眼睛里浸着层朦胧的水汽,亲得都红透,也湿透了。
说话沙沙的,不明所以,却逆来顺受:“怎么了?”
齐嘉钰睡相差,趴人身上也不安生。
猫都没他这么会蹭。
许文荣咬他的嘴唇,敷衍道:“上火。”
上火啃他干什么。
齐嘉钰嘴巴堵得出不了声,睡醒没什么力气,推人都推得好似欲拒还迎。
什么爹瘾大,分明是性/瘾大。
什么喜欢他,他看就是想睡他。
之前还顾及点,这下窗户纸没了,许文荣弄他不跟玩似的。毕竟他们以前能干不能干的通通干了个遍。
而且上哪找他这么耐/操的。
齐嘉钰甚至想,如果他此刻能够开口控诉,许文荣会不会捏着他的下巴,充满鄙夷地对他说:装什么,你又不是没爽到。
如果许文荣真这么说,他要说什么呢?齐嘉钰没想好怎么反驳,但他一定会难过。
就算不是一边的,齐嘉钰也觉得他们应该是平等的。虽然他见钱眼开,但也是有人格、有尊严的。
齐嘉钰推他不动,便试着想要挤两滴眼泪,以证明自己并不心甘情愿,没等实施,先瞟见了桌上扎着丝带的礼盒。
胸口怦一下,眼睛都明亮了。
看电影的时候还没呢。
包这么好看,不能不是给他的吧?
齐嘉钰眼睛眨了一眨,心里微末的难过立刻烟消云散,接着又惆怅。
眼皮子这么浅,要是许文荣拿钱使劲砸他,他很难说不会主动扒光自己。
没准儿还乐呢。
看来别人说他的那些话也不全是错的。
阳光铺了点在沙发上,齐嘉钰的发丝染得愈发金,屋里一派静谧,只听得见嘴巴贴在一起搅弄发出的水声。
体温在亲吻中升高,许文荣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即使隔着睡衣齐嘉钰也感受到了对方掌心传递而来的灼热的温度。
许文荣只是亲他。
意识到这点,齐嘉钰抵在两人之间的手慢慢展开,又无处安放般攥住了他的前襟。
亲得面红耳赤,睡衣歪斜,露出了一半的肩膀。许文荣替他拉正了。
嘴唇始终贴合着,每一次的挤压和回弹都让齐嘉钰觉得自己好像是初中手工课上的橡胶玩具,只有被搓圆捏扁的份。
胸口起伏着,怦怦怦跳得快喘不上气。
许文荣动作轻了,姿态也在不经意间改变,齐嘉钰从趴在他身上到此刻躺在许文荣身下,却不知道怎么发生的。原本活跃暗自嘀咕的大脑也变得混沌,不再清醒。
滚烫的身躯紧密贴合,齐嘉钰呼吸断断续续,眼里的水汽洇湿了睫毛,嘴唇亲得都快没有知觉了,也没忘了桌上包装精美的礼品盒。
看大小,不能是手镯项链之类的。
也没准儿。
说不定跟前天一样,装了好几样呢。
齐嘉钰惦记得狠。被许文荣捏着脸说财迷的时候鬼迷心窍,竟仰头,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哪还有一点难过样,灿烂得都快开出花了。
许文荣原本已经打算起身,让他亲得顿了几秒:“干什么?”
虽然没说,但齐嘉钰显然已经默认桌上的盒子就是给他的。
拿人手短。齐嘉钰心里美了,嘴巴甜了,人也有点不知死活:“你真好。”
说完就要翻身,急着拆礼物,想看看盒子里头都有什么。刚一动,冷不防被扳了回来。
不同于刚才的和风细雨,这个吻显然汹涌、激烈得多。
齐嘉钰毫无招架之力,亲得头晕目眩,心脏跳动的频率到达了一个峰值,连许文荣什么时候将手摸进他的衣摆都没察觉。
直到腰腹一凉,齐嘉钰受惊似的猛地哆嗦了下,如梦初醒。
“许,哥……”他连忙阻止。
只是没等抓住那只作乱的手,便先一步被扒掉了睡裤。
齐嘉钰这时才是真的慌了。
不是亲嘴吗,脱裤子干什么?!
“哥——”他急于开口。许文荣压根不给他机会。
刚才怎么都挤不出的眼泪忽而蓄满眼眶。
许文荣像要来真的。
齐嘉钰扭着身子想从沙发上下去,被牢牢按住,许文荣哑声:“你招我干什么?”
“……对不起。”
许文荣轻笑:“亲可以,睡不可以?”
齐嘉钰点头。
许文荣没问为什么,也没再继续拉扯他,用毯子把人一裹,搂着他躺下:“亲过别人吗?”
齐嘉钰摇头。
“别人要亲你呢?”
齐嘉钰依然摇头。
许文荣亲他湿润的眼皮,带着少许安抚:“摇头什么意思。”
齐嘉钰看他少时,鼓起勇气:“你别弄我。”
许文荣有点受不了这个眼神,将人搂紧,郑重其事地道了个歉,说:“不弄你。”
齐嘉钰不出声。额头抵在许文荣胸前,不知多久,叫一声:“哥。”
许文荣应道:“在。”
齐嘉钰道:“我把东西还给你吧。”
沉默良久,许文荣开口:“给你了就是你的。”
第42章 第 42 章 什么关系会像他们这样又……
现在说这个似乎有些又当又立, 但齐嘉钰真怕。
他怕疼,怕塞进他身体深处没有温度的死物,怕被当成工具使用, 怕冷冰冰对准他的摄像头, 怕许文荣迟早有一天会像从前那样对待他。
怕的都想出家了。
可惜附近没有适合他的寺庙,这年头,出家都要研究生学历。
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年节前后都在下雨,统共就晴了那么两天, 人都潮得要长蘑菇了。
雨下的有点大, 砸在地上迸开大朵大朵的水花。齐嘉钰收了伞, 漂过的头发不持久, 美也就美头半个月。
后面褪色, 发根长出些黑。
齐嘉钰没去补,腻了, 打算过阵子染黑。
居民楼的电梯缓缓的, 升的慢。齐嘉钰这头刚走出去,舅舅舅妈的大嗓门就顺着门缝飘进了齐嘉钰的耳朵里。
要不说,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
这俩人。
他开门进屋,发现来得不止舅舅舅妈,就连不大爱走亲戚的表姐也来了。
齐嘉钰叫了声姐。
对方应一声, 顺势把手里的瓜子倒他掌心:“我出去打个电话。”
屋里乱糟糟的。爸和舅舅在喝茶,带着表哥一块, 聊股市和经济,一个比一个能装。妈拿出一个行李箱,摊开了,正往外拿纪念品, 舅妈边上站了个眼生的女生,大约是表哥新交的女朋友。
抬手露出腕上精致漂亮的金手镯,还有脖子上的名牌丝巾。一个是表姐送给舅妈的生日礼物,一个是齐嘉钰送给表姐的新年礼物。
看来传承了。
齐嘉钰扭头进了自己房间。
推门看到齐嘉宝。坐在他床边,手里抱着齐嘉钰上回落这忘记拿走的背包,张口就说:“我要。”
“不给。”
齐嘉宝哭着喊着找妈去了。
齐嘉钰懒得理。
门关上不算,还给反锁了。
他这趟主要就是拿包,打算归拢了一块还给许文荣,拎着又舍不得。
搂着坐了一会儿,更舍不得了。
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人多弄起来麻烦,爸订了家餐厅,两辆车拉上一大家子出去吃。
齐嘉钰全程都没怎么吭声。
表哥冷不丁说:“嘉钰过年还在打工,这不得挣个百八十万。”
表姐眼睛一抬,看着表哥淡淡说道:“你挣到了吗?”
“我问他呢。”
“我问你呢。”
表哥不接茬,自顾自说:“你这包……”
不待说完,齐嘉宝突然咋呼一句:“那是我的!”
齐嘉钰不理人,塞了几口菜,听见舅舅说:“嘉钰这头发怎么还没染回去,这要是出去了,别人要说闲话的。”
“都跟他说多少遍了,一点都不让人省心。”妈道:“哪像个正经孩子。”
齐嘉钰盛了碗汤。
舅妈接话:“上回过来给我吓了一跳,咱们中国小孩染成这样不像样,嘉钰,听舅妈的,一会儿去剪了,不然过阵子你表哥订婚,你这头发怎么见人呢。”
“怎么不像样。”齐嘉钰捧着汤碗:“您一家子挤表姐房里像样?哥您都没嫌,怎么嫌上我了呢。我都不管家里拿生活费了,哥女朋友都谈好几个了还掌心朝上呢。舅舅舅妈,不是我说风凉话,我都心疼你们,真的。”
齐嘉钰在家不怎么说话,不是不利索,是太利索了。较真儿,跟谁都较。上回为了一台钢琴大闹特闹,吵得天翻地覆。
他心眼小,家里没人不知道。
爸妈说他不懂事,那么多亲戚没几个人真的喜欢他。知道他燥,谁都要说他两句。闹起来有爹妈管教,他们只管高高挂起。
这都快成固定节目了。
猛地变了态度,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心平气和、阴阳怪气,让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爸第一个拍筷子,表哥蹭地站起来,齐嘉钰脚底抹油,表姐往边上一让,他兔子一样,转瞬就跑没影了。
表姐拿起筷子,嘀咕一句:“聪明了。”
哪跟过去似的,嘴巴叭叭叭吵半天,除了自己谁都没有气着,心眼小,还犟,昂着头,巴掌落下来都不知道躲。
缺心眼。
外面雨还是很大,齐嘉钰把伞落包厢没拿下来。
从这走去车站很有几步路要走,齐嘉钰打了辆车。
雨中的街景朦朦胧胧,玻璃上模糊映出他的轮廓,齐嘉钰原先是打算找合适的时间把头发染回来,突然又不想了。
他本来就不想吃这个饭。
手胡乱扒了两下,心说下回染个白的。
想到这,不由叹气。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刚好跟齐嘉钰的眼睛对上了。
“我刚跟人吵架了。”齐嘉钰扒着椅背,主动说:“没发挥好。”
司机笑两声,没接腔。
齐嘉钰想一出是一出,当天夜里就跑去把头发剪短染白。
虽然下雨,气温倒不算低。
这天高温有二十度那么高,街上没几个人还穿羽绒服,齐嘉钰偏跟别人不一样,永远过不到一个季节。
年跟前几天两三度的天,他套个卫衣往外跑,气温升起来了,他又穿上厚厚的夹克,捂出汗也不肯脱。
说是搭配。
“还挺酷。”给他剪头发的发型师说。
他第一次烫头就在这,跟发型师加了个微信。对方看着年纪也不大,问他打算剪多短,齐嘉钰比划了一下,很满意自己的新发色。
让对方帮忙拍了个后脑勺的照片,想看看后面什么样,接过来发现还怪好看。
长得好看的人就连后脑勺都这么无懈可击。
于是用它替代掉了先前的微信头像。
新年新气象。
齐嘉钰弄完美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人都走空了,就剩他还在这美。
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元宵之前都还算是在年里,这阵子店铺关门都早,顶多开到十点钟。路上只剩下车和路灯,地铁也关了。
齐嘉钰揣着手,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照了又照。
还乐,觉得自己帅翻了。
不等他美完,电梯门开了,出来就是街道。
夜里风大,齐嘉钰觉得太晚,就没让发型师给他弄造型,头发不似先前那么卷了。
他觉得挺酷,但也只是他觉得,其实压根不是那么回事。至少许文荣没那么觉得。
本来是个贵宾,现在弄得跟个剪了毛的小羊羔子似的。
包不背,拎在手里也不嫌重。唇角的弧度在看到许文荣那刻肉眼可见地绷直。
许文荣有阵子没见他了。
齐嘉钰躲着,像回到了年前那段日子。这是又要跟他桥归桥,路归路了。
夜风猎猎,吹得衣摆簌簌作响。
许文荣看着车门,嘴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甫一抬手,就见齐嘉钰向后退了一步。
跑了。
深夜的街头行人寥寥,偶尔驶过一辆车,带起一阵冰冷的风。许文荣似是顿住,继而笑了。
齐嘉钰也懊恼。
觉得这样不好,没出息,两条腿却跟上了发条似的,嘴里灌得全是风。
他不知道跟许文荣说什么。
话多了露怯,总不能让他跟许文荣说:虽然你现在大彻大悟了,但我觉得你身体里依然住着一个变态。
那万一许文荣问他“既然知道我是变态,你还亲我抱我摸我,收我那么多礼物”怎么办。
齐嘉钰觉得自己有点……反正不好。
他想把许文荣给他的东西都还回去,清了好几天,拿出来又放回去。
别提多不是滋味。
他这人……齐嘉钰步子慢了,捂着胸口把气喘匀了,才继续慢慢往前走。
齐嘉钰毛病多。
现在改了一些,起码讲理了,可……齐嘉钰紧了紧怀里的背包,觉得自己就跟貔貅似的,明知道这样不好,就是吐不出来。
而且……要怎么说呢。
齐嘉钰微感怅然。
亲密付的额度虽然不多,但他显然已经把那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犹豫好几天,没用是没用了,可到现在也没舍得跟他解绑。
要命。
恰好来了辆车,齐嘉钰抬手拦下。
小区前阵子出了个事,有家人丢了五十来克的黄金,报警查了半天,门窗完好,监控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人员,业主又跑去物业那闹,折腾好几天,干脆一刀切了,最近甭管白天黑夜,外来车辆统统不许进入。
好是好,就是有点累脚。齐嘉钰住的那栋楼离大门且得走。
刚才跑急了,这会儿心还跳得厉害,闷闷的。
他走几步,抬起手腕。
都跳到一百二了。齐嘉钰惜命,缓下来,在风口处静站了站。
凌晨的小区静谧非常,除了风过林梢的窸窣声,再没别的声音。上回,许文荣不知打哪找来了个搞流浪动物收容的,把小区里流浪的猫猫狗狗一股脑弄走,年还没过就领养完了。那之后,齐嘉钰就没再小区里见到小猫小狗。
心跳缓了。齐嘉钰一边走,一边往车底下瞄。
微卷的短发被风扬起,张口喝进一肚子冷风,到单元楼下,直起腰。
门口台阶上,赫然站着个人。
齐嘉钰吓一跳,下意识就想躲,转念一想,凭什么啊。
是许文荣差点把他弄了,而且他自己不也说了,追人没有不花钱的。
思及此,齐嘉钰忽而燃起了一腔热血,大声说:“你怎么像鬼一样。”
许文荣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捏着像是车钥匙的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转:“躲我?”
未经打理的黑发凌乱散着,站得高,眼睛睨下来的样子让齐嘉钰有些心生畏惧。
刚刚燃起的气焰还没怎么着呢,这就散了。
许文荣两步迈下台阶,在距离齐嘉钰半米之遥的位置站定:“怎么才能不生气?”
齐嘉钰忍住了没往后退,视线微微错开:“没气。”
许文荣站在风吹来的方向,身上有浓郁的烟草的味道。齐嘉钰这才看清,他手里捏的并非什么钥匙,而是一只打火机。
不知道抽了多少,染这么身味儿。
“没气躲我?”
距离近了,讲话又低低的,耳语一般,听得人怪不自在。齐嘉钰不跟他对视:“没躲。我就是觉得……不好。”
夜风萧瑟,齐嘉钰捏着手:“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但我不想像以前那样了。我想好好的。”
“没人不让你好好的。”
齐嘉钰看向他:“可我们是什么关系呢。”什么关系会像他们这样又亲又抱。
许文荣迈一步,声音轻到不可闻:“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这么问,却并没有给齐嘉钰思考回答的时间:“我喜欢你。齐嘉钰,我在追你,我想亲你抱你,恋爱,结婚,我想和你白头到老。”
齐嘉钰好似愣住了。
“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许文荣手抬了一抬,像要碰他,半道又落了回去,说:“不会那样对你。”
他其实不想谈论过去。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或者围绕着谁在转动,许文荣压根不在乎,可齐嘉钰不信,他问:“万一呢?”
本性难移,要是能改,也就没有今天这一出了。齐嘉钰小声:“你难道不是因为知道我改不了,所以才送东西诱惑我?”
“世界上就你一个人了吗,我干嘛不诱惑别人,偏要吊死在你身上。”许文荣让他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话。
齐嘉钰呆愣愣,竟真拿手捂了下胸口,反应过来,立刻就要放下,被许文荣按住:“说。”
“说什么?”
“你说说什么。”
齐嘉钰不作声。
“你看,你都知道。”许文荣问:“我以前对你不好,那现在呢?”见他不作声,许文荣便笑了:“说了你不信,发誓行不行?”
齐嘉钰是不太信。他自己改不了,就觉得许文荣也一样。
他迟早有一天要原形毕露。
许文荣却旧事重提,捡起了上回被齐嘉钰跳过去的那个问题:“你怕我,那别人呢,别人送你礼物你收不收?亲你你让不让?”
齐嘉钰嘴巴张了张。就算是锯了嘴的葫芦,许文荣今天也势必要撬出点什么不可:“让吗?”
不待齐嘉钰开口,他又问:“你那么怕我,干嘛跟我亲来抱去。叫什么哥,我是你哪门子哥,还是你找不到别人送你东西?”
齐嘉钰让他一句接一句说得有点懵,一边捋,一边本能地答:“我干嘛要别人的东西。”那成什么了。
“为什么不要?”许文荣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别人的东西不能要,我的可以,别人不能亲,我可以亲。嘉钰。”他声音轻下来:“为什么?”
齐嘉钰这回反应快了:“因为亲过了。”
“亲过了就可以一直亲,睡过了不能继续睡?”
齐嘉钰皱眉,半晌才说:“你怎么不讲理,我跟你说不清楚。”又道:“你的东西我不要了,你不要追我了。”
许文荣问:“真不要了?”
齐嘉钰还没捋明白,让他一句一句逼得有点不高兴,长出志气:“不要了!”
许文荣不仅不恼,反而笑了:“你看,你也没有那么见钱眼开,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
齐嘉钰一怔,听他说:“我很抱歉,之前那样对你。”
第43章 第 43 章 恍惚产生了种正在红杏出……
许文荣几乎将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齐嘉钰身上。
他不该这么着急, 可齐嘉钰捅了那层窗户纸,冷了他一个多礼拜,微信不回, 电话不接, 一副要跟他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许文荣有耐心,但没时间。
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
说这么多,不过是想推他一把,让齐嘉钰承认,他们是不一样的。
谁承想推猛了, 齐嘉钰十九岁的年纪, 大好年华, 竟然跑去和男人相亲。
也是赶巧。
同事前阵子接了个商务, 给一个品牌拍了组新年宣传片, 认识了他们这边区域负责人的小儿子。
海归富二代,没什么架子, 出手阔绰, 长得也不赖。
同事热衷于给齐嘉钰拉郎配,一听说对方的性取向便迫不及待上前搭讪。
当网红屈才, 她应该去搞婚介。
齐嘉钰本来不情愿,觉得两个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没天硬聊的样子很奇怪。
傻。
这两天慢慢绕出来,意识到许文荣那天的话其实是想逼他承认一些事情, 好比……齐嘉钰眼睑微垂。
捏着杯柄,指腹在杯沿上蹭了几蹭。
他是让许文荣说懵, 绕进去了,但他不是傻子。只是虽然他谈过恋爱,可每一次都带着强烈的目的性。许文荣跟他说喜欢,齐嘉钰压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该是什么样子。
在他眼里,确切说,在曾经的“齐嘉钰”看来,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习惯了用金钱,用价格来作为衡量的标准,听到白头到老这四个字,齐嘉钰只觉得茫然和陌生。
而且他和许文荣压根没谈过恋爱,虽然他曾经一度认为他们在谈恋爱。
齐嘉钰捏捏杯柄,前面捋着,后面乱着,一面觉得自己重点错了,他怕许文荣常人难以承受的性/癖,满脑子都是床上吃过的苦头,却落下了两个人在一起的前提是喜欢。一面又觉得不重要,喜欢值几个钱。
琢磨两天,一无所获,原本只是一滩水,这下直接成了浆糊。
齐嘉钰想,可能是因为刚恢复出厂设置,还在重置,消化不了那么多复杂的东西。
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还是人见少了,没见识。
就算谈恋爱,齐嘉钰也要谈健康的恋爱。
什么别人不能他可以,那还不是因为许文荣不要脸。当然,一个巴掌拍不响,齐嘉钰反躬自省,认为自己也有很大的问题。
但那也是因为原来亲过,他想着反正以前亲了不知道多少回,不差这一次两次,许文荣又说什么追不追的。
那他眼皮子浅呀。
这就像刚刚戒掉毒/瘾的人再次面对诱惑,本来就心志不坚,怎么抵挡得住。
就算不是许文荣,换成别人,齐嘉钰也很难说不会动心。
如果是别人,他没顾忌,没准儿都已经谈上了。
抛开床上的不和谐……齐嘉钰低头,想到了昨晚接到表姐的一通电话。没什么事,就是告诉他一声,爸又赔钱了,这回赔得多,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什么准备,无非是断供,没有学费了。
齐嘉钰这才意识到,其实一切都没有改变。冥冥之中,那双他看不见的手,依然在推动,让他重回“正轨”。
床上的苦头算什么,命都要没了,还说什么喜不喜欢。
两点多了,他等的人还没有来。
相亲果然不靠谱。
齐嘉钰觉得应该往前看,但又不是很想。
谈恋爱首先得两情相悦吧。这么硬凑在一块,大眼瞪小眼的多尴尬啊,而且对方还来迟了。
齐嘉钰看看时间,唇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下头。
他给同事发了条微信,正要走,对面突然来了个人。
太阳在云后时隐时现,气温直逼二十摄氏度,齐嘉钰难得穿对了季,新染的头发凑近了还有股淡淡的药水味儿。
对方低头愣了几秒,齐嘉钰先说:“你迟到了。”
整整二十分钟!
“不好意思,路上太堵了。”
十个人里八个都会这么讲。齐嘉钰没有很信,也没说什么。
对方盯他一会儿,拉椅子坐了下来:“我姓季,季少阳。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季少阳人如其名,阳光开朗,朝气蓬勃,知道自己迟到太久,坐下后不吝啬地道歉。齐嘉钰嘴巴抿着,半天说一句:“没关系。”
不知道是不是迟到影响了第一印象,即使对方长了一张还算好看的脸,齐嘉钰始终热络不起来。
对方问一句他答一句,挤牙膏似的。季少阳笑道:“小张说你善谈,我怎么觉得你挺内向的。”
齐嘉钰嘴巴动了动:“我慢热。”
“我以为你还生气呢。”季少阳看着他说:“她跟我说你长的好看,我原先不怎么信。”
齐嘉钰看他一眼,觉得对方讲话不怎么好听,比许文荣还要轻浮。
不怎么想接他的话,还是很下头。
没刮风没下雨,迟到二十分钟,有没有把他当回事暂且不论,这个人首先就很没有礼貌。
齐嘉钰看看手机:“我得走了。”
“这么快。”季少阳诧异:“我凳子都还没坐热。”
他上午去了趟茶室,一会儿得去咖啡店,哪那么多闲工夫跟他耗。齐嘉钰不太高兴:“你如果准时,这会儿凳子都能坐出火星子了。”
季少阳没想到他看着一脸娇气相,说起话这么厉害。
本来就是好玩,没怎么当回事,否则也不会磨蹭到现在才来。见了人倒是惊艳了一把,但他跟在他爸身边,见多了娱乐圈的人,齐嘉钰不是他见过他最好看的。
就觉得挺艳。
妖精样。
可能想搭他的线进圈里混。季少阳是无所谓,各所所需嘛。
没想到还没怎么着呢,齐嘉钰站起来要走,说话的那个劲儿,好像没看上他。
欲擒故纵。
季少阳不急不缓,眯着眼睛冲他笑:“这么急?听说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不如我请你吃饭。”
吃饭逛街看电影,典型约会三件套。季少阳暗示他可以挑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当我给你赔罪了。”
齐嘉钰太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吃饭逛街看电影,再顺理成章开间房。
什么呀。
他扭头就走。
季少阳愣了下,大步跟上:“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给你道个歉,你知道,我在国外待久了,说话直来直去,没一点分寸,要是说错什么,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回。再说,小张一番好心,你就是没看上我,也不妨碍交个朋友啊。”
听到朋友,齐嘉钰脚步慢下来。
季少阳笑得灿烂:“我不会说话,你就当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要是有事,不想吃饭就不吃了,好歹让我送你一程,不然小张问起来,怪我没风度。”
齐嘉钰心里不怎么愿意,季少阳年纪不大,经验不少,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在这种事上还没失手过。
见齐嘉钰不吃那套,也不在意他是不是在欲擒故纵,换了个方式,说:“买卖不成仁义在。”说罢啧一声,懊恼一般:“你看,我真不会说话,但我的确不是那个意思。”
齐嘉钰觉得他怪能装蒜的,谁知季少阳突然来了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谁?他?
齐嘉钰懵一瞬,一句“没有”堵在嘴里,还没吐出来,先听见一侧传来漫不经心的一道声音。
“这么巧。”
齐嘉钰胸口猛地一跳,袖子下的两只手猛地握住了。
光天化日,明明什么都没干,和季少阳之间隔着能够证明清白的距离,齐嘉钰却好似让人捉奸拿双,脸都白了少许。
成年人和成年人之间的区别比人和动物还要大,许文荣笑吟吟往那一站,单是气势就牢牢压了两人一头。
齐嘉钰一见他就不做声了,哑巴似的,直到许文荣说:“不介绍一下?”
季少阳原本在观察,这时伸出手:“你好,季少阳,我是嘉钰的朋友。”
许文荣握了下,脸上笑意不减:“我是……他叫我哥。”说着,看向齐嘉钰。
齐嘉钰让他看的一哆嗦,这时候才真的信了许文荣给他手机装定位器的事。生气倒没有生气,可能是因为他已经说过好几次,齐嘉钰一早就有了这个心理准备。
虽然听起来像在被他监视,不过许文荣一直有点变态,只是定位器的话……齐嘉钰竟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他低下头,轻轻叫了声“哥”。
算是承认。
只是心里总有些虚,没来由的。
听齐嘉钰这么叫,季少阳忽而热情起来,自来熟地跟着他叫:“原来是大哥啊!”
许文荣笑微微,应下了,态度称得上和颜悦色:“下午不是要去打工,你还干什么?”
“我正要送他去。”季少阳接话。
齐嘉钰哑巴一样,从头到尾就只在许文荣出现时瞧了他一眼,后面只敢用余光小心地瞟。
大概是因为曾经太亲密,让他恍惚间,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红杏出墙的错觉。
心也怦怦怦,跳得剧烈。
这时,许文荣声音响起,交代道:“车别开快。”
第44章 第 44 章 “我想跟你好。”
许文荣就这样让他们走了。
就像只是巧合。他偶然路过, 撞见齐嘉钰和一个陌生男人拉拉扯扯,出于礼貌打了声招呼。
齐嘉钰真纳闷。
稀里糊涂上了季少阳的车,一路上都在古怪, 直到一只手在他眼前“啪”地打了个响指。
齐嘉钰皱起眉头, 季少阳笑着说:“怎么入定了?”又问:“刚才那个真是你哥?”
“是我爹。”
季少阳愣一下,哈哈笑了。
两个人见面的地方离咖啡店不远,季少阳下去买了杯咖啡,自来熟地介绍自己是齐嘉钰的朋友。
有人开玩笑,说嘉钰的朋友都是帅哥, 季少阳也大大方方。
齐嘉钰头低着, 正往杯子上贴标签, 一旁同事撞了撞他的手肘, 揶揄道:“这个不错啊。”
店里没人不知道齐嘉钰的性取向。对方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 瞟见季少阳价值不菲的腕表,感叹:“这年头, 正常人已经很不多见了, 正常有钱长得还帅的打着灯笼都难找。”
同事今年二十五岁,相龄已经高达七年之久, 据说十八岁就开始相亲,完全当得上一句阅男无数,见多识广。
追她的人其实挺多的。长得漂亮嘛, 又年轻,性格好, 毕业也才两年,不知道她爸妈着得哪门子急。
齐嘉钰几乎每隔几天就能听到一次她的相亲轶事,最常听见的评价就是不正常。
这么看,她对季少阳评价还挺高。
“他正常吗?”齐嘉钰在季少阳离开后问。
“这么看着挺正常的。”
“那我呢?”齐嘉钰问。
“你?”同事看他一眼:“你可爱。”
齐嘉钰不笑了, 唇角耷拉着。
“对了,今天来了个小孩儿,跟你差不多大,有点腼腆,一会儿我下班了,你带着?”
这种店铺人待不长,来来走走,齐嘉钰都习惯了。他嗯一声,问:“叫啥?”
“丁原。”
齐嘉钰于是管人家叫小丁。
小丁虚岁十八,差半年高中毕业,不知道怎么这个节骨眼上出来打工。长得眉清目秀,轻声细语,没事就带着耳机听单词。
就是犟,死犟。
不知道是不是晚饭吃了什么不干净的,脸色有点不好,煞白。齐嘉钰让他先走,他不肯,说不能早退,就这么熬到下班。
齐嘉钰收拾完,丁原竟然还没走,似乎在等他。
俩人一起出门,步行去搭公交。
时间不算特别晚,下一辆车还有五分多钟到站,齐嘉钰回头问丁原坐哪辆,要帮他看看,就见对方一只手扶着站牌,脊背躬着捂住了肚子。
齐嘉钰吓得不轻,围着他转了一圈,伸出手的没碰到对方又收回来:“我送你去医院吧?”
“不,不用……”
丁原试图直起身子,可能疼得厉害,反而蹲了下去。齐嘉钰哪见过这架势。
人跟他在一起,万一有个什么事,对方家人未必不会埋怨到他身上。而且小丁这么年轻,小病拖成大病,得不偿失。
齐嘉钰想把人搀起来,谁想对方脚一滑,直接晕了。
齐嘉钰吓死了,而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给许文荣打电话,不过没拨出去。
手指滞在屏幕上方,只一息,立刻拨了120。
脑子嗡嗡的,身上的汗出的比闭眼呼痛的丁原还要多。都汗如雨下了,心里想的却是,他万一查出来什么毛病,错过高考可怎么办呀。
齐嘉钰简直愁坏了。
更让他发愁的还在后面。
丁原的手机他打不开,找不到人过来接手,齐嘉钰就只能给店长打电话,问他能不能联系丁原家里人。
对方不知道在干什么,嘴上答应了,半天没个回信。齐嘉钰干等着,等到护士来跟他说,要做手术,让他签字缴费,齐嘉钰手心直冒汗。
咋回事啊。
但也没别人了。他硬着头皮把字签了,心里又打鼓,怕给人弄坏了。主要是丁原还没完全满十八岁,刚来第一天,跟谁都不熟。
齐嘉钰不敢负责,于是又给店长打电话,这回干脆没人接。
折腾到十一二点,齐嘉钰思来想去,还是打给了许文荣。
他没别的选择,这个时间还愿意搭理他的也许就只有许文荣了,只是也许。
齐嘉钰打给他,并不笃定他一定会接,心里没底,可许文荣接了,甚至没响到第二声。
那声熟悉的“嘉钰”传过来,齐嘉钰惴惴的心平静了,变得委屈、可怜。
习惯是可怕的,尤其和依赖两个字结合在一起。许文荣润物无声,又太会拿捏人,一紧一放,够齐嘉钰绞尽脑汁琢磨好几天。
走廊明亮的灯光在齐嘉钰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手指漫无目的地在手机上滑来滑去,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一个布满银丝的中年女人。
许文荣从另一边的诊室里走出来,齐嘉钰站起来,听他说:“他家里来人了。”
对方着急忙慌,一时没顾上他们。齐嘉钰钱掏了不少,但没好意思跟进去要,那像什么样。
捏捏手心,跟着许文荣走了。
晚上风凉,齐嘉钰出来打了个喷嚏,前面,许文荣停下来,像在等他。
齐嘉钰忙不迭追上去:“许哥!”
许文荣脱了外套,顺手往他身上一裹,兜着向前一拉:“季少阳有意思吗?”
齐嘉钰摇头。
“摇头什么意思?”
“没意思。”齐嘉钰说完顿了一顿,又道:“季少阳没意思。还是你好。”
“齐嘉钰,干什么呢。”许文荣说:“吊我?”
齐嘉钰又摇头,问出那个他放在心里计较了一个下午的问题:“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齐嘉钰怕他忘了似的提醒说:“我去相亲了。”
“所以呢?”许文荣问。
齐嘉钰五官随着眉头一起拧了拧。许文荣搭着他往前走,闲聊般道:“季少阳没意思,那相亲有意思吗?”
齐嘉钰嘴巴张了张,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许文荣也不说,除了搭了会儿肩,再没别的亲密之举。
上车松开手,跟他说起丁原:“那小孩儿有心脏病,跟他在一起得小心点。”
心脏病他捂肚子干什么?齐嘉钰不解,也不吭声。
车子开出去有一段,许文荣没再搭理他。
车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齐嘉钰反而别扭了。憋半天,还是没忍住问:“许哥,你这么快就不喜欢我了?”
许文荣目视前方:“你讲不讲理。”
说完没了下文,勾得齐嘉钰心里痒痒,没话找话:“他的手术费是我付的。”
“多少。”
“你要给我吗?”
许文荣嗯一声。
齐嘉钰扭脸看向窗外,手在裤子上抠来抠去,没多大会儿又转回来,声音不大地说:“你怎么忽冷忽热的。”
许文荣看过来,脸上挂着点似有若无的笑:“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齐嘉钰这回没把视线挪走,冷不丁问:“你是不是逗我玩呢?”
“逗你玩干什么,你有什么好玩的。”许文荣轻描淡写,真假参半:“我明明是在吊你,欲擒故纵懂不懂?”
本以为齐嘉钰要不装傻,要不缩起来不吭声,不想他竟然笑了。
眼睛弯下来,乐呵呵的。
许文荣也笑:“怎么样,还继续相吗?”
很多事都是一瞬间的。齐嘉钰说:“相亲没意思。”
恰好是个红灯,车停下来,许文荣问:“我好还是他好?”
齐嘉钰不假思索:“你好。”
“哪好?”
齐嘉钰又笑:“哪都好。”
许文荣眸光随着车外光影的变化而变化:“不怕了?”
“怕。”怎么可能不怕,齐嘉钰怕得要命。
怕疼,怕死,也怕许文荣从此往后不搭理他了,怕最后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怕没有人会在凌晨接他的电话,怕许文荣不再对他好了。
也是丁原在他面前倒下去那刻,他才忽然意识到,生死真就是一刹那的事。
齐嘉钰手交叠起来搓了搓,到此刻其实也没捋清脑子里的那团乱麻,却坦诚地说:“我一点都不开心。”
坐在季少阳的跑车里不开心,听他说话不开心,跟他吃饭不开心,给买东西还是不开心,看见许文荣满不在乎地说开车小心……更不开心。
齐嘉钰觉得季少阳别有所图,心怀不轨,转念一想,明明最心怀不轨的人就在他面前,从未掩饰。
可他做了什么?
齐嘉钰摸摸嘴唇,心道,不是跟谁都可以亲的,至少他就一点不想跟季少阳亲嘴。
想到那一幕,他甚至会觉得有点……恶心。
齐嘉钰不知道这算什么,究竟是他习惯了许文荣,还是别的。但刚刚,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就像平白长出了一根主心骨。
不仅心安,气也定了。
从而意识到,许文荣居然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会在深夜接起他电话的人。
凌晨的红绿灯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车厢里静得只剩下呼吸的声音,光影映在齐嘉钰黑色的瞳仁里,亮亮的。
凑近了,还有点没散干净的药水味儿,头发烫了几个月,不太卷了。
白色挑人,得亏齐嘉钰白。
许文荣手指从他发丝里穿过,不知道他怎么就迷上了染发,再折腾下去,头皮不知道受不受得了,但也没说什么,只道:“那你该跟我说什么?”
齐嘉钰说得够多了:“你不该说点什么吗?”
“开窍的这么突然,让我没一点准备。”许文荣哄他:“你给我打个样,打好了我给你转账。”
齐嘉钰本就明亮的瞳孔更亮了几分,张口就道:“我想跟你谈恋爱。”又未雨绸缪地叮嘱:“但你不能欺负我,要对我好,不能跟许燕成争家产,不要——”
饶是许文荣,听见这话也不禁怔了一怔,继而在他脸上轻轻一捏:“别说其他人。”
齐嘉钰静了静,说:“我想跟你好。”强调道:“是男朋友,对象,不是情人,是我不找别人,你也不能找别人的那种好。”
扶在许文荣膝盖上的手轻推了推,问他:“行不行?”
许文荣让他推得晃了晃,笑问:“不然呢?”
“不然……不然就算了。”齐嘉钰装出洒脱的样子:“强扭的瓜不甜,我也不是非要跟你好。”
话音刚落,脸颊陡然被许文荣捧住。
嘴唇触碰传递而来的温度让他本能地一哆嗦,这才发现,许文荣的体温高得异常,连带着钻进嘴巴的舌头也滚烫烫,好似烙铁。
齐嘉钰的话堵在嘴巴里,变成了呜咽,直到红灯进入倒计时,许文荣放开他。
强扭的瓜甜不甜,只有许文荣知道。
他用手指揩掉齐嘉钰唇角的一点水渍:“你得跟我好。”
只能跟他好。
第45章 第 45 章 手指深深嵌入齐嘉钰的指……
齐嘉钰没那么多心思, 手在许文荣脸上摸了摸:“你好像发烧了。不是让我气的吧?”
“那你以后就少气点我。”许文荣按着他的手,偏头亲了下。
嘴巴里里外外都舔透了,也曾坦诚赤/裸, 齐嘉钰都没怎么着, 亲了下手指反而脸热,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说:“你烧糊涂了开车多危险啊。”
简直是在拿他得来不易的宝贵的第二次生命开玩笑。
齐嘉钰惜命,说什么都不坐许文荣开的车了。
“不能开车,那能不能开房?”许文荣靠边停车。
齐嘉钰突然不做声了。
“你都说我发烧了,有心也没那个力气。”好巧不巧, 路对面就家酒店, 还是五星级的。许文荣脸抬了抬:“这家行不行?”
说的也是。
齐嘉钰点点头, 心里其实很高兴, 但矜持的没有表现出来。
这家酒店在网上很有名, 就是贵,齁贵!
没想到这么巧停在这里。
齐嘉钰欢快地松开安全带, 喜欢一边一个只差写在脸上。
走出几步, 倏而一定,这才想起许文荣在生病, 又几步倒回来,挨着他问:“你要不要看医生啊?”
“你说呢?”
可是现在很晚了。齐嘉钰左右望了望:“我看看附近有没有诊所,我陪你去打针吧。”说着拿出手机, 在地图上搜索最近的诊所在哪里。
许文荣给按下去,轻轻笑了:“不用费这个事。你殷勤点, 我心情好了自然就好了。”
齐嘉钰于是殷勤地用他给的钱去给他买药了,嘴里还振振有词:“不是我小气,我真没钱了。谁知道他要动手术,给我掏空了都。我现在兜比脸都干净, 不信你看。”
齐嘉钰拧巴的时候一个多礼拜都躲着不见人,见了也哑巴似的不吱声,好了之后话是真多。
许文荣不接腔,齐嘉钰就说:“哥。”他不好意思让许文荣给他垫了,虽然他刚刚答应过。迂回道:“你能不能借几百块钱给我,我没钱充公交卡了。”
一起进电梯的还有另一个人,闻言投来隐晦的一眼。
就见打扮时尚仿佛随时准备着要出道一脸学生样的年轻男孩儿,抱着另一个看起来稳重,年龄也稍大些的男人的一条手臂,虽然嘴上叫着哥,可怎么看都不像兄弟俩。
那人不禁多看了两眼。
正打量,冷不防察觉到什么,一抬眼,发现原本闭着眼睛的任齐嘉钰纠纠缠缠,始终挂着一抹笑意的人不知何时将眼睛睁开,注视过来。
笑意还在,目光却不甚友善。
他这才收回视线,不再窥探。
之前没怎么着的时候叠着、搂着,谈上了反而一人一间房,纯洁上了。
齐嘉钰也没想到许文荣竟然开了间套房,看着一南一北两间屋子不禁愣神,直到脖子一热,许文荣揪着他的衣领给拎到跟前。
“发什么愣。”
“不让我跟你睡啊?”齐嘉钰问这个没别的意思,就奇怪。反应过来又高兴了,觉得许文荣好,哪都好。
“你想跟我睡?”许文荣沉沉的声音反问他。
不知道是不是温度太高的缘故,他眼睛里布着一层浅浅的血丝,眼皮垂了些,五官在灯下显得格外立体。
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齐嘉钰让他这么一盯,忽而有些脸热,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冷不丁伸手,把人给搂住了。
许文荣挺高,没有一米九也差不多了。正常距离下没多明显,这么挨着,齐嘉钰要看他得仰着点头。
凌晨一点,对面灯火依然璀璨。齐嘉钰身上沾了点医院消毒水的味儿。
自打他从表姐那得知爸炒股又赔了一大笔,就一直憋着劲儿存钱,以防没学可上。
他其实没多喜欢上学,但考都考了。
现在工作难找,大学生都不值钱了。他还想毕业赚更多钱住更大房子呢。
说是假期,对齐嘉钰来说就是从兼职改全职了而已。他连着半个月没休息,得空还得看书,让酒店冷调的光线一照,眼下的乌青便显出来,还笑:“你真好看。”
许文荣好笑:“给我灌迷魂汤呢?”
他吃这套,对齐嘉钰的讨好卖乖照单全收,视线落在那两片抹了东西般莹润的唇上,再低点就能亲上,许文荣偏不,非要齐嘉钰踮着脚,主动来找他的嘴唇。
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与其说齐嘉钰开窍,想开了不再跟自己较劲儿,不如说他让丁原吓着了。
他黏着许文荣,尾巴似的,端茶倒水,末了,问一句:“你好点没有,我殷不殷勤?”
许文荣洗完澡,一开门齐嘉钰就迎上来,洗过吹干的头发蓬松柔软,带着股子茉莉花香,浴袍的前襟开了少许,问就是时尚,潮流。
左右暖气打得够高,许文荣没管他,只说:“什么灵丹妙药见效这么快。”
齐嘉钰话多,还密,跟在许文荣身后亦步亦趋,叽叽喳喳,操心的不得了。许文荣唇边始终挂着一抹淡笑。
他们没睡一起。
许文荣没那么精虫上脑,但他毕竟是个男人,正当年,况且齐嘉钰睡相不好。
太能蹭了。
许文荣烧得头晕,可能药劲儿上来了。
他觉浅,睡不沉,是以房门一经推开他就醒了。只是嗓子干得厉害,不想出声。
光影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在墙壁上,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幻着。许文荣闭着眼,听见耳畔轻轻的呼吸的声音。
齐嘉钰不干嘛,就摸摸他,怕他烧狠了,死在屋里没人知道。
这话晦气,但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他摸着许文荣也太烫了,烫得慌。自古以来发烧死人的事不是没有。
主要是事赶事,毕竟原书里压根没有爸赔钱这回事。
光影一时红一时蓝,顺着墙壁一点点爬上许文荣的眉梢。齐嘉钰伸手似是想摸,不等挨着,就让许文荣握住了。
他倒不害臊,见人醒了,干脆蹬了拖鞋爬上床。许文荣也不赶他,掀了被子让他躺好。
许文荣身上热,即便不开暖气也热烘烘的,齐嘉钰挨过来,冰凉的脚碰到许文荣的皮肤,他叫了声哥,许文荣给压住了。
“不睡觉折腾什么?”
“我看看你。”齐嘉钰怕吵他,说话声音低低的,就是憋不住,静了没一会儿,突然说:“你怎么给我转了那么钱,我就管你借几百块。”
许文荣阖着眼睛笑了一下:“几百块值当借。眼皮子这么浅,要是有人拿钱砸你,是不是就把我踹了?”
齐嘉钰就笑了。
知道许文荣在逗他玩,于是凑上去亲了亲许文荣的嘴唇:“谢谢许哥。”
凑近了,沐浴露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许文荣低头,在他即将退开那刻将这个吻延长了些许。
齐嘉钰皮肤白,眼尾上挑的弧度透着股子精明,让人觉得他会算计,眼睛弯下来的样子却十分乖。
这种程度的亲密做了不知道多少回,说句粗糙的,就连嘴巴的深浅,舌头的长度,他们彼此都一清二楚。
齐嘉钰还是涩得狠。
不是生疏,是太紧张了。尤其他们如今确认了恋爱关系,对方又是许文荣。
万籁俱寂,耳畔充斥着舌头勾缠搅出的水声,齐嘉钰闭着眼睛,胸口怦怦怦跳得厉害。一只手不知何时抓住了许文荣的手臂,又倏地放开。
觉得他烫,哪都烫。
这会儿了,还操心呢。逮着空隙,嘟囔一声“纵欲伤身”,听见许文荣低低的笑声:“那你就安生点。”
熬到这个点,齐嘉钰反而精神。
他睡不着,捧着手机刷了会儿网页,突然扭回来,脸冲着许文荣,看出他没睡,就说:“我刚刷到一个新闻,你想听吗?”
许文荣闭着眼睛嗯了一声,搂着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听齐嘉扭扭捏捏,拐弯抹角地说一对情侣谈了多少年之后因为什么事分开,半年后又为了几万块钱对簿公堂。
许文荣唇角勾出一抹浅笑,听见怀里的人假模假样叹了口气,故作深沉,却装不像:“真是的,这点钱闹成这样,真难看。”
等了一会儿,不见许文荣接腔。齐嘉钰推推他:“是不是?”
许文荣顺着他说:“是。”
齐嘉钰来劲了,头仰起来,说话时的吐息拂在许文荣的喉结上,偏凑得近,唯恐他听不到似的:“是吧,我也这么觉得,真计较。谈了快七年就花了三万块钱还拿本儿记着,俩人一起吃的饭都算里头,还好意思打官司,不嫌丢人。”
就算只有他们两人,只要灯一黑,齐嘉钰便不由自主放轻嗓音。
他说话轻,凑得还近,叭叭叭铺垫半天,终于步入正题:“你不会这样吧?”
许文荣真受不了他这个调子,按着给他把头压下去,话里没听出不耐烦:“话真多。”
齐嘉钰也不是跟谁都这么多话,他还想说点什么,被许文荣从身后捂了嘴。
距离一下子紧密了,前胸贴着后背,薄薄的一件浴袍根本挡不了什么,齐嘉钰不仅感受到身后的每一次的呼吸和心跳,甚至是……
他嘴唇小幅度地张了张,挨着许文荣的掌心,湿湿热热。许文荣于是将手收了回去:“给你的就是你的,不会要回去。”
齐嘉钰第二天还得打工,睡不了几个钟头就得起床。许文荣让他请假,他不肯,舍不下那三百块钱的全勤,许文荣十倍补都不行,嘴里还振振有词地说:“那不一样。”那跟把手伸他兜里往外掏有什么区别?
三百块听着不多,可要换成硬币扔水是不是也得响三百下?
这是两码事。
“那就消停点。”许文荣让他把眼睛闭起来,齐嘉钰照做了。
感官在黑暗中放大,可能几秒,也可能已经几分钟那么久,齐嘉钰发出不大的声音,说:“你抵着我了。”又问:“你难不难受?我——”
话音未落,脸颊陡然一热。
原本横在胸前的手摸上去,捏住了齐嘉钰的两颊,拇指的指腹堪堪好按住那颗小痣。齐嘉钰嘴巴一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让那只手扳着往后一拧。
话碎在嘴里,尽数堵了回去。
许文荣原本的体温就不低,估计还有点低烧,拇指的指腹摩挲着齐嘉钰的面颊,暗示般捏了一捏。
光影从许文荣爬到了齐嘉钰的眼睛上。他皮肤薄,薄薄的皮肤上依稀可见青色的毛细管,睫毛上沾了少许水汽,黏得一缕一缕。
一侧的脸被许文荣托着,齐嘉钰脖子扭得很不舒服,却也乖乖张开了嘴巴。呼吸重了少许,无处安放的两只手胡乱抓住了什么,又被许文荣握住了。
浴袍在摩擦间散开了些许,露出一小片白净的胸膛。齐嘉钰闭着眼,睫毛不安似的颤了两颤,一只手被许文荣攥着按在枕头上,一只手紧紧攥着许文荣的衣襟,呼吸轻轻的,慢慢有些连不上趟。
许文荣没干别的,就亲他。
亲完给他把浴袍拉正了:“再扭给你扔出去。”
齐嘉钰怔几秒,笑了:“你不会。”
“谁说我不会。”许文荣揩掉他唇面上亲出来的水光,说着吓唬人的话,语气却并不很重,甚至有些温柔:“你再试试呢。”
齐嘉钰又不傻,何况他刚收了那么大一个红包,热乎都来不及,头一仰,吧唧在许文荣唇上亲了一口:“你对我真好。”
这话让他挂嘴边都要说烂了,偏许文荣吃这套:“这就是对你好?”
齐嘉钰答非所问:“你对我好。”
铺开的发丝衬出一张瘦削的脸,巴掌大点,不知道吃的东西都哪去了。
不知道是药劲儿过了还是让他闹精神了,许文荣清醒不少,视线一寸寸巡睃:“这就好了。”
齐嘉钰没听清:“什么?”
黏糊糊的声音连成了丝儿,浸着水光的眼睛盯过来。许文荣手指摩挲他的面颊,呼出好长的一口气,叫了声:“嘉钰。”
齐嘉钰眼睛弯下来,月牙似的,笑得人心软,许文荣笑不出来。
他俯下身,手指深深嵌入齐嘉钰的指缝。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夜幕下清晰无比。
大概是熬夜熬久了,齐嘉钰脑子嗡嗡嗡有些眩晕,连搂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何时从浴袍下摆摸进去都没察觉,也可能是因为太习惯了。
亲得头晕目眩,昏了头,任由他的手掌在皮肤在摩挲。
直到手被牵着,握住了什么。
齐嘉钰让那温度烫得一瑟缩,睁开的眼睛里透着股迷茫,继而反应过来,嘴巴微微一张,还没出声,就被许文荣吻住。
天眼看就亮了。许文荣看他应该也不会睡了,一只手牢牢攥着他的手腕,不让动。
问齐嘉钰:“行不行?”
第46章 第 46 章 起码他很好看,捞得是自……
齐嘉钰不是真的性冷淡。
这么个亲法, 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呼吸很轻,嘴唇几张几合,始终没能发出声音。掌心烫得好似握了团火, 灼得他心肝脾肺都一点一点融化成水。
温热的嘴唇挨着皮肤, 所到之处无不滚烫,就连声音都仿佛带上了灼热的温度。
“不想就说出来。”许文荣低声:“你要跟我说,不然我不知道。”
齐嘉钰睁着眼,好片刻,将脸埋下, 闷闷道:“……没不想。”
好似一片羽毛从心尖上撩过, 荡起一圈圈一阵阵的涟漪。
齐嘉钰就一张嘴, 实际色厉内荏, 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不管他们原先什么样, 那毕竟都是从前了。
许文荣牵着他的手,起先一直带着他, 后面慢慢松了劲儿, 亲他的眼睛和鼻梁,一声声不厌其烦地叫他的名字, 叫得齐嘉钰耳朵尖都烫了,手腕也酸,许文荣还是没一点要好的迹象, 齐嘉钰只好将头抬起来:“哥……”
害羞的劲儿过去了。齐嘉钰手酸,埋怨的话说出口, 带着股子绵软:“你怎么回事。”没完了呢。
“使点劲儿。”许文荣说。
他在齐嘉钰唇上轻轻一咬,呼出一口滚烫的气。
夜色阑珊,光影从齐嘉钰的眼皮上爬走,最终被天光取代。
齐嘉钰夜里不睡, 白天不起,被许文荣亲醒的时候眼睛只睁了条窄窄的缝。
许文荣捏捏脸,他就张开嘴。
“干什么。”许文荣故意问。
齐嘉钰眼皮粘了胶水似的粘糊,睁不开,睡得乱糟糟的头发铺在额前,实在起不来。
听见许文荣要给他请假,齐嘉钰哼一声,顽强地握住了那只摸索的手,挣扎地往上拱了拱,坐起来,脑袋垂着,眼也没睁:“起了……”声音轻微走调,又沙又哑。
许文荣给他把头发往后一撸,搂着给抱起来:“不知道的以为你挣了三百万呢。”微热的手掌贴着面颊拍了一拍,许文荣说:“我抱你去刷牙?”
齐嘉钰问他还烧不烧,得到否定的答复,点点头,手臂微微抬了些,一副“我等着呢”的少爷姿态,听耳畔传来一声含笑的“祖宗”。
他身上没有几两肉,两瓣屁股倒是圆润。手臂自然地环住了许文荣的脖子,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丝丝缕缕,直往鼻腔里钻。
这几天天好,正午的气温直逼三十摄氏度,太阳底下站一会儿,能闷出汗,路上只零星几人还穿着棉衣。
齐嘉钰大冷天儿穿件毛衣就往外跑,如今暖和了,反而系着围巾,许文荣碰一下,还不高兴,说破坏他造型了。
又在许文荣把车开进隔壁商场的地下车库时换上一副面孔,说话的声音都绵了:“要给我买衣服呀?”
许文荣睨他一眼,齐嘉钰心领神会地在他脸上亲了下,端出一脸的不好意思:“你对我真好。”
许文荣就笑了。
齐嘉钰好哄,花钱就美。
眼皮子浅嘛,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没见过好东西,否则当初也不能因为前桌送了他一套外面卖的带卡通图案的尺子,就跟在人家屁股后头任劳任怨,做了一个礼拜的小跟班。
那时候年纪小,还没有捞子这个词。小学生单纯,说他是什么?哦,对了,马屁精。
齐嘉钰想起这件事,当笑话说给许文荣听:“我真傻。六块钱的尺子,我还帮他值日,扫了一礼拜的厕所。”
“看人下菜。”许文荣斜过来一眼:“六块钱都能黏一礼拜,我对你这么好,也没见你殷勤点。”
齐嘉钰眯着眼睛冲他笑。
阳光透过车窗铺在齐嘉钰一侧的脸上,暖洋洋的。捏准了许文荣不能跟他生气,有了点被人托着的底气。
但也只是一点。齐嘉钰没有完全信任他,但也没有不信他,就是觉得……不该把所有指望都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正午的阳光透过枝干洒下一地细碎斑驳的光影,齐嘉钰手掌按在膝头,摩挲那片薄薄的布料。
降下三分之一的车窗,风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齐嘉钰觉得自己也没有别人说的那样不好。
起码他很好看,捞得是自己男朋友的钱。
不是情人,是男朋友了。许文荣昨天转钱的时候不是也说了,谈恋爱没有不花钱的。花自己男朋友的钱怎么能算捞呢。
想到这,齐嘉钰又高兴了。
美滋滋切进微信,把许文荣昨天转给他的钱挪进余额宝,等个红灯的功夫,贴过去,抱住许文荣的手臂,铺垫到了红灯进去倒计时还没说到正题上。
许文荣看一眼红绿灯,直截了当地问他:“想要什么?”
“你怎么这样想我。”齐嘉钰装模作样:“我就是舍不得你。”接着又说:“我脚疼,鞋好像有点小,磨得慌。”
许文荣故意道:“那是不行。”
没等到想要的回答,齐嘉钰没想好接下来说什么,眼巴巴盯了他一会儿,正琢磨,许文荣又说:“不然买双新的?”
齐嘉钰眼睛肉眼可见的亮堂了,就跟开了灯似的。
他要的东西都不贵,除了那个几万块的包,剩下的顶了天也就几千一万。说完又不好意思,扭捏地说一句:“会不会太贵了。”
许文荣顺着他说:“那你自己买?”
齐嘉钰就不做声了。
他自己也不是买不起,毕竟刚收了那么大个红包。可钱揣进兜里,甭管是不是许文荣给的,都已经是他的了,又刚好凑了个整。
那……他舍不得呀。
齐嘉钰捂得紧,真对得起那句见钱眼开。
许文荣给他买了,顺手把购物车一块清空,齐嘉钰顿时喜笑颜开,一口一个哥,要多亲热就多亲热。
上个班也不安生,到处显摆。
这里除了丁原没有比他年纪更小的,嘴上嫌弃,说他嘚瑟没完,都是开玩笑的口吻。
齐嘉钰不舍得从兜里掏两千块买那双鞋,却舍得花三千块在网上下单一箱巧克力。
同事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刮中彩票。齐嘉钰也想,可惜没那个命:“做活动,买这些能减三百。”
这个牌子的巧克力卖得可贵。他刚升初中的时候吃过一回,家里一个亲戚给的,统共两盒,拼一块可能都还没手掌大。
齐嘉钰其实不记得什么味儿了。
他跟嘉宝一人一盒,分是这么分,可他就吃了一小块,拇指盖大小,剩下的搁床头抽屉里,打算晚上回来吃。
结果再等他打开,早让齐嘉宝摸走了。
他找妈评理,妈说弟弟小,做哥哥的让让弟弟。齐嘉钰能让吗?显然不能。
那他心眼小,不服气啊,于是去抠齐嘉宝的嘴巴,要让他吐出来。
最后挨了顿打。
齐嘉钰拆开包装。
说是一箱,其实也就十来盒,分完还剩下两个,他揣一个在兜里。不如巴掌大的巧克力,一口咬掉三分之一。
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漫开。
……也就那样吧,不值这个价。
这阵子天好,下午四五的阳光斜斜照进店里,带着少许的橘,显出空气里跳跃的粉尘。
这会儿没人,齐嘉钰咬一口就搁下了,低着头,两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给许文荣发微信,说留了盒巧克力给他。
不多时,屏幕上弹出一条转账提醒,许文荣给他转了四个八。
齐嘉钰又美了。
今天的衣服是许文荣挑的,短款的斜领薄绒外套,款式相对简单,深色的面料衬出一张瘦削的脸。
阳光堪堪好斜过来,在他肩膀割出一层金色的融边。他不常穿这么深的颜色,浓艳的五官压了少许,垂着眼睛没有表情的时候少见的显出些许距离感。
季少阳进门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的圈子里从来不乏漂亮的男男女女,还是那句话,齐嘉钰好看归好看,但也没到让他念念不忘的地步。
他原本都把这人忘了,这不刚好在附近办事,想起来了,顺道来看一眼。
到此刻,他也没有觉得齐嘉钰多不寻常,充其量比其他人更好看了点。直到对方抬头,在视线触及他那刻,绷直了唇角。
季少阳登时乐了。
有的人就是犯贱。但凡齐嘉钰热络点,季少阳今天出了这个门,未必还想的起来他,偏是这股爱搭不理的劲儿让他有些上了头。
笑眯眯走上前,还没说话呢,齐嘉钰兜头就是一句:“我有男朋友了。”
这倒让季少阳有点没想到。
可他是谁啊,别说才过去一天,这么会儿功夫齐嘉钰上哪变出一个男朋友,就是真有,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撬墙角这种事,他可太擅长了!
季少阳眯着眼,开朗道:“我也没说要跟你怎么样,做不成情侣可以做朋友嘛。”
齐嘉钰不是很想跟他做朋友,觉得他这人没分没寸的。没接茬,手机熄灭了揣兜里,扭头去做外卖的单子。
就这么一扭头的功夫,边上盒子里剩下的那半块巧克力就被季少阳拿起来掰了一块。
“你喜欢吃这个?”季少阳自来熟道:“刚好我有个朋友过几天回国,我让他给你带。”
齐嘉钰不吃别人吃过的东西,也不喜欢别人碰他吃过的东西,虽然没多好吃,至少不如他记忆里那么好,但挺贵的。
嘴唇无声翕动,到底没说什么,只在对方递回来时摇摇头,不要了。
“我又没咬。”季少阳看着他笑。
是没咬,可他拿手掰了,谁知道他都摸过什么东西。齐嘉钰唇角微不可查地抿了一抿,跳过这句,答了他之前的话:“谢谢你,我不是很喜欢吃,不麻烦你朋友了。”
“跟我客气什么。”
齐嘉钰正要说什么,突然有声音略带诧异从一旁传来:“小齐?”
齐嘉钰抬头,看清来人,肉眼可见地怔了一怔:“赵哥。”
没想到会在这见到赵海鸣。
他一个人,不知道是来见人还是路过,穿了身剪裁得宜的西服,年龄其实不算很大,只是做派做过老成。
老好人的形象并不足以勾起季少阳的好奇,象征性地问了一句。赵海鸣这才转头,伸出只手:“我们是艺术馆的同事。”
季少阳有点乐,虽然敷衍,但也还算给面子地和他握了下,并未礼尚往来的向他介绍自己,扭头问齐嘉钰:“你打几份工?”
赵海鸣收回的手在衣服上搓了搓。齐嘉钰不太想当着赵海鸣的面跟他说这个,随口搪塞了,问:“你要点单吗?”言外之意,让他走开,别挡道。
季少阳不是来喝咖啡的,但说到这了,就打包了十杯,走之前说下次把巧克力拿来给他,齐嘉钰一句不用卡在嘴边,还没来得及出口,季少阳便风风火火推门走了。
齐嘉钰不傻,看得出来对方不是真心跟他交朋友,嘴巴张开,又轻轻抿住。
主要是因为赵海鸣在,他不自在。
这种不自在跟他在许文荣,赵闵哪怕许燕成面前的那种感觉都不一样。齐嘉钰形容不出来,说话声音都小了许多:“你要喝什么,我请你。”
赵海鸣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几秒:“不用的。”
他点了杯拿铁,在靠窗的桌旁坐了一会儿,似乎在等人。
从他进门起,齐嘉钰就不怎么说话,同事忙完了凑到跟前,开他和季少阳的玩笑,齐嘉钰走神没听清,手指在桌上蹭了又蹭,一直等到窗边的人起身离开才松懈。
夜里,他腾出空编辑了一篇博文,把林从发给他的几张图反复检查好几遍,发完切进自己的微博转发了一条,顺手点了几个赞。
这时门铃响了。
齐嘉钰把电脑往边上一放,跑去开门。
许文荣投资了一家公司,晚上去谈了点事,身上有很淡的酒味,不难闻,投下来的影子堪堪好将齐嘉钰笼罩。
齐嘉钰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结束,本来不让他来,怕他打扰自己补觉,许文荣说给他带了个小东西。
半干不干的头发打着卷,齐嘉钰刚洗完澡,满怀期待的脸微微仰着,唇上沾着点亮,一开口,满是奶茶粉腻人的甜:“你给我买什么啦?”
第47章 第 47 章 至少他现在有得选,能自……
齐嘉钰图省事, 咖啡奶茶乃至豆浆,但凡能冲泡的,他都买了囤着, 零食更是种类繁多。
但他其实不怎么吃, 有些东西从买来一直放到过期,可能连什么味儿他都不知道,就是爱囤。
吃不吃是另一回事,反正得有。
齐嘉钰嗓子不好,压根吃不了那么甜的东西, 馋的时候冲一杯, 喝三分之一不知道有没有, 剩下的送到许文荣嘴边, 讨好地叫一声“哥”。
空气里弥漫着香精的腻人的气味儿。倾泻而下的灯光在齐嘉钰眼中汇聚成一个微小的光点, 他在许文荣手上没找着东西,大为失望。
有的男人能装到老婆把孩子生下来, 他生不了, 所以许文荣装都不装了。
齐嘉钰嘴一抿,老大不高兴地在心里恨恨骂一声:骗子。开口的语气并不重:“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跟他爸妈一样。
“我怎么说话不算话?”许文荣抬起的手在他唇面轻轻一蹭, 牵着他的手让他往兜里摸。
齐嘉钰眼睛一亮:“什么呀?”
“你说什么呀。”许文荣学他的口吻:“等我还是等东西呢?”
齐嘉钰变脸如翻书:“都等。”
他从许文荣兜里摸出个盒子,打开是个玛瑙手串。齐嘉钰其实不懂,拿放大镜也看不出真假好坏, 但不妨碍他为此感到高兴。
收礼就高兴。
套两圈缠在手腕上,被许文荣捏着下巴亲了一口。
齁甜。
茶几上剩下二分之二还要多的奶茶最后还是进了许文荣的肚子。他其实不爱喝, 可都递嘴边了,他有什么办法。
许文荣去洗澡的时候,齐嘉钰对着灯光拍了张照片,发网上请网友帮忙看看成色。他某书的账号没有实名, 关注也就两百来个,这条发出去流量意外不错。
有人说这种成色必然是假货,有人说他手白,可以做手模,有人问他是男是女,有人说他炫富,还有人说流量够了,让他直接上链接,就是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齐嘉钰就删了。
与此同时,屏幕弹出一条微信。
同事发来的。
她的网红事业风生水起,这才几天就跟娱乐圈搭上线,据说马上要去参加一个主流平台的典礼。
这阵子又美容又是控糖,原本挺健康的身材,齐嘉钰刚看她发的照片,颇有几分林黛玉的扶风弱柳感。
齐嘉钰刚要把照片发给她也看看,对方却先他一步发来截图。
是他个人账号转发的那条茶室的宣传图文。
齐嘉钰不常发博,跟同事那组出圈的照片都没转,之前涨的那波粉掉了快三分之一,偶尔转发一条,点赞也寥寥无几。
大概是不满他关私信,有人在他评论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是不是心虚。见他没回,又发了条骚货。
齐嘉钰好久没听过这样的评价,一时怔仲。
挠挠头,点进对方主页,发现是个顶着自定义头像的三无号。
人红是非多,他这都没红。
莫名其妙。
同事跟他开玩笑,说他头烫得gay里gay气,让他干脆去做直,弄得清纯点,就没人跟他说骚话了。
这跟他清不清纯有什么关系。齐嘉钰觉得烫成什么样都是一样的。
他原先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对他不好,是设定令其他人对他怀以偏见,最近想开了。
其实不止是他,这个世界对大部分人都一样差劲。
好比丁原。
齐嘉钰也是几个小时前接到对方妈妈打来感谢,询问可不可以月底还钱给他的电话才知道,他原来是单亲家庭。
妈妈给人做保姆,赚钱供他上学看病。那才是真的一块钱掰几份用。
又好比同事。
她长得可一点都不妖艳,英气十足,前不久还出钱资助了一个山区的小粉丝继续读书,私信一样不堪入目。
这跟他们是怎样的人似乎并没有很大的干系。
齐嘉钰退出微博,往后一躺。白色的发丝铺在天蓝色的枕套上,在天空漂浮的一朵凌乱的云。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可怜,爹不疼娘不爱,除了衬托主角,他的存在可谓毫无意义。
可他又很幸运。
至少他现在有得选,能够自己决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
虽然不知道许文荣喜欢他什么,脸或是别的,齐嘉钰虽然谈过恋爱,但在这方面的经验却近乎为零。
非要说的话,这其实才是他正儿八经第一次跟人谈感情。
齐嘉钰不知道喜欢应该是什么样的。但他始终记得,爆炸发生的前一秒,许文荣身上的味道。
他也是唯一一个送齐嘉钰平安扣,希望他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人。是会在深夜接听他的电话,跟他一边的……有钱人。
这几天温度高,齐嘉钰穿着冬天并不算厚的睡衣,领子微微斜了一点,露出锁骨和一侧的肩。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夜灯。昏黄的灯光铺在齐嘉钰的额角,眼皮每落下一次都要好久才能撑开。
许文荣进来时,齐嘉钰横着占据着大床三分之二的位置,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嫌亮,齐嘉钰闭着的眼睛很轻地动了一动,呼吸也轻。
就是睡相不好。
两只手张开,腿伸出床沿,没盖被子,搭了块不知道什么的布在肚子上,留的边边角角,别说是人,就是一只猫都得缩起来,留着心才能不踩着他。
许文荣弯腰,要把他抱起来往里放放。齐嘉钰没睡沉,听见声音眼睛睁了一下,没等许文荣挪他,一翻身,自觉地往里滚了滚,将那块破布压在了身下。
毕竟在一起睡了那么多年,哪怕他们现在不一样了,可身体早已经熟悉他。齐嘉钰潜意识里就没觉得跟许文荣躺一张床上是件多大不了的事。
给腾出地,还拍了拍,让许文荣睡这边。
也是这会儿,许文荣才看清楚,什么破布,那破破烂烂的分明是件衣服。
大概是新买的,吊牌都还没拆。
齐嘉钰走在时尚前沿,衣柜里花花绿绿,蜜蜂飞进来都得迷眼。
不过衣服嘛,花花绿绿穿他身上还挺好看。
但即便是许文荣,看到他新买的这件也有点不懂了。
穿上这身,往脸上再抹点黑灰,拿个碗坐天桥底下直接开张了。
许文荣给扔沙发上,早上,齐嘉钰捡起来,对着镜子比划了两下,灵魂出窍似的杵了一会儿。
他今天开学。
怕迟了,许文荣昨晚到此刻连摸都没摸他一下,他倒好,磨磨蹭蹭,在镜子前头扎了根似的。
许文荣从身后捏住他的脸,齐嘉钰顺势抬头,嘴唇一触即分,轻轻浅浅嘬出声响。
听得人怪不好意思。
许文荣让他利索点:“再磨蹭不管你了。”
这话吓不住齐嘉钰。他发愁呢,不知道穿什么。
这时节,说冷倒不算冷,但也绝没有到可以穿着破洞毛衣出去乱晃的季节。
齐嘉钰想穿。
齐嘉钰穿了。
当然没单穿,里头添了一件。许文荣给拿了件外套。出门前,齐嘉钰往头上罩了顶同色系的灰色棒球帽,帽沿下压出的白色发梢的分布都是他拿手一点点拨出来的。
别提多讲究。
弄完扭头,问许文荣好不好看。许文荣说:“要去选美?”
齐嘉钰笑出一口白牙。
他在南边上课,跟原先的教学楼隔了十万八千里,校区不同,平常活动的区域也就不一样了。如果不刻意去找,几乎碰不到之前的同学。
齐嘉钰原本还有点提着心,怕巧合。
一个礼拜过去,别说云舒,就是路上的猫猫狗狗都是全然的生面孔。
狗都嫌远。
这边的人一个个都时髦得很,同性恋遍地可见,隔壁美术系前两天过来他们系找模特,一眼盯上他,拉着亲亲热热,就跟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
齐嘉钰第一次在学校里这么被人待见,听到当模特给钱,当时就心动了,又在听说要□□时打退堂鼓。
“这有啥啊。”对方还就看上他了,说他长得像自己新追的爱豆:“为了艺术献一下身嘛。”
齐嘉钰献不太了,硬是将手从对方掌心抽了回来,磕磕巴巴:“我没空,我得打工,我还没吃饭呢,我男朋友不同意。”
扭头跑一段,撞许文荣怀里。
他来这就跟回家似的,熟门熟路。齐嘉钰在学校里不跟他亲近,怕人说他傍大款。
其实没人管这个。
谁不想少奋斗几年,跟他一个小组的男生在吃饭的时候碰上他们,回来还说呢,让齐嘉钰有好男人给他也介绍一个。
“其实我也是同性恋。”
齐嘉钰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同学很诧异:“我可谁都还没说呢。”
齐嘉钰没答他这句,问他另外两个人怎么还没来:“马上交作业了。”
“急啥。明天弄呗。”
明天礼拜六,齐嘉钰得打工,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跟他们耗,于是说:“那我负责这块,弄完了我发给你,明天我不来了,行不行?”
小组四个人,四个都是男生。
有一个据说失恋了,正难受呢,另一个不知道在忙什么,几个人里,齐嘉钰就见眼前这个叫李潇的多一点。
李潇好说话:“那有什么不行,你把你的做完就行了。明天我盯他们。”
齐嘉钰笑着说:“那我请你喝咖啡!”
“我还想吃个蛋糕。”李潇说:“钱花完了,下个月我再请你。”
月中了,林从上午刚给结了笔钱,揣兜里还热乎,齐嘉钰把橱窗里两个口味的蛋糕都买了一块,顺便请他帮忙在下午两个人都选了的课上点个到。
“你干嘛去?”李潇问。
齐嘉钰还是那句:“打工。”
听见这俩字李潇就头晕,他假期也去找了个实习,回来再没提过上班的事:“要不要这么卷啊!”
齐嘉钰拎起包:“我得挣学费。”
表姐跟他透了个风,说他妈前几天找舅舅借钱,让舅妈一句“这点钱还借啊,都抵不上嘉宝一个月钢琴课的钱”给堵了回来。
爸妈那么要面子的人,能拉下脸去管舅舅借钱,恐怕是赔狠了。
下学期未必还会给他交学费。
车上没空位了。齐嘉钰刷了卡,往后走几步,冷不丁对上一道注视过来的目光,一怔,竟下意识避开了。
第48章 第 48 章 许文荣问:“哄不好了?……
原本已经张口, 想要起身让座的赵海鸣在齐嘉钰视若无睹地将视线挪走后坐了回去。
齐嘉钰瞧不起他。
不,不止他,是瞧不起每一个跟他一样的普通人。
赵海鸣坐得很正, 搭在公文包上的手微微攥紧, 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的那组照片,又想到了齐嘉钰口中那个所谓的“哥”和姓季的富二代。
他只和这样的人交朋友。
赵海鸣想,如果自己事业有成,齐嘉钰就不会这么避之不及。他们会贴上来,巴结他、奉承他、祈求他。
身旁有人正小声打电话, 手臂不小心碰到赵海鸣, 回头看了一眼, 眉头略微蹙了些, 一言未发地往一旁让了让。
赵海鸣似乎听到了类似于“难闻”的字眼。
他家在菜市场有个摊子, 卖鱼和海鲜。现在太方便了,线下的生意不是很好做, 爸妈年纪又大了, 赵海鸣时常去帮忙搬搬东西,但他从不动手杀鱼。
尽管如此, 也难免染上气味儿。
他垂下眼皮,将包攥得很紧。
这趟车开一趟能跑大半个c城,前头车厢还算空, 临近市区就有点挤了。齐嘉钰握着拉环,不知道自己刚刚是怎么回事。
怎么说都是认识的同事, 赵海鸣其实也没做什么得罪他,齐嘉钰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刚刚下意识的举动很不礼貌,有点伤人。
想道个歉, 奈何人实在太多,他挤不过去。
也是巧,赵海鸣刚好跟他一个站台下车。齐嘉钰跟他说了声抱歉:“刚才没反应过来,这几天太忙了,作业做的我晕头转向。”
赵海鸣眸光微动了动,意外般。听到齐嘉钰第二次开口,说不好意思,才道:“没关系。”
这两天气温没跌下过十五,正值午后一天里最温暖的时刻。齐嘉钰站在阳光下,一身暖洋洋的光,眼睛笑眯起来,像松了口气。
“太好了。”他笑着说:“我还担心呢,怕你误会。那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等等!”赵海鸣迈出一只脚:“是这样的,我来这边给侄子买生日礼物,他比你小两岁,我想你们年轻人喜欢的东西应该差不多,你能帮我看看吗?”
“你也挺年轻啊。”齐嘉钰说:“实在不知道买什么的话就买鞋吧,总不会错的。”
赵海鸣眼皮搭了一下:“他是单亲家庭,爸妈离婚又各自组建家庭,姥姥姥爷养大的,问他什么都说不要。今年高三了,我不想让他觉得他跟其他孩子有什么不一样。但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不太会说话,对这个真的不懂。”
齐嘉钰有些迟疑。这时,赵海鸣说:“不会耽误你很久。”
“那……好吧。”齐嘉钰答应陪他去挑鞋子:“但我可能陪不了你很久,三点钟要上班。”
“没事。”赵海鸣诚恳道:“你肯帮忙就太好了。”
齐嘉钰不想用“感觉”去判断一个人,主要还是因为刚刚在车上下意识的举动,让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刚好附近就有家商场。
买双鞋子而已,花不少很长时间。
赵海鸣买东西很谨慎,除了款式更看重质量。齐嘉钰介绍了一个很受年轻人喜欢的牌子给他。
球鞋嘛,总不会出错的。
一旁导购员在齐嘉钰把鞋递给他那刻上前,热情介绍。赵海鸣瞟了眼展示架上标出来的价格,点点头:“是不错。还有其他款式吗?”
导购又给拿了一款。赵海鸣接过,余光瞥见齐嘉钰拿出手机,似乎拍了张照片,低头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赵海鸣看过去时齐嘉钰刚好放下,正要问赵海鸣怎么样,就听他说:“你在拍我?”
齐嘉钰让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问得懵住了。
好端端的,齐嘉钰拍他干什么。不待他反应,赵海鸣又好似无事发生般道:“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挺好的。”齐嘉钰说完错开目光,扭脸却又对上导购,不知道说什么,就问她前几天的活动还有没有在做。借此拉开了和赵海鸣之间的距离。
“不好意思,前天就结束了呢。”对方回答。
气氛随着声音的结束冷了下来,齐嘉钰实在不知还能说什么,慢慢琢磨过来,猜想可能是他拍鞋子发给许文荣的举动让赵海鸣误会了,正欲解释,就见原本还有些犹豫的赵海鸣对导购说:“就要这个。”
“您有会员吗,我们商场有活动,可以领一张消费卷。”导购好心提醒。
赵海鸣顿一下:“不用。”
这家店的价格略有些偏高。齐嘉钰之所以带他进来,除了年轻人会喜欢之外,更是因为自己有这家店的积分卡,可以抵扣一部分。
嘴唇微微翕动,到底没吭声。
一双鞋子划掉了赵海鸣四千多块,挺贵了。
他买完单接到手里,转身就听齐嘉钰向他道别。
这里离他打工的咖啡店步行也就七八分钟,两点刚过。齐嘉钰原本跟他就不算熟,如果不是他在车站的几句话,压根不可能跟他过来。
这会儿想走了。
赵海鸣并未挽留,只说:“今天谢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齐嘉钰声音不大:“我也没帮什么忙。”
二人一同走出商场,下台阶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手臂。齐嘉钰往边上挪了一步,看见不远处许文荣开过的那辆布加迪,面上一喜,几步跳下台阶,走出好几步,忽而想起什么,停下来解释:“我刚刚是拍了张照片,但我拍的是鞋子。”
赵海鸣嘴上说着我知道,心里其实并不相信。
已经能够想象,齐嘉钰偷拍他的照片,可能发给那个他所谓的哥亦或其他任何人,他们会如何嘲笑,讥讽,赌他舍不舍得买下那双鞋。
就像从前嘲笑他穿家里亲戚不要的旧衣服的同学、男同软件里嫌他老土有鱼腥味的那个长相一般打扮时髦的男生。
他们瞧不起他,说到底,还是嫌他没钱。
齐嘉钰不知道他都想了些什么,也并不在乎,反正该说的说了,该解释的解释清楚。
又不熟。
微风和煦,空气里满是绿叶花草的气息。c城这两年着重搞了下绿化,路两边新移过来的樱花树开出零星的花,含苞待放。
阳光透过枝丫洒下一地的斑驳。齐嘉钰衣摆让风扬起了一个角,三月天虽然暖,但也绝没有到可以穿开衫的季节。
齐嘉钰一直这样,爱风度多过温度。
风风火火,倒不觉得冷。
其实他以前不这样,那时候没这么爱笑,心里计计较较,大约是从小养成的习惯,爱生气,还都是闷气,但不难哄。
要不说他眼皮子浅。
许文荣关上车门,看见不远处齐嘉钰飞奔而来。唇角不自觉带上笑意,像融化开的冰雪。
春风吹起齐嘉钰的发丝,他大步流星,一只脚堪堪踩在斑马线,猛地刹停。
红灯了。
齐嘉钰往后退了两步。
也就一条马路,中间是车水马龙的车道,车辆疾驰,带起阵阵疾风,速度太快,导致些微的重影。
最后十秒,除了变向转弯的车其余的慢慢停下,一旁有按耐不住的路人迈出脚,自行车按着车铃直直地往前冲。
齐嘉钰则老老实实等到红灯变色才迈脚,在许文荣朝他伸手时扑过去,一把搂住了他的腰,语调里满是惊喜:“你怎么今天回来了?”
他在这方面还算坦荡。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他们现在是正正经经的恋爱关系,不用再支支吾吾,藏着掖着。
搂着许文荣的手状似不经意地摸了摸他的衣兜,齐嘉钰微微抬起的脸上满是对等待收礼的期翼,有些长了的头发卷曲着,两只眼睛都快迸出星星来了。
“我看你也没想见我。”许文荣出去了几天,期间,齐嘉钰就只主动打过一通电话,微信倒是不少发。
全是购物链接。
杂七杂八的订单看的许文荣眼花,转钱让他自己买,齐嘉钰收了,又赖唧唧说什么不舍得,非得他代付。
守财奴。
这会儿按着他的手,摸着掌心有点渗汗,就没管他穿多穿少,问他:“摸什么。”
阳光下的齐嘉钰暖烘烘的,脸上微小的绒毛也显现出来。他佯装不懂:“没摸啊。”
他昨天特意发了条仅许文荣可见的朋友圈,明晃晃的暗示自己想要礼物,把款式颜色截得清清楚楚,只差怼他脸上说想要了。
许文荣总不可能没有看到。
听许文荣问想他没有,齐嘉钰不假思索:“超想。”
那点小心思搁在眼睛里压根藏不住,许文荣睨着他说:“就嘴巴想?”
齐嘉钰仰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哪都想。”
“就一张嘴。”知道他一会儿该上班了,许文荣没再扯闲,说东西在车上,让他自己去拿。
齐嘉钰顿时就美了:“你对我最好了!”
都说小别胜新婚,许文荣觉得不见得。齐嘉钰抱着东西美得不行,比见他高兴,嘴巴也闲不住,叨叨叨上了发条似的。
这个牌子就他去的那个城市有专柜,而且是限定,全球也就二十份,他搂着的可不仅仅是一份礼物,而是限定的二十分之一。
物以稀为贵,齐嘉钰且得美。
扭头想跟许文荣说话,却在视线触及他那刻顿了一顿,说话声音轻了少许:“哥?”
许文荣睁眼。齐嘉钰说:“我以为你睡着了。”
没有也快了。
许文荣看着他说:“来。”
齐嘉钰不知道咋来,于是靠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唇:“谢谢许哥。”这回诚恳多了,问他是不是累了。
微风不燥,光影透过树梢和车窗洒了些许朦胧的光。许文荣没答他的话,手指陷在他的发丝里,摩挲着说:“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想我。”
东西还在齐嘉钰怀里搂着,他说:“那是你眼神不好。”又道:“你干嘛去了?你不是从公司里退出来了吗?”
“所以要想别的办法赚钱啊,不赚多点栓牢你,你跟别人跑了我怎么办。”
齐嘉钰不高兴:“你嫌我花多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只装到结婚生小孩,这话果然没错。之前还说什么谈恋爱花钱是应该的,这才哪到哪。
齐嘉钰怀疑许文荣在敲打他,可能因为自己没跟他睡觉?嘴巴张了一张,控诉的话竟说的有些委屈:“我也没那么能花。”
许文荣跟他开玩笑,谁想还逗委屈,哄不好了,于是推门,走到另一边弯下腰。
“干什么。”齐嘉钰问。
许文荣说:“哄哄你。”
他刚给许文荣发了双鞋,对面就是商场,怎么哄可想而知。齐嘉钰有一点点的心动,握住许文荣的手却没动弹。
光影铺在许文荣的肩头,明晃晃的晃人眼。齐嘉钰摇摇头:“不要了。”
许文荣问:“哄不好了?”
齐嘉钰就笑了:“哄得好。”
第49章 第 49 章 “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
按照原本的行程, 许文荣应该在今晚九点落地c城。大约改签了。
许文荣比他还能熬,之前齐嘉钰发烧,许文荣几乎没闭眼看了他两宿。能把疲惫显在脸上, 必然是真累了。
守财奴也有良心, 齐嘉钰又不是真的狼心狗肺。他往里挪挪,坐去驾驶座,牵着许文荣的手拽了拽,让他上来。
不见面的时候没见他多打一个电话,这会儿倒黏糊上了, 要陪许文荣睡觉。
齐嘉钰的睡觉就是单纯的睡觉。
许文荣睡, 他陪着。
这么说也不尽然。确切说, 是许文荣睡, 他在边上拆盒子拍照片, 拍完了没人可以显摆,就发去某书, 过会儿再删了。
许文荣闭着眼, 没真睡,手被捏住的时候睁开, 见齐嘉钰靠着椅背,手机丢在边上,眼睛一瞬不瞬朝他望来。
许文荣脸抬了抬, 齐嘉钰心领神会地凑上前和他接吻。
三月风都温柔。也许真有点小别胜新婚的意思,齐嘉钰主动搂住他的脖子, 叫了声“许文荣”。
发丝蹭在他的面颊,齐嘉钰说:“你对我真好。”
“这就算好?”
爸妈对他算不上坏,但也没有很好,更多的心思都放在了弟弟嘉宝身上, 即使齐嘉钰学习不错,爸妈常挂在嘴边的依然是那句“不懂事”和“你看看弟弟”。
齐嘉钰可能真的不够懂事,不然也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回回都闹个天翻地覆。
他大了嘉宝将近十岁。做哥哥的不仅不让着弟弟,反而处处攀比,吃个饭都恨不得拿个秤放中间,看看吃的平不平均,他碗里的肉跟嘉宝比是多了还是少了。
齐嘉钰心眼小,计计较较的不招人喜欢,还虚荣,表姐最早怎么说他来着?哦,对了,眼高手低。
齐嘉钰摸摸许文荣,阳光落了一点在他眼睛里,亮亮的。他说:“没钱我也喜欢你。”
见许文荣笑了,齐嘉钰急道:“你别不信。”
“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对你好?”许文荣问。
齐嘉钰双唇翕动,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被问住了似的,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许文荣压根没指望他能说出个一二三,手指摩挲他的唇肉:“再亲一下。”
齐嘉钰于是靠过来。
圆润的唇珠蹭着皮肤,齐嘉钰的嘴唇先印在了许文荣的下巴上,又一点点慢慢亲到嘴唇。
也就黏糊了半个钟头。
齐嘉钰忙呢。
上课打工,忙得脚不沾地,周末也捞不着闲,起晚了就去磨许文荣,让他开前两天刚买的那台新车送自己。
其实就是故意的。
想坐新车,不好意思直说,怕许文荣笑他,兜了好大个圈子,见到车比见了亲妈还高兴,甚至动了考驾照的心思。
这台车本来就是因为他喜欢才买的。
上回在街上见别人开了一辆,眼睛就跟黏在上头了一样,都开走了,还扭着脸看呢。
贵没有多贵,就是好看,外形好看。齐嘉钰见着颜值高的东西就有点走不动道,这摸摸那摸摸,开心得溢于言表,可许文荣真让他学着开,他又打起了退堂鼓。
之前那场车祸在他心里留下不小的阴影,就算朦朦胧胧,但疼是真的,血是真的。
齐嘉钰怕死,怕得要命,就算在学校隔着一个校区,提着的心也始终没能完全放下,哪怕只是一个神似云舒的背影,都能让他吓得一哆嗦。
倒不是怕云舒,只不过……齐嘉钰抿着下唇,手在座椅上摸了又摸。
他不会开,对赛车那些的都不感冒,不知道哪来这么大劲头。
“你开慢点,不用怕。”许文荣这时说。
“那多委屈它。”齐嘉钰杞人忧天:“万一有人别我怎么办。”
“那你开辆贵的,讹他。”
许文荣说的随意,齐嘉钰也摸不清他是逗他玩还是认真的。
车停在艺术馆门外,齐嘉钰推门要走,被许文荣叫住。齐嘉钰倒回来,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艺术馆是轮休制,几个部门里的人轮着值班,陈尧过来恰好撞见这一幕,中午的时候特意臊他,说齐嘉钰藏着掖着:“真不够朋友。”
这会儿办公室里就三个人,除了陈尧还有之前借过他电脑的实习生。陈尧叫了披萨,让齐嘉钰来吃。
齐嘉钰算是他们这里年纪最小的,嘴也甜,办公室几个年纪大的,看他就跟看儿子似的,平常喜欢逗逗,尤其听说他在c大读书之后,那简直了,都恨不得是自己生的。
齐嘉钰跟陈尧挺熟了,熟门熟路,拿了快披萨,说了声“谢谢陈哥”就往嘴里送。
“别转移话题。”陈尧拿胳膊怼了怼他:“刚送你来那个是谁啊?”
实习生不知道他俩说什么,也没问。自从上回不小心用了赵海鸣的电脑,她之后做事情就谨慎多了。
齐嘉钰挺自然:“男朋友。”
他的性取向早不是秘密了,说得也坦荡,让愣着的人都不好意思露出一点惊讶。
实习生笑了下。陈尧说:“没看清脸,长得帅吗?”
齐嘉钰实事求是:“帅。”
“大不大方?”
“大方。”
“大不大?”
齐嘉钰不搭腔了。
实习生出去接水,这会儿就他们俩人,陈尧跟他开玩笑开惯了,嘴上没把门,肩膀撞撞他:“跟哥有什么不能说的,还是说你俩还没睡过?”
齐嘉钰不跟他说,剩下两口塞嘴里,又拿一块,扭脸要走,哪知迎头撞上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的人。
脚猛地刹住,吓一跳。
“赵哥?”陈尧在身后说:“怎么这会儿来了?”
“我来拿点东西。”
他挡着门,齐嘉钰绕不开。
也就张个嘴的事,不知道什么原因,齐嘉钰就是不愿意。
原本都打算走了,这会儿又扭回来,等赵海鸣走进来,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了手上的披萨,撵在去巡厅的陈尧屁股后头出去了。
艺术馆下班早,五点半就闭馆。齐嘉钰今天要回家一趟,就没让许文荣来接。
出来又碰见赵海鸣,刚好对上视线,齐嘉钰捏着手冲他笑了下,戴上耳机,正要走,赵海你说:“上次谢谢你。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了,我得回家吃饭。”齐嘉钰顿了顿:“谢谢赵哥。”
说完看见实习生,搭了句话,自然而然地跟她走了,独留赵海鸣一人在原地。
两人年纪不差几岁,能聊的多,一路走,一路说,两个脑袋时不时还往一块凑凑,好像在说什么不能让人听的话。
赵海鸣握着公文包的手紧了紧。
“这也是你男朋友送给你的?”实习生感叹:“你男朋友真好。”
齐嘉钰说:“我也好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他看着多养眼。”
实习生哈哈笑了两下:“对。”
齐嘉钰问她:“你男朋友今天怎么没来接你?”
“他太忙了,想明年买房,打了两份工。前几天突然送了我一台新电脑,还是顶配的,给我吓坏了,还以为他去偷鸡摸狗,问了才知道,原来下班了背着我出去跑滴滴。”她叹了口气:“他不是追我的人里条件最好的,但对我挺好的,要不是因为上次……”她哽了下,没说完。
齐嘉钰知道她说什么,她不说了,齐嘉钰就也不问,不然就跟在背后嚼人舌根似的。
晴了半个多月的天终于还是结束了。
齐嘉钰在家不说话,爸妈说什么他都跟没听见似的。一顿饭吃了一个小时不知道有没有,下楼的时候发现下雨了,一点征兆都没有。
电梯还没走,扭个头上楼拿把伞的事,齐嘉钰就是不动。不想回去,就干耗着,不知道是跟天气还是自己在较劲儿。
周末小孩都放假了,时间不算晚,楼里不时有人进出。齐嘉钰揣着手,也不按手机,一双眼睛盯着脚下。
耳畔噼里啪啦的声音渐渐大了。
急雨伴着惊雷,吹来的风里夹杂着水汽,将齐嘉钰的眼睛都洇得有些潮湿了。
他没听见有人来,直到视线里出现一双被雨水洗刷的锃亮的皮鞋,齐嘉钰才抬头。
看着倒不惊讶,像知道许文荣一定会来接他。
齐嘉钰站在台阶上也才堪堪和他比齐,许文荣唇角噙着抹淡笑,雨点砸在伞面,顺着伞骨哗哗滑落。
“可怜样。”许文荣笑着把人一揽,在他后颈捏了捏,用玩笑的语气说:“没我你可怎么办。”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只不过是因为有人愿意伸手接他的情绪,满足他的要求了。齐嘉钰一个人也能过好,可现在不是有他嘛。
许文荣什么都给,齐嘉钰就什么都要。
委屈摆出来也得别人愿意看才行。
许文荣一只手搂着他,伞斜过来,倒没问他怎么了。
能怎么呢。
齐嘉钰不爱抱怨,这时却说:“他们要跟我断绝关系,我以后连张床都没了。”
无论他想得再开,嘴上说得如何不在乎,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世界的设定就是这样,不管他们说了什么,都是因为有双他看不见的手在试图将因为他偏掉的剧情拉回轨道。
可有些话刀子一样。
他有血有肉,即使心知肚明,也觉得没什么好介怀的,依然会在刀子割上来那刻感到疼。
许文荣打开车门:“没床你昨天睡的是什么?”
齐嘉钰嘴一瘪:“你别逗我。”
“谁逗你。”许文荣总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态度,齐嘉钰都有点看不出来他到底是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了。
说着,在他头上揉了揉,许文荣道:“你有那么好玩么。”
齐嘉钰闷道:“不好玩你晚上总摸我干什么。”
“不让睡还不让摸了。”许文荣说:“小气劲儿。做人不能这么霸道,你上学难道没有学过?”
齐嘉钰瞪着眼睛看他一会儿,又自己笑了:“你说什么呀。”
第50章 第 50 章 “爸爸。”
齐嘉钰好哄, 拿准了都不用费什么劲儿。
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快,过了也就没什么了。
在许文荣上车后主动开口:“我爸炒股赔了笔钱,下学期就不给我交学费了。”
不是大事。许文荣嗯一声:“我给交。”
齐嘉钰无所谓他给不给, c大学费不贵, 大头都在生活和租房上,齐嘉钰自己挣钱也能交,大不了把房子退了,搬回学校里住。
听到这话还是开心。
刚还一副全世界都对不起他的委屈样,这会儿又乐呵呵。
早在表姐那里得知爸妈管舅舅借钱的时候齐嘉钰就知道肯定有这一天, 其实他大可以不争辩那一句, 走就是了。
他偏要犟一句, 非让他们把齐嘉宝的钢琴也卖了。
如果只是这个倒不至于说出断绝关系的话。齐嘉钰看向许文荣:“哥。”凑近了:“哥哥。”
许文荣开车呢, 让他一口气吹在耳朵上, 搭着方向盘的手倒还算稳,却用另一只手抵着齐嘉钰的肩膀给推远了:“说就行。”
也是的确没有想到, 齐嘉钰再张口, 竟是一声:“老公。”
许文荣笑了:“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
齐嘉钰以前不是没有这样叫过他,脱光了在床上什么不叫, 但那些事放到现在明显不合时宜。
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摆动的频率越来越高。齐嘉钰叫完自己都不好意思,脸一撇, 过会儿又扭回来:“挺顺口的。”
“那就多叫。”
齐嘉钰不叫了。
这话听着没头没尾,实际跟他爸妈怄气呢。
那两口子不知道打哪听说他跟许文荣在谈恋爱, 齐嘉钰猜是表哥漏的。上回他从许文荣车上下来,让他撞见了。
齐嘉钰跟他说不着,而且当时他跟许文荣什么都没干。
挺正常的距离。
表哥大概看着车了,跟他爸妈说齐嘉钰找了个有钱人。爸妈今天叫他回来, 除了说学费的事,也为这个,却不是来拆散他们的。
放从前或许会,毕竟听着不像话,这不是急用钱嘛。放着现成的大款,不傍白不傍。
不过没说那么白,只问他手里有没有余钱能拿出来应个急。听见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生活费学费都不给了,就是给齐嘉钰劈开也余不下钱。
齐嘉钰直截了当地问他们是不是要卖儿子,这才闹起来。
爸妈本来也接受不了他跟个男人搅和在一起,吵起来话赶话,说他丢人,问他找个男人给人家当老公还是老婆用。
挺难听的。
“他们好像不爱我。”齐嘉钰歪着头,轻轻地说。
“我爱你。”许文荣说。他握着方向盘,指腹摩挲带来些许粗粝的触感:“叫声爸爸,星星都给你摘下来。”
车开到路口,顺畅地滑了过去,车窗上一道一道的水纹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雨滴。齐嘉钰眼睛眨了两眨:“什么?”
许文荣也说:“什么?”
齐嘉钰抿着嘴笑了。
他不要星星,许文荣就带他花钱去了。
这次的地方跟从前齐嘉钰去过的显然不太一样,门口有拿着检测仪的保安,需要出示邀请函才可进入。
许文荣刚好有一张,被他随手扔在车上,上边压着齐嘉钰的外套。
齐嘉钰没来过拍卖会,接到手里看了看,扭头对许文荣说:“不穿正装不让进。”
许文荣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前面入场的人无不衣着工整,就连笑声都格外浑厚。
齐嘉钰原先很喜欢这种场合,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各种各样的社交场,这时不知怎的,突然有些迈不开脚,可能是因为他终于发现了,自己和这里其实格格不入,何况他的穿着压根进不去。
他捏捏手心,翻了翻附在邀请函里的商品详情,觉得这个项链真好看。虽然是女款,但布灵布灵实在很闪
就是不知道这么大个的宝石要多少钱。
一个商品页就看的齐嘉钰心驰神往,脑袋里吹泡泡似的咕噜咕噜。
他对漂亮的东西一向没什么抵抗力,何况是这么大个,又这么闪。
是火彩吧?
齐嘉钰眼睛黏在上头似的挪不开,连什么时候过了闸机都没察觉,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进场。
齐嘉钰一怔:“怎么进来了?”
就这么进来了?
“怎么没人拦我啊?”他嘴上这么说,实际上早已经笑开了。对这种场合可能不怎么感兴趣了,对拍品还是十分向往。
手里捏着商品册,半天都没翻过页。许文荣问他吃不吃东西,他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一句:“吊坠那颗石头那么大,加上那些点缀得多重啊,戴脖子上坠不坠得慌?”
许文荣顺着他说:“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别人的东西我怎么试,人家也不让啊。”
“想要”两个字只差拿笔写在脸上,齐嘉钰偏不直说。眼睛直勾勾盯过来,又黏在了许文荣脸上。
许文荣也不直说,学着他拐弯抹角,含糊其辞,就是不说买。齐嘉钰不好意思开口要,往后翻了翻,最后又回到那一页。
眼巴巴的,够可怜了。
可许文荣就是不说,非得等到人家开始拍了,眼看着落下最后一锤了,齐嘉钰抱住他的胳膊,用仅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小声叫他:“爸爸。”
但到付钱的时候齐嘉钰还是后悔了。
那会儿上头,听着多少多少第一次,多少多少第二次,他不知道怎么,急得很。这时过劲儿了,悔不当初。
嫌贵。
也太贵了!
几万块钱的礼物收的还能心安理,几十万也能勉勉强强说服自己他们现在谈恋爱了,而且许文荣说了,不差他这点。
几百万……齐嘉钰心慌。
“你听,我胸口是不是怦怦怦的?”他小声说:“能不能不要了?”
是怦怦怦。许文荣问:“不要?”
齐嘉钰心里是想要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纠结得狠,许文荣却说:“这是古董,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真不要了?”
齐嘉钰果然没了动静,小半天,轻轻“啊”了一声。
他一阵阵的,付钱的时候嫌贵,捏在手里又美,毕竟是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
哪还有一点从家里出来的委屈样。
这都多少台钢琴了。
齐嘉钰坐车上美,下了车还美,洗澡都恨不得攥着。许文荣不管他,只在他洗完趴床上摆着看时,给他翻过来。
租的房子隔音一般,小雨淅淅沥沥的声音隔着玻璃也是清晰的,冷倒不冷。齐嘉钰穿着冬天带绒的睡衣,裤管下脚踝伶仃。
怎么吃都不长肉。
许文荣一条腿压上床,身下床垫向下陷了少许。齐嘉钰洗完还热腾腾的,发丝都是温暖的,一见许文荣就笑。
“戴上我看看。”
“这是女款的。”齐嘉钰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过去,珍之重之地给捧了起来:“你帮我戴。”
穿着睡衣戴不出样儿。齐嘉钰想把衣服也换了,许文荣没让,说:“扣子解两颗就行了。”
“行吗?”齐嘉钰解开了。
灯下的皮肤透着热水蒸出的粉,卷曲的发梢搭在眼皮上,天蓝色的睡衣袖子里探出的两条白皙的手臂抬起来摆摆弄弄,脸颊一侧微微鼓起,洗完澡含了颗梅子在嘴里。
嗦掉了果肉,舌头推着果核抵到一边,早没味儿了。
戴好了抬头,问许文荣:“漂不漂亮?”
许文荣手指摩挲他的面颊:“漂亮。”
齐嘉钰眯着眼睛笑,比钻石漂亮。
他戴一下,要摘,许文荣没让:“戴会儿。”
齐嘉钰于是下床去照镜子。
他白,又给自己染了头白毛,显得皮肤愈发透净,款式夸张的项链戴他脖子上也不突兀,反而给衬得瓷人似的。
碰一下都怕碎了。
齐嘉钰美呢,戴着唯一无二的项链,自己都好像跟着娇贵,也变得唯一无二了。
又想,他本来就独一无二,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他跑回来,一把搂住许文荣的腰,张口就来:“谢谢爸爸。”
一点不害臊。
许文荣手指碰到他的嘴唇,还是那句:“就嘴谢?”
齐嘉钰于是搂着他的脖子,又说了一次。
后半夜,小雨又下密了,淅淅沥沥盖住了床上唇齿纠缠出的水声。齐嘉钰激动得睡不着,亲得脸颊绯红,唇面也亮晶晶,手抓着许文荣的手臂,溢出一道轻哼。
“轻点。”他说。
“娇气。”许文荣让他弄了一手,起来去洗,被齐嘉钰从侧面抱住。
“你怎么这么好。”
“少给我灌迷魂汤。”
他们在一起也有一个多月了,正常恋爱有什么接触都是水到渠成理所应当的,但在此期间,除了偶尔用用他的手,许文荣没一点要跟他怎么样的意思。
齐嘉钰都心虚。
对于男同来说,这进度实在很慢了。
他蹭在许文荣腰上,仰着脸叫他:“许哥。”
许文荣视线垂落在他脸上:“怎么又不叫爸爸了?”
齐嘉钰没听见似的,脸不红心不跳:“你这么正常了还喜欢我啊?”
这话听着有些妄自菲薄,但他其实不是这个意思。齐嘉钰说完又道:“虽然我长得怪好看的,审美好,成绩不错,还怪上进,可是……”说着说着忽然不说了。
许文荣等着呢:“可是什么?”
齐嘉钰不好意思:“怎么好像王婆卖瓜。”又说:“我也挺好的,是不是?”
除了有点爱花钱,齐嘉钰觉得自己真是不错。他坐起来亲亲许文荣的下巴,又往上找到他的嘴唇。
没怎么呢,被他推开。
“怎么了?”齐嘉钰问。
许文荣用干净的手捏他的脸,挺用力:“你说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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